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智惠虽然有些坏心眼,但是有时候也有些一根筋。或者说,她的坏心眼正是一根筋的另一种表现。扮纯情一步走错的话,也会让人觉得可怕。”
“看样子,她非常喜欢她的男友啊。”
“正因为自己一根筋,所以被劈腿的冲击才那么大吧。”
“我有些记不太清了,感觉上还有信之类的。大概是那个男友写给她的吧。智惠好像把与男朋友有关的东西部不离身地带着。”
“对。因为无法承受这冲击,所以才想把所有东西都烧了。但可能是因为她醉得有些站不稳了,烧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把几张照片掉到了煤气灶和墙壁中间的缝隙里。我们也是最近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发现。”
“烧掉的只有照片吗?”
“原来如此。”
“啊,是这样的,”妈妈桑对一脸惊讶的三诸解释道,“就是上次智惠来我这儿发酒疯的时候,说要忘了那个人,要把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都烧了,就把包里的照片都取出来,在厨房里的煤气灶上烧了。”
三诸觉得就连命运都在帮助自己,便愈发高兴了,差点儿就把早上亲眼看见九十濑智惠被杀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了。
“应该还在哪儿放着。等会儿啊,我去找找。”
“关于之前的那个问题,您说九十濑小姐讨厌女大学生的事,那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就是之前煤气灶那儿看见过的,那个,怎么了来着?扔了吗?”
“这我不是听智惠本人说的,而是一种传言。”妈妈桑坐下后,又重新点燃一根烟。她像是在肺内感受着烟雾似的停了一会儿。“她从高中早退了,而且是被学校退学的。”
三诸小时候也因为“克也”这个名字经常被喊作“阿克”,所以一瞬间陷入妈妈桑在向自己撒娇的错觉之中,心脏开始异样地剧烈跳动。在这之前看上去还只是一堆肉的女人,突然散发出了撩人的魅力。三诸不由得有些嫉妒伸头探向屋内问“怎么了”的她的丈夫。
“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克,过来一下——”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她本人坚持说她什么都没有做。她说是有个讨厌她的老师,在辅导别的学生时强迫他们说她的坏话,以此为由导致了她退学。”
“请稍等一下。喂,老公——”妈妈桑喊着回到屋内的丈夫,“喂,
“教师——”三诸有些难以置信,“给学生下套吗?”
“真的吗?”三诸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这么幸运,这简直就是中了头彩,“请——请一定让我看一下!”
“智惠是这么说的。”
“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因为智惠从来没有说过。啊,但是,您稍等——”妈妈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后,便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她短裤下面的肉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说不定有她男友的照片。”
“但是那种事情有可能是真的吗?”
“那么——”虽然三诸也想再问问为什么她那么讨厌大学生,特别是女大学生’但因为他想尽快确定事件中的“男友”是谁,于是又转回了刚才的问题,“九十濑小姐那个出轨的男友叫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吗。然后没能从高中毕业的智惠为了考上大学参加了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因此受到了挫折吧。”
“还有些其他时候的事,她经常喝醉了就会喊什么‘大学怎么了!学生有那么了不起嘛’之类的话。”
“也就是说,因为自己没考上大学,才对大学生,特别是女大学生抱有敌意是吗?”
“女大学生啊……”
“简单来说的话,我认为是这样的。再加上逼得她退学的老师。虽然不知道那个老师是谁,但肯定也是大学毕业出来的不是吗?”
“嗯。我觉得女大学生们本身没有这个打算,肯定是智惠自己先去招惹人家的。自己刚刚经历了男友的出轨,正好碰到在某个酒馆联谊的女大学生,就找茬儿说些‘你们挺幸福啊,为什么就我被男人甩了’之类的话。开始厮打起来肯定也是因为她非要纠缠人家,因为智惠平时就很讨厌那些女大学生,简直像有杀父之仇似的。”
“原来如此。那么就意味着那个老师很可能是名女性啦。”
“也就是说几个人一起对她动手——”
“说不定她那无法容忍别人失败的令人讨厌的性格,也是由于这种原因才形成的。‘你们这些人,明明是大学毕业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做’,她无法原谅学历高却还这么愚蠢的人吧。明明自己没能上大学。当然她没能上大学,肯定也是因为她的学习能力不够,但是她自己肯定没有这么想过。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当时那个老师的错,认为都是因为她的阴谋才导致了这一切。”
“有几个人我不清楚,但是智惠一直喊着‘有本事就一个人来啊,你这个胆小鬼’之类的话,所以估计是两个人以上。”
“嗯——”
“女大学生们,也就是说对方是多个人了?”
“啊,对了,还有一点——”
“从她那副样子来看,肯定是打架。”
“什么?”
“打架,和女大学生们?就是那种互相撕扯殴打的打架吗,不是嘴上吵吵?”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说不定智惠的情敌就是女大学生。”
“虽然我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最初看见她时还暗自揣测她是不是差点儿就被男人强奸了呢。她的样子真的悲惨到了这种地步。昕她说完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喝醉了有些口齿不清,所以我也听不太懂,但是大概来说,就是她在路上和女大学生们打了一架。”
“也就是说她男友出轨的对象是吗?为什么呢?”
“啊?”
“刚才就说了,我没有什么根据。是什么时候来着,只要她一喝起酒来就会发酒疯说什么‘学生有那么了不起嘛’。现在回忆一下的话,感觉上那段时间正好和她开始发觉自己男友出轨的时期重合。具体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
“没错。简单来说,貌似就是她交往的对象出轨了。她来的时候样子真是非常不堪。衣服破破烂烂的,全身都是泥。”
“原来是这样……”三诸的附和被妈妈桑丈夫的话所掩盖,“找到啦”,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回到会客室。
“是喝闷酒吗?”
“谢谢。对对,就是这个。警察先生,您看看这个——”
“嗯,胡闹了半天。那是,嗯,是什么时候来着,大概是今年的黄金周刚过不久吧。店里打烊后,我回到这儿躺下不久,智惠就跑过来了。那时天还没亮。而且她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就是他……看了一眼妈妈桑从信封里取出的彩色照片,三诸的心脏都差点儿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照片上和九十濑智惠在一起的男人,正是今天早上他在智惠的房间里目击到的凶手。
“这里?是说您家这里吗?”
还有另外一张照片。这张是那个男人的单人照。只照了胸部以上,看样子是用来作证件照的。
“是酒后来这里发酒疯。”
真是太幸运了。三诸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居然能在取证最开始就有这么大的收获。这可是他成为警察以来从未有过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然后呢——”一瞬间,三诸兴奋得差点儿忘记要问什么了,“那之后呢,她和男友就彻底分手了吗?”
“不知道。那个人不怎么在店里说起这种事情——啊,等一下。这么说的话,倒是提起过一次。”
“她明明是准备烧掉照片和男友划清界限的,但貌似又复合了。特别是最近,智惠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我假装开玩笑问过一次,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啊?是不是和男朋友进展顺利啊?她听完只是‘嘻嘻’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否认。”
“关于您刚才所说的情敌的话,”三诸终于等到了进入自己的“正题”的机会,不由得探出身子,间道,“对于九十澈小姐交往的男性,您有什么线索吗?”
原来如此,三诸在心中暗暗点头。男方肯定不是真心要和智惠和好的吧,只因为她的存在妨碍了他。他肯定是有了其他女人,担心自己和新欢的关系被破坏,所以就对智惠动了杀意。
“真奇怪,难道是情敌同归于尽了?”
为了等待时机下手,他才假装和智惠复合。事先取悦她,也只是为犯下罪行做准备,好抹去智惠和自己有关的证据。比如说自己的照片,或者是写给智惠的信等。但幸运的是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因为智惠已经把照片什么的都烧掉了。
“如果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的话,我们也无从判断。”
从智惠口中听到这点后,他便认为已经到了下手的时机。如今就算杀了她,也无法找出什么东西能证明自和智惠之间有什么牵扯,要动手的话就得趁早,再把现场伪装成yoshiko是凶手的话,就不用担心警察会发现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了。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和智惠一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可是,那行不通哦。三诸对着那张凶手的照片致以冷笑。这儿可是留下了你的照片哟,要怪就怪命运弄人吧。
这个还不清楚。只知道她和九十濑小姐在同一个房间里死于非命。
“这张照片,能借给我吗?”
“嗯——”妈妈桑又一次拿过yoshiko的照片,开始苦思冥想,“话说,这个人怎么会死了呢?”
“当然,您随意。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东西。您不还回来也没有关系。”
“也可能就是您说的情敌。”
三诸正要放进口袋时,从彩色照片的另一侧掉下来什么东西。看上去大小和名片差不多。
“熟人?那个人,有朋友吗?情敌的话,倒是多得数不清。”
“哎,这是什么?”
“应该是九十濑小姐的熟人。”
“好像是粘在照片里侧的东西。”
“完全不认识。没有见过。”
“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是什么?”
“您不知道吗?”
“学生证吧,”我把卡片似的东西翻过来,拿给妈妈桑看,“M大的。”
“不认识。这是谁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哎,难道是一”
“是的。”
“估计是,”三诸为自己和妈妈桑同时想到一起的默契莫名地高兴着,点着头说,“这估计是和智惠打架的某个女大学生的东西吧。肯定是打得难解难分时掉进来的,然后智惠毫不知情地就拿回来了。”
“这个——”妈妈桑那和头发一样颜色的柳眉微微蹙起,“难道是死掉之后的照片吗?”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比如——”三诸取出现场拍摄的Yoshiko的照片,“这个女人?”
“什么事情?”
“肯定有很多啊。但具体是谁也说不上来。”
“什么时候来着,智惠不小心说漏了嘴,关于她去听课的事。”
“那么您有什么线索吗?比如说,没有谁特别恨她之类的?”
“听课?去大学吗?一
“我们店里的人也都在说,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不断树敌的话,很快就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的。
“嗯,而且——”她向着三诸手中的学生证努了努嘴,“就是M大学。嗯——说的什么来着。对了对了,奥可露娜——不对,好像是一个类似于这个名字的美国作家的研究课程。对对,是叫南部文学。”
“因为她的坏心眼招来灾祸,说不定哪天会被杀了——是因为担心这个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三诸有些不太理解,“她不是最讨厌女大学生吗,要是走进大学校园的话,周围不就全是她的‘天敌’了吗?”
“估计是。在别的店里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认为应该就是这样。在我的店里也是这样,已经来店里半年左右了。这么想一想,还真是来了很长时间了昵。但是,感觉上已经快到极限了。”
“理由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她上进心的体现吧。虽然她本人绝对
“是因为她在客人面前也毫不顾忌地展现了自己本性的恶劣吗?”
不会承认,但她貌似对自己的学历很苦恼。”
“已经换了好多家店了。我们这儿大概已经是第二十家店了吧。”
“原来如此……”
“是吗?”
三诸突然有些呼吸困难。本来因为窥视到她和凶手的性事,对智惠已经幻灭的感情如今突然又产生了共鸣。
“当然不是啊。”
只是这次既不是恋爱感情也不是性冲动。三诸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现在的感觉,只是觉得身体的哪个部位有些痛。
“即使那样,可能我这么说有些失礼,她接客的工作也做得挺好不是吗?”
三诸虽然高中毕业了,但也没有上过大学。父亲既不允许他成为无业游民也不让他读私立大学,所以公立大学应试失败后他便只能工作了。
“肯定有人会这么想的,这女人为什么心眼这么坏啊。”
选择警察的工作,也是因为父亲本身就是警官。但父亲也是因为学历太低,最后只当上了巡查部长。
“也就是说,她心眼比较坏是吗?”
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死因是自杀,因为受不了妻子的出轨。
“这个嘛,应该说是没有同情心吧。经常会让人有‘怎么能那么做呢’的感觉,如果说是批判精神比较强还可以理解,但她不是那样,她就是单纯的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典型。”
三诸后来才知道’母亲的出轨对象是大学毕业的人,而且在与 父亲结婚之前早就认识了。
“比较严格所以喜欢吹毛求疵吗?”
知道这一点后,三诸忍不住胡乱猜疑,说不定父亲是为了让自己站在他这一边。
“简单来说,她是那种绝对不会放过别人错误的类型。怎么说好呢,应该说是她会猛烈地抨击别人的无知与无能。”
那时,三诸虽然没有希望考进公立大学,但是学习成绩也还不错。尽管母亲说也可以去上私立大学,但从来都不曾违背母亲心意的父亲却断然拒绝了。
“哎?本性恶劣是吗?”
那是不是因为父亲想让儿子也和自己一样只是高中毕业,那么就可以留在身边陪伴自己了呢。三诸陷入这样的想象之中。说不定父亲早就知道了母亲背叛他的事情……
“智惠啊,怎么说好呢,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本性恶劣。”
三诸也无从判断自己是否有学历情结。公立大学毕业的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迅速晋升为县里警察局的局长时,要说他没有感到不快那无疑是在撒谎。但那应该只是因为讨厌那个人的性格,而并不是嫉妒他的学历。至少在这之前,三诸本身是这么相信的。
“您的意思是?”
对九十濑智惠产生共鸣真是有点危险,三诸这么想着,离开了妈妈桑的家。要想找到杀害智惠的凶手,如果避开她讨厌女大学生这一点的话,可能就不会有什么进展。三诸对现在的事态有些恐惧。
“嗯——”妈妈桑拿出一根烟,用银色的打火机点燃,然后暂时陷入了沉默,直到吐出几圈紫色的烟雾,才缓缓开口,“我早就有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果要从她讨厌女大学生这点人手的话,那么就无法避开她的学历情结。也就是说,三诸不得不直视自己深层意识里的“阴暗面”。
“您看起来不怎么吃惊嘛。”三诸接过她丈夫端来的红茶杯后,抬起眼问道。
但是又不能不去。在发动警车之前,三诸又把学生证拿出来看了一眼。不能不去,去M大学——
等三诸说明来意后,一位看上去像是她丈夫的稍微上了年纪的清瘦男人一边说着“这样的台风天,真是辛苦啊”之类的客气话,一边带他到了会客室。虽然他看上去很有知性的学者风范,但是从他身上的围裙来判断,他应该是把赚钱的事情都托付给自己的妻子,做起了专门的家庭主夫。
照片中的长发女大学生露出虎牙与三诸对视着。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嘲笑着三诸。照片的一侧印着她的名字——
九十濑智惠工作的某高级俱乐部的老板兼妈妈桑,听三诸说完她不知被谁杀害的消息后,不禁叹了一口气。褐色的头发像大型花饰蛋糕似的梳向头顶,她看上去有四十岁上下。不论是她那像外国人似的轮廓分明的脸庞,还是风韵的体形,都让人想起很久之前的欧美女模特。
四月园子。
“哎?她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