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如果我刚才不是踉跄了一下,稍微错开了位置的话,那么这一斧儿下来就会像切竹子似的把我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她那木棒似的手里握着一把特大的斧头。那斧头的斧刃正插在我刚刚站的地板上口和斧柄几乎融为一体的八重原的妻子,身上的装扮像拿着锄头在田里劳作的农民。
想到这儿,我不禁吓得泄了气,直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摔得尾骨都要断了,小便都失禁了。
我身边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接近的短卷发的八重原妻子。她那陷入肉里的眯缝眼如今瞪得像个盘子似的,毫无疑问,里面正闪现着浓浓的敌意。
“啊呜——”发出这样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后,我便什么都做不了了,身体也无法动弹。
就在那时,一股冲击从头到脚地袭来。一瞬间我几乎以为那是雷击。但事实上不是。
尽管如此,脑海中却还在想,为什么八重原的妻子会有一把这么大的斧头。这栋别墅带有暖炉,说是从哪儿找来砍柴的斧头倒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她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呢?肯定是觉得这样的豪宅里偷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会被当回事,所以四处物色了一圈。果然是个欧巴桑,真无耻—— 我保持着接近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状态,一边满不在乎地思索着,一边像傻了似的闻着自己的小便味道。如果再被八重原的妻子袭击的话,我肯定无法躲开。实际上这个时候,我仅存的一点理性已经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
事实证明,我站不稳才是对的。马上要摔倒时,我赶紧顺着踩空的方向,从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向旁边迈了一步。就在那时——
但是,八重原的妻子也没能有所动作。可能是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挥过来,斧刃插进地板上拔不出来了。
他死了,确信完这一点后,我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贫血。事实上,我能一直这么站着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
注意到这一点,我身上的咒语终于解开,拔腿便逃。说是逃走,其实我完全不能站立起来,只是像蟑螂一样四肢着地逃离。
他的腹部和腿间有鲜血扩展开来,把他右手的绷带完全染红了。
“站住!”
“咕——”他的喉咙中最后发出了一声像是堵住的水管喷出污水的声音后,头便垂了下去,保持着额头贴在地上的姿势,就那么一动不动了。
八重原的妻子发出了一声怒喝,恐怕即便是道上的人也很少有人能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可就算这样,我怎么可能乖乖站住呢。
“救——”他像是想要游泳的青蛙一样怎么挣扎也无法前进,手脚不停地痉挛着,“救救——救救我,叫,叫医生——”
我像狗一样四肢着地来到了楼梯边,然后奋力地往上爬。
陷入这样一个恶性循环中后,不一会儿他就用尽了力气。
“怎,怎么了?”
二野瓶呻吟着想站起身,但却没能成功。他挣扎着想要把插进腹部的菜刀拔出来,可是身下的空隙却不足以让他把刀整个拔出来。不只如此,他越是挣扎,刀尖反倒插得越深。
头顶突然传来这声音的时候,你能想象到我是有多么的安心和高兴吗。
还是保持着他刚才的姿势,右手缩在身后,左手垫在身体下面——应该握着菜刀的左手垫在身体下面。
对,对了,是七座。七座还在,他会帮助我吧。虽然看上去有些靠不住,但好歹也是刑警,肯定会帮助我的。
但是,二野瓶并没有再次冲过来。仔细一看,他居然俯身倒在地上。
“救,救命——有人要杀我。”
完了,万一他趁我在地上时袭击的话,那就真的会砍到我了。想到这儿,我翻完跟斗,赶紧慌慌张张地跳起身。
“发生什么事情了?”七座一脸严峻的表情走过来,然后开始下楼梯,“到底是怎么了?这是?”
我闭上眼睛,停下了脚步,准备孤注一掷。我巧妙地绕过刀锋,用头撞向二野瓶的腹部,然后顺势翻个筋斗,倒在地上。
“那——那个欧、欧巴桑,杀了人……”
二野瓶像是在表明自己没有必要再听,也没有必要再说的意思’紧抿着嘴唇、紧绷着脸,左手执菜刀重新摆正,一副要击剑的姿势.
“你说什么呢?”楼下传来八重原的妻子的怒喝,“杀人的是谁?把我最重要的父亲和老公都给杀害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原因的——”伴随着蜜蜂振翅般的回响,菜刀的刀锋从我的鼻尖划过。“你听我说,拜托你听我说完,求你了。”
那把斧头赶过来了——只是这么想一想,我就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像被穿了很多洞似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八重原他们被杀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现在这栋别墅已经孤立无援不能指望救助,那么只能自己来保护自己,在自己被杀之前先动手——二野瓶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趁我在五百棲的尸体面前茫然无措时,他冲到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
我拼命地沿着台阶往上爬,爬向七座,只要能爬到能够保护我的七座身边就好了。我这么想着不顾一切地把手伸向前方,再前一点。
二野瓶肯定认为我是故意杀害了八重原他们,肯定是把我当成了滥杀无辜的杀人狂魔。
“哇——”
“喂,等一下——”他明显是误会了。注意到这一点后,我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哭喊声,“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惨叫。但等到我抬起头来,七座的身影已经从我头顶消失了。
而且手上分明是拿着一把菜刀。他那缠着绷带的右手缩在身后,左手举着菜刀。他的眼球里充满血丝,我可以从中感受到明显的敌意——不,不对,是杀意。
等到我意识到自己手抓到的是什么时,七座已经脚底朝天悬空弹了起来。
我终于发现,他不是在像我一样胡乱地东窜西跑,而是跟在我的后面追赶我。而且——
七座的短小身躯像皮球似的从楼梯上跌落。一次,两次……我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在一次次地记着数。
突然,我注意到客厅里多了另外一个人也在跑来跑去。是二野瓶。估计也是听到客厅里的声音,从二楼下来,然后看到了八重原、宝宝爷爷和五百棲的尸体吧。虽然他也是以一副慌张失措的样子跑来跑去,但是我总觉得他哪儿看起来有些奇怪。
正好到第五次时,他的身体停住了,发出了像是穿着靴子踩碎干枯树枝时的声音。下半身还搭在台阶上,头倒在客厅的地毯上,七座以这种奇怪的姿势仰卧着,脖子的扭曲程度让人无法直视。
“啊——啊——”我狂喊着,像疯了似的在客厅里上蹿下跳。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理性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我只能任自己这么不停地跑来跑去。
我这是做了什么啊……事情过于混乱,我除了哭喊已经别无他法了。
来不及控制自己,我已经忍不住哭喊起来。正当那时,窗外传来一声响雷,好像是落到了别墅附近。闪电瞬时照亮了整个客厅。几乎就在同时,让人无法忍受的地下的声响也轰隆轰隆地传来。尽管如此,我的喊叫声却比雷声还要大得多。
我这是做了什么啊……为什么偏偏稀里糊涂地抓住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七座的脚呢。匆匆忙忙下楼梯的七座,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拉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才从楼梯上跌落下去。
我把他杀了——这个认识伴随着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我把他杀了!
死了吗?当然了,肯定已经死了。从他那扭曲的姿势来看,就知道他要是还能活着,就真的是个奇迹了。
但是无论等多久,五百棲都纹丝不动。四周像是被喷雾器喷洒过一样,飞溅了许多血迹。我的上衣上有,脚上也有。
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哀叹他的死亡了,因为八重原的妻子已经追上楼梯来了。
“呼哧——呼哧——”我在自己粗重的喘气声中终于回到了现实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被我残酷地打破脑袋的五百棲什么事也没有地站起身来。
她一边爬着楼梯,手上还挥舞着她终于从地板上拔出来的那把大斧头。斧刃迅速地穿过我大腿之间的空隙砍在台阶上。再偏差几英寸的话,就会直接击中我的大腿或者胯裆了。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他手中夺过古董式电话,是什么时候把电话举过他的头顶,又是如何奋力地砸下去了。等到我国过神来,他已经倒在了我脚下,头顶上还压着已经坏掉的电话。
“去死吧!”
愤怒的五百棲伸出手来想阻拦我。他的手碰到我脖子的刹那间,刚刚八重原那可怕的脸、被他侵犯时的厌恶感,和挥之不尽的血腥味便像大杂烩一样一齐袭上心头。
颇为讽刺的是,拯救我的正是八重原的妻子的这句诅咒。要是没有这句谩骂,恐怕我已经一动不能动地被她砍中,变为一摊血泥了吧。
“你干什么!”
但是一听到她的骂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我要昕这欧巴桑骂我呢。然后奇迹般地,我的身体便可以自由移动了。
我一把抓住电话线,毫不犹豫地把它从电话上拔了下来。我这是在做什么呢?虽然我大脑角落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陷入了惊慌,可身体却无法停止。
“谁要死啊!。我被连自己都震慑到的杀意所驱使,从楼梯上跳了起来,一脚踢向正在拔斧头的八重原妻子的脸。
我已经顾不上问他是要往哪里打电话,也完全忘记了如今不管往哪儿打电话,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不了的事实。
趁她往后退的瞬间,我冲过去握住斧头的把手,一口气把它从台阶上拔了出来。 比我想象的重多了。本打算把斧头抡起来的我,反倒感觉要被斧头给拖住了。光是努力把斧刃对向八重原的妻子就让我筋疲力尽了。
梯的反方向,一把抓起那个古董式电话。
与其说是我抡着斧头砸下去,不如说是斧头拽着我冲向八重原的妻子那巨大的身体。斧刃不受控制地对准了她的脸。
“好,”他一边假意答应,然后等到我放开后,便奋力跑向了横
失去平衡的八重原妻子,反射性地用手握住斧头想要阻挡它下落的趋势。伴随着一声钝响,斧头穿过了阻挡,直接砍到了她的锁骨上。乍一看,好像是她从我手中把斧头抢过去了似的,实际上是她的胸口被斧头砍中后,就那么四脚朝天地倒下去了。
“你如果听我说完我就放手,求求你听我说完一”
她一副怀抱着斧头的姿势,只在台阶上颠了一次,就跌落在七座身旁。从上面望下去,她的脖子上被斧头切割开的伤口清晰可见。
“我说让你放开,快放开——”
我握住楼梯的扶手,暂时安下心来。
“稍等一下,先不要叫那个刑警来。”
梦,这是梦……这种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是梦,这肯定是梦……如果这不是梦的话……
沫横飞地拼命喊着,“有人被杀了啊,这种时候当然要喊人过来了!”
感觉上,最开始的过失——把宝宝爷爷推向桌角致其身亡,已经模糊得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不经意地望向楼下客厅,宝宝爷爷的尸体还保持着被八重原踢翻的倾斜状倒在那里。当然了,其他的人也是一样。如果,如果说这不是梦的话,就意味着我一共杀了六个人。
“这不是很显然吗,有人死了啊!”他把头扭向我在的方向,唾
六个人……
“你准备做什么?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么想想,还真是讽刺。我差点儿要笑出声来了。我也无法判别自己最终没有笑是因为自己还残存着最后的理性,还是因为已经彻底地疯了。
“你要做什么?喂,放手——”
六个人……
五百棲突然跑开了。当我意识到他是要跑向楼梯的方向时,急忙慌慌张张地拽住他的胳膊。我这样做并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就伸出了手。
我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不知是不是因为大脑一片混沌,脚底完全没有碰到台阶的触感,只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果然,这应该是梦吧。
“这,这是因为,喂——”
拜托了,让这一切只是个梦吧……
五百棲弯腰看向倒在地上的宝宝爷爷和八重原。“嗬——”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表情和声音越来越惊慌急迫,“死了。死了吗,两个人都——”
就算这不是梦,至少是个恶作剧也好……对了,是大家一起在演戏,为了欺骗我,为了吓唬我。这是他们的恶作剧。肯定是这样。
“那——那个,”当然,我已经顾不上嘲笑他了,“这——这个是,那个——”
我像个梦游患者似的,从七座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尸体。探一探脉搏,掐一掐脸颊,甚至还做出敲击、踢打等冒犯的举动。
是五百棲。貌似是正睡着的时候被刚刚电视机破碎的声音吵醒了,因为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内裤。这副像是马上要去游泳的装扮,实在是可笑得很。
但结果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死了,毫无疑问。
“啊!”直到身后一声低呼传来,我才回过神来。“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园子——”
杀掉八重原的冲击感并没有立刻袭来。那个时候,我甚至有些迟钝地想,电视机的显像管原来这么脆弱啊,不,不对,不是显像管脆弱,而是八重原的脑袋冲过去的力度、角度、时机等诸多因素 都巧妙地凑在了一起。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下去,就好像这件事和我毫无关系。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朋友的名字。我把素来觉得她太麻烦、想尽早和她绝交的事情完全忘在脑后,深情呼喊着她的名字。
他现在的姿势就像是在断头台上一样,我甚至不用去探他的脉搏就知道,他肯定死了。
“园子——”
从他的喉咙里喷出的鲜血像打翻的颜料一样流在地毯上,渐渐汇聚在了一起。显像管的碎片插进了他的下巴,看上去像是要把他的头割掉一样。
跨过五百棲的尸体,我来到我和园子的客房门前。我尝试着去抓门把手,却怎么都握不住,情急之下一脚把门踹开。
伴随着“嘶嘶——”的微弱声响,一股白烟从电视上喷薄而出。那个巨大屏幕的电视机,如今已经与八重原的脑袋融为一体。只见他的下巴整个陷进了电视里,脸被完全遮挡住。
好不容易把门打开时,我差点儿就喊出“啊,真是”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我踉踉跄跄地走进一片黑暗的房间,靠近床边。
一瞬间,刺眼的白光,把眼前都染成了一片白色。转眼间这白光消失,呈现在我眼前的便只剩这残酷的现实。
“园子,园子,快起来,快起来!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无法想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用这“咕噜咕噜”带痰的声音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的缘故,说完我就直咳嗽。“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我该怎么办呢,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啊——”伴随着一声悲鸣,八重原的头撞向了他面前的电视机的显像管。“噗——”像是巨大的广告气球爆炸的声音响起。
可是,一点儿回应也没有。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她吵醒,我有点生气地摇着她的床。
因为八重原还保持着向前倾斜着身子呻吟的姿势,所以我推上去的并不是他的背,而是他的屁股。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才加大了我的力道吧。可能这也是一个原因。
“园子,园子,够了……”
从八重原手下逃出来后,我顺势站到他身后,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压上他的背。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我想应该不会太大力气。我不认为自己有能把他推倒的那么大的力气。
我站起身来想要把房间的灯打开,但因为精神太过于兴奋,失去了方向感,完全想不起开关在哪个方向。对了,床头的附近应该有个立式台灯,想到这里,我在黑暗之中,凝神伸出手。
好像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对于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意识。“稍作犹豫就会被害的”,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我的身体才做出了行动呢。我并不认为自己那个时候已经决意要杀了八重原,也不想这么认为。一切只是我无意识中的行为。
伴随着“啪嗒”的声响,眼前顿时被橘黄的灯火笼罩,我努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用更大的声音喊着:“园子——”
疼得几乎要死过去的八重原不断地呻吟着捂住自己的命根子,放在我身上的力道因此得以减弱,趁此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从他身下逃了出来。只见他的身体因为突然失去我的支撑,慢慢向前倒去。
还是没有回应。
“嗷——”八重原惨叫了一声。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踢向他的胯间。
但是有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无声回答,那就是仰卧在床上,涣散地盯着天花板的园子惨白的脸……
再犹豫下去就要被杀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当时的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天啊——”
他两手伸向我的脖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掐下去。他身上散发的鲜血的味道使得他看起来愈加恐怖和疯狂。
园子死了。知道这一点时,比我不小心杀了那六个人时受到的冲击还要大得多。那是一种跌入无尽深渊的绝望感。
他不管不顾地把横在我俩中间的自己岳父的尸体一脚踢开,当然,那种事情对我来说无所谓。
偏偏让我对平时那么厌恶的园子的死萌生这样的感觉,人生真是难以揣测。我不禁有些遗憾。
八重原二话不说便向我扑过来。他的门牙貌似被我踢掉了,嘴角边还沾满没干的血。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戴着可怕的恶鬼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