我如实回答。警察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就像被雕刻上去的一样,他用显而易见的怀疑的目光瞪着我。
“我起床时已经九点左右了,不知道之前的事。”
“听说你丧失记忆了呀?”
此事一经报道,不,还没报道时,父亲就接受了警察的讯问。警察问到神鸣讲当天清晨的事情,父亲说他一次也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家里,孩子们也知道。当然,警察马上就向我求证。
对此,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便笺上的内容如上。
“时有时无……我不知道。”
太良部容子在信中说,举办神鸣讲的当天清晨,她看见父亲进入神社工作间,并在雷电汤中放进了白色的东西。待父亲离开,她马上去看锅里的东西,发现是蘑菇。当时,她脑海里也掠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剧毒蘑菇白毒鹅膏?但是,她没有倒掉锅里的汤,也没告诉任何人。几小时后,神鸣讲开始,喝了雷电汤的四人,两人死亡,两人病重。背负着如此重大的罪责,她自己无法继续活下去。她对父亲说,这封信即使扔掉也完全没关系,所有一切都由父亲自己决定。只是,希望他想想家人。
当下最重要的是在医院昏迷的姐姐的证词。太良部容子在神鸣讲当天清晨,看见父亲在雷电汤中放入了白毒鹅膏。但是,父亲说当时他一直在家。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姐姐,因为触电还在昏迷中。
那封信是太良部容子所写,内容是指证父亲是毒蘑菇案的犯人。
警察也好,媒体也罢,都恨不得姐姐马上能苏醒。长门综合医院门前,总是有拿着摄像机的男人抽着烟站在那里。姐姐病房所在的楼层,有好几个警察一直待命。有一次,我和父亲一起去探望姐姐,因为我要先坐巴士回家,就先走出病房,当时,我看见警察在姐姐病房前迅速走动着。我悄悄返回,从走廊拐角处往那边看,只见他们将脸紧贴在病房推拉门上,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大概是怀疑,一旦姐姐醒来,父亲会教唆姐姐说什么吧。
我没看见写在便笺上的文字。希惠和两个男人离开后,我问父亲那是什么,他也没回答我。但是,通过之后的报道,我和世人一样,知道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
我在学校遭到了纠缠不休的欺负。每到课间休息,大家就围住我的书桌,揪我的衣服和头发,让我老实交代。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一去厕所,他们就大声嚷着“杀人了,杀人了”,纷纷逃开。后来,恶作剧迅速升级。我小便时,他们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停用手、脚或者难听的话欺负我。学校的饭菜中如果有蘑菇,他们就都把自己盘里的拣出来,放进我的盘子。我只能屏住呼吸,欲哭无泪地吞下去。
就像打消某种念头一样,父亲将信封递给希惠。信封的开口处是撕开的,她迅速将手指放进去,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便笺。站在一旁的两个男人,各自挪了挪脚,移到能看到信纸内容的地方。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伏击。远远看见五六个同班同学,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我马上转身往回走。身后有紧跟上来的脚步声,我跑了起来,但是,追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干什么呢?”
父亲之前从没和她说过敬语。父亲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便走上楼梯。随着头上残存的温度迅速消失,我感觉父亲去了楼梯那边一个遥远的未知世界。录像是什么东西?希惠的母亲来过,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想不明白,看看希惠的脸。四目相对,她勉强挤出了笑容。我也含糊地笑了笑,对姐姐的朋友,我一直如此。
不知从何处,传来如坚冰一般的声音。
父亲转身背对希惠。
感觉追我的家伙们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回头看。只见太良部希惠从旁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着高中校服,外套是一件茶色粗呢短大衣。几个同班同学迅速交换一下眼神,扔掉手中的东西,跑掉了。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手里拿的是从地里拔出的蘑菇。一到冬天,蘑菇的伞盖全部打开,布满裂纹。我默默地看着,希惠站在旁边,和我一样低头看着蘑菇。
“请在这儿等一下。”
“都是因为我吧……”
父亲的双手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与希惠面对面,一言不发。也许是光线的原因,父亲的样子就像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仿佛他被绑在透明木桩上,在被切断细绳的瞬间,马上就会“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漫长的沉默之中,只能听到希惠急促的呼吸声,而且越来越急。
我摇摇头,比起否定之意,更多是因为,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到底发生了什么。摇头的瞬间,我泪流满面,就像装满热水的气球破裂一样。一辆小货车从身旁开过,上面装着培育香菇的原木,听着远去的引擎声,我们一言不发。
“临死前,我妈妈来这里做什么?”
“信上写的,是真的吗?”
希惠的声音微微颤抖,忽高忽低。
我抽动着鼻子问她,这是我一直想确认的事情。那天,父亲递给希惠的便笺上,真写着报道所说的内容吗?可是,希惠沉默着点点头。她因瘦弱而深陷的双眼,变成了两个圆圆的影子。
“他们给我看了录像,就是拍到我妈妈的那段。”
“那么,希惠姐的妈妈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明明看见我爸爸往雷电汤中放毒蘑菇,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父亲起身开门,之后,脸一直朝向左边,一动不动。我放下铅笔,往父亲视线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拿着摄像机。
“我不知道。”
有人敲门,接着,我听见了这句话。我抬头一看,格子门外的小路上,穿着和姐姐同样校服的希惠站在那儿。
她双眼对着地面的蘑菇,却没看。沉默一会儿后,希惠似乎打算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抬起头,看向巴士站方向。
“我是雷电神社的太良部。”
“我正要去医院看亚沙实呢。”
当时我已经放学回家,在餐桌上写作业。我之所以没去我们住的二楼,而在一楼的店面,是因为父亲在这里。父亲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回家后也几乎不上楼,就坐在一楼的椅子上,经常直愣愣地盯着餐桌。
她问我是否一起去,我摇摇头。
希惠看完录像,直奔“英”而来。
“我昨天和爸爸去过了。”
报道人员马上找到父亲,当场给他看录像,请他说明情况。父亲只是一再摇头说,那一天谁也不曾来过。媒体仍然不死心,又给太良部容子的女儿希惠看录像。
在她妈妈自杀前和自杀后,只要有时间,希惠都会去医院探望姐姐。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有一次和父亲去看姐姐,因为不想和随时待命的警察碰面,我们就故意绕远,从反方向的走廊回到病房。半路上,只见希惠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我们尴尬地看看彼此,稍微聊了几句。据说,她每天都来看姐姐,只是我和父亲在病房时,她就坐在外面,等我们走了再进去。
太良部容子在自杀前,去藤原家到底做什么?
——大概是,怕见面尴尬吧。
那家店就是“英”。媒体经过多番调查,掌握了大量相关信息,顿时兴奋起来。这些信息包括,这家店是藤原南人的家;店名来源于他妻子的名字,而他的妻子于一年前去世,死因不明;今年的神鸣讲,他的孩子们遭到雷击,女儿至今仍未恢复意识。
虽说是探望,但因为姐姐一直昏迷,我们也只能看看她的样子而已。听我这么说,希惠从包里拿出一台随身听。
录像的拍摄日期是十二月十日,即太良部容子在神社礼拜殿上吊自杀的日子。录像的拍摄时间是下午一点多,是容子遗体被希惠发现的几小时以前。在录像中,太良部容子沿小巷行走,经过左手边的一家店时停住了,她将手放在了这家店门上,影像到此结束。
——我会播放她喜欢的曲子。不能给睡着的人随便戴耳机,我就放在她枕边,调到最小音量给她听。
录像里拍摄的是村里的风景。安静的午后,摄像机镜头从村子的主干道进入了一条小巷。小巷是东西向的,摄像机镜头从东向西拍摄,就在影像结束前,拍到了一位女性。录像拍到的是背影,而且穿的是便装,最初大家并未注意到是谁。但是,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指出,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太良部容子。工作人员叫住几个村民,请他们看静止画面,大家都点头说,画面上的人确实是宫司。
我问希惠是什么曲子,原来是当时姐姐喜爱的“南天群星”演唱的《所有人的歌》。
契机是媒体拍到的一段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