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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杀人舞台(六)

“就是山中之城——”

“你说他去哪儿了?”

“怎么回事?”主任像是特别在意似的,少见地发出了凶暴的吼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山中之城酒店了。”

“他说那边发生了什么案件。虽然被当作事故解决了,但七座怀疑凶手与之前的幼女连续遇害事件是同一个人。”

一直满意地点着头的主任听完三诸的汇报后问道。

“这我知道,是女孩从嘹望台上摔落的案子吧?可是,为什么非得今天去呢?”

“七座呢?”

“他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我想是不是他和那边的人约好了呢?”

至少已经确定了和九十濑智惠死在一起的女孩是谁。毫无疑问,就是十余岛喜子。接下来,只要等她的父母回来后确认一下就好了。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三诸停下车,就那么淋着雨蹲到了路边的沟里。一整天没吃东西而空空的胃里翻来覆去搅个不停。等到他几乎要把胃液吐了个干净才终于缓过来。他决定暂且先回警局。

“您说的‘没听过’指的是?”

三诸也觉得自己有些病态。单纯地把这归结于他把对母亲的反击和厌恶转移到所有女性身上,也解释不了他这种病态。就像刚才那个老婆婆,最初说话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等到她一说起自己的经历,就瞬间幻化成了叫作“女人”的妖怪。

“跟我来!”

如果说女人只是抽象的存在还好说,但是只要感受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三诸就会产生一种类似死亡的虚无感。每当此时,他深层意识里的黑暗面就会慢慢增长。自从小学时亲眼看到不是自己父亲的男人骑在母亲身上之后,这种状况就从来不曾改变过。

主任像是要斥责三诸似的,把他带到另外一个没人的小屋。房间里电视机还开着,不知是不是谁临走时忘了关掉。但主任并没有关掉电视的意思,而是直接转向他,尽可能地放低声音追问道:“他真的去山中之城酒店了吗?”

三诸手握方向盘,突然注意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女人!女人!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到女人身上。

“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即使变老她们也是女人。女人到死为止都是女人。不对,难道说就算她们死了,也还是……”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特意赶过去?”

明白虽然明白,可也正因为如此,三诸才觉得不舒服。“人老了就可以什么都被认可了吗?”三诸心中甚至萌生了这样的反击,“不,不需要等到变老。这些女人从出生开始就认可自己的一切,毫无根据地认可自己。不,应该说有根据。她们本身身为女人就是原因所在。

“这个我也……”搞不清楚主任为什么那么激动,三诸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了,“这么说的话,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样的天气,还专门……”

冷静下来想一想,其实那老婆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随着岁月的变迁,自己的过去在记忆中已经变得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模糊,所以可以毫无顾虑地向他人提及。仅此而已。三诸心中很清楚这一点。

“那些都无所谓,”“咣”的一声,主任敲了一下墙壁又接着低声说,“那种事情不重要。听好了,是因为幼女连续被杀事件终于要接近尾声了。”

而且,大概她也算是“女人”吧。无论肉体上怎么变化,女人就是女人,到死之前都不会改变。真是让人不舒服。

“就是那个酒店的老板吗?”

我真是有病——三诸只能如此自嘲。自己如今的母亲暂且不说,就算是再怎么厌恶那毫无风情的老婆婆又有什么用呢。

“喂,等等,你问过他了吗?”

三诸道过谢便起身告辞了。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几乎是从老婆婆微笑的注视下逃了出来。

“问七座吗?没有。他并没有明确说什么,但我大致明白他想说什么。总之,他的推断就是说凶手在山中之城酒店老板的亲戚之中,而这些人都串通好了要包庇他。”

“就是给人做小老婆啊。以前的时候。不止是我一个人,这附近 有很多呢。”她伸出自己那枯枝般的手晃了一下,“这条街被大家通称为小老婆街昵。你们年轻人自然不知道,这条街上都是当地的有钱人给自己小老婆的房子。当然,现在大部分人都不在了,房子成了别人的,很多也都重建过了。老不死的,就只剩我和我这个家了。”

“就是这样。你要是知道这些那就好说了。听好了,这可是只有专案组才知道的消息,现在在局内还要保密。因为对方是个大人物。”

“情人?”听到老婆婆毫无顾虑的语调,三诸有些傻了眼,“您的意思是?”

“是叫二野瓶的家伙吗?”

“唉,以前是做人家的情人。”

“是他的外甥,现在还是大学生。因为长期休假,所以暂时在酒店里打工做接送班车的司机。他才是真正的凶手。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却没法随意调查。凶手是谁,早就有眉目了。可每当要着手调查时,就被上面制止了,貌似给我们的局长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那您一直自己生活?”

“县警那边吗?”

“不是,我原本就没有孩子。因为我压根儿就没结过婚。”

“正是来自县警。”

“孩子们都单独生活了吗?”

“说什么?”

“嗯,没有孩子。”

“那个小毛孩……”局内只有一个人被叫过“小毛孩”,就是前一段时间当上县警总部长的那个男的。“据说是二野瓶的亲戚,虽然姓氏不一样。”

“冒昧地问一下,您是自己一个人住这儿吗?”事后想起来,三诸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三诸不禁粗俗地咂了下嘴。“是他啊!”

“这个,我恐怕……”

“对,就是他。到了任何时候都别想让我喜欢那个小毛孩。终于到了把二野瓶外甥身上的护身符取下的时候了。”

“有他们现在所在地的联络方式吗?”

“要逮捕他吗?突然间?不是乱来吗?”

“听说好像是明天或者后天。”

“是因为别的案件。那家伙既没有大型车的驾驶执照也没有二类执照①,却在驾驶接送班车。酒店那边肯定会捏造一些歪理说什么那是服务的一环,所以不能当成是无照驾驶之类的屁话。谁知道呢。”

“您知道十余岛夫妇计划什么时候回来吗?”

原来如此,三诸领悟了这其中的缘由。因为他知道把对二野瓶的逮捕在局内暂时保密的理由。因为现在局内还有少数“那个小毛孩”的同盟。如果事先泄密了的话,计划肯定又会遭到破坏。

虽然嘴上如此回答,但如今三诸已经基本确定,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十余岛喜子。虽然老婆婆年事已高,但是看她待人接物的举止和口吻都十分可靠,所以她的证言是非常可信的。

“明天就是实施逮捕行动的时候了。所以说,到时候了,你也——”

“这个,还不清楚。现在还在调查这个女孩是谁。”

“您说什么?,,三诸一瞬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天?可是,七座——”

老婆婆像是才突然意识到警察来拜访与这张照片的异常性的关联所在,问道:“请问……喜子出什么事了吗?”

“就是说啊。”终于懂了,主任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七座?到了今天这个时候却特意跑到酒店去了,这边的行动也没办法通知到他。他难道是连这个都不懂的蠢货吗!”

“昨晚,喜子,不对,应该说只是我觉得那是喜子,因为那人从十余岛家走出来。她看起来像是要去哪儿。虽然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们也没有打招呼,但是我记得她当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①二类执照是指按日本交通法规定,对于驾驶公交车、出租车及私车代驾时要事先取得的一种驾驶执照。

“衣服?”

终于明白了主任这么愤慨的理由,三诸不禁有些好奇。正如主任所说,七座不可能是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的傻子。稍不小心.专案组这么久以来倾注的血与汗就都付诸流水了。那他为什么—— “难道说七座那家伙——”

“因为这张照片是横躺着的,而且眼睛也闭着,所以我有点不太敢确定。但是这件衣服——”

“什么?”

“确定吗?”

“会不会是那个小毛孩暗中的支持者?”

“不是,当然知道。毕竟是邻居。但是最近吧,你也知道,女孩子高中毕业后,就完全变了个样子,就像虫蛹破茧成蝶一样。而且每天的衣服、化的妆都有变化,有时候甚至连发型也会改变,可以说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对我们这些老人家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变装忍者,了。”看她微笑的表情,像是很满意自己刚刚的比喻。“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喜子小姐。”

“这我也说不清楚。但对这个案件倾注心血最多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您不知道她的长相吗?”

“这倒也是。”

“这个——”老婆婆把照片接过去,从怀中掏出老花镜,“怎么说呢,虽然感觉有点像,但是……”

三诸今天也是这样的印象。看起来,七座比谁都想赶快逮捕幼女连续被害案件的凶手。他并不觉得那是作戏。

“您认识的喜子小姐,”三诸又把那张遗容照片拿出来,问道。“是这位女性吗?”

那他为什么…

“听说她从今年春天开始,在大学附近的某处租了个公寓开始自己一个人生活了,那样上学也更方便。而且上大学后,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就会嫌烦了。”

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间里,还开着的电视机里开始播报新闻。因为下雨水量增加,A河下游的桥被冲走了。

“请稍等一下。您说她回来看家是什么意思?喜子小姐不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A河的话不就是……

“没有。喜子小姐应该已经回来看家了啊。哎?真奇怪,喜子小r小姐也没在家吗?”

主任和三诸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A河正是流过A高原的河流,而且就在山中之城酒店附近。

“那他们的女儿也跟着一起吗?”

听说山中的国道都接二连三地停止通行了。现在停止通行的区司都在幻灯机上表示出来了。

“听说好像是县外有亲戚举行结婚仪式,所以昨天夫妇两人就一起走了——”

“哎呀,不得不说,”主任好像把怒气都发泄完了,冷静了下来,挖苦地抚摸着下颚说道,“七座那个家伙,会不会已经无路可走了呢。没办法下山来了。”

地上还摆着没有生火的火盆。

“但是,听说往A高原走的路还没有封呢。”

虽然这房屋非常古旧,但不管是房顶的房梁还是建筑本身,看来都十分坚固。表面看上去好像刮阵风就会被吹跑似的,但走进里却会让你萌生一种会被好好保护的奇妙安心感。这房子看起来像是以前做买卖用的。走进没有铺地板的玄关,是以前用来做账房的客厅。老婆婆邀请我进去后立马为我沏茶倒水,

“早晚都会封的。那儿去年就发生过山体滑坡。而且只是幻灯机上还没显示罢了,说不定早就已经停止通行了。”

束手无策的三诸只好去邻居家打听。直到敲了第三户人家——余岛家斜对面的平房的门,才从老婆婆那里得到想要的消息。“十余岛外出了。”

“但那样的话,至少也该联系我们啊。今晚还有九十濑智惠被杀案的搜查会议要开呢。”

她的家是一栋西式的二层建筑。明明有台风,窗户和防雨门却没有关上。如果有人在家的话应该把门窗都关好才对啊,三诸突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无论他怎么摁门铃、怎么对着房内喊,没有人应声。而且感觉上家里确实没人,看样子是外出了。

“嗯……”主任挖苦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又是刚才那严厉的表情。“也对啊。为什么什么消息都没有呢。七座这家伙,到底想些什么呢!”

十余岛喜子的家位于郊外的住宅区。等到三诸终于找到她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