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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你可以这么说,是的。如果我们有选择的话,有犯罪记录和家人有违规记录的人都不允许生育。”

“这么说你不仅考虑健康,还考虑品德?”

“这么说刑法是品德的界定标准?”

“如果这些人可以生育,那么祝他们好运。不过鉴于检测设备有限,我们还是仅限于健康的和道德上符合标准的人吧。”

“还能有别的标准吗?国家不能看进人的心里去。好吧,如果勉强可以的话,我们会忽略小的不轨行为。不过,为什么要让愚蠢、鲁莽和粗暴的人生育呢?”

“你应该放弃强制性精子检测。这有损人的尊严,况且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却毫无成效。不管怎么说,你只检查选中的健康男性。其他人怎么办?”

“这么说在你的新世界里悔过的贼将无容身之处?”

他们走过横架在湖面上的桥,停了下来,盯着英国皇宫看。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是伦敦能奉出的最激动人心的风景:富有英国味道却不乏异国情调,隔着水光潋滟的湖面看,帝国的皇宫隐没在树影中,优雅而辉煌。西奥想起来在成为议会议员一周后的一天,自己曾在这个地方逗留过,看的是同样的风景,罕穿着同样的外套。他可以想起当时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清晰得就像刚刚说过一样。

“人们可以为他的忏悔喝彩而没有必要想着让他生育。不过,西奥,想想看,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我们只是为了计划而计划,假装人类有一个未来。现在有多少人真正相信我们会找到存活的精子?”

罕微笑着,是那种惯常的耽于过往的微笑:“你没错,当然了。我不怎么留意菲利希亚。”

“假设你发现了一位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患者的精子能繁育后代,你会用吗?”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菲利希亚的?”

“当然会。如果他是唯一的希望,我们就会使用。我们将接受所能得到的一切。可是妈妈们则要精心挑选,要健康、聪明,没有犯罪记录。我们将通过人工繁殖的方式排除精神病。”

“这是菲利希亚会说的话。”

“还有各种色情场所。真的有必要吗?”

“你不会真想这么做。”

“你不是必须要进这些场所的。色情场所一直都存在着。”

“很奇怪你现在这么有人缘。你过去总是裹着一种不可见的膜,沉浸在自己的私密中,不受外界影响。你什么时候见到这些神秘的陌生人,问问他们能否把我的工作做得比我做得好?如果能的话,让他们过来,当面与我交谈。你不是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信使。如果我们不得不关掉牛津的成人教育学校,那将是一个遗憾。如果学校成了煽动性言论的核心的话,关闭不可避免。”

“国家容忍其存在但不公开支持。”

“不是学生。不是特指某些人。”

“没有多大的区别。对于没有希望的人们来说又有什么伤害呢?没有什么能这样让身体忙着,让脑子闲着的事情了。”

“什么样的陌生人?你的学生?”

西奥说:“但是建立这些场所的真正目的并非如此,是吧?”

“确实没有其他人。即便是在牛津,我也是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我在收银机前排队,我购物,我坐公交车,我倾听。人们有时候会和我说说话。不是我刻意在意的什么人,而是普通人们。我只是和陌生人进行了交流。”

“很明显不是。如果不交媾,人就不可能生出后代。一旦人们都不交媾,我们可真要遭难了。”

“你在议会会议室里说的所有乱糟糟的东西,你不会是自己想到这些的。我并不是说你没有能力想到,你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可是你三年都没有操过心,而且以前你也不怎么上心。你受人指使。”

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慢慢前行。为了打破如影相随的沉寂,西奥问道:“你经常回乌尔谷吗?”

“没有什么人。”

“那个活人的坟墓?那个地方让我害怕。我过去偶尔礼节性地过去看看我妈妈。我五年没回去了。现在还没人死在乌尔谷。那个地方所需要的是用炸弹来一个‘寂灭’。很奇怪,不是吗?几乎所有的现代医学研究都致力于改善老年人的健康状况,延长人的寿命,于是我们的老人更多了,而不是减少。延长是为了什么?我们给老人们药物提高他们的短时记忆,改善情绪,增强食欲。他们不需要任何东西让自己入眠,他们的工作似乎就是睡眠。我纳闷,在这漫长的半清醒状态中,那些老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想着是各种回忆、各种祈祷。”

西奥没有吭声。接下来罕语气平静地说:“这些人是谁?你最好告诉我。”

西奥说:“一种祈祷。‘保佑我看到我的孩子们的孩子,保佑以色列和平。’你妈妈去世前认出你了吗?”

他们在沉寂中沿着湖边继续走着。过了一会儿罕说:“基督徒相信末日审判已经来临,只不过是他们的上帝在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收走,而不是神奇地驾着光辉的祥云降临人世。用这种方式天堂就可以对进入的人进行控制。这样也更容易处理那些穿白色长袍的救赎者。我喜欢想象上帝很关心后勤工作。不过他们已经放弃了听最后一个孩童笑声的幻想。”

“不幸的是,她认出来了。”

“你见过这样的行尸走肉吗?不过也不是权力,并非完全是。我来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我并没有觉得无趣。怎么说我现在的状况都可以,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无聊过。”

“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父亲恨她。”

“有的人会。”

“我想不出为什么。我现在想着当时这么说是想吓吓你,或者说是想打动你。即便是小的时候,你都不容易被打动。我所成就的一切,上大学、当兵、当上总督,没有一样能真正打动你,对吧?我父母相处得还可以。我父亲是个同性恋,当然了。你难道没有发现?我小的时候曾非常在乎这个,现在似乎都无关紧要了。他为什么不能按自己所愿生活呢?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着。当然,这也解释了他们的婚姻状况。他需要尊重,需要一个儿子,于是他选择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为得到乌尔谷、准男爵以及一个头衔而目眩神迷,从而不会在发现自己所得仅限于这些时有所抱怨。”

“你听说过有人放弃权力吗,真正的权力?”

“你父亲从来没有接近过我。”

“那么这就是原因了。无趣的公共责任?”

罕大笑起来:“你真是个自大的人,西奥。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而且他非常传统。兔子不吃窝边草。再说了,他有斯科韦尔。他出车祸的时候斯科韦尔就在车里。我设法把这一切很有效地掩盖过去——我想着,算是出于一种孝心吧。我不在乎谁会知道,可是他会在乎。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那样做是因为我欠他的。”

罕不语,眯缝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湖面,好像是他人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突然激起了他的兴趣。可是西奥心里很清楚他没有必要犹豫。这肯定是一个他平时想得足够多的问题。这个时候罕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着,说:“起初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喜欢。我想说的是,权力。可是事情并非仅此而已。我永远无法忍受看着别人把我知道我能做好的事情做糟糕。最初的五年过去之后我发现自己不是那么喜欢了,可是为时已晚。必须有人来做这个,而想做这个的只有围着桌子坐的那四个。你更喜欢菲利希亚、哈里特、马丁还是卡尔?卡尔可以的,但是他要死了。另外三个连议会都团结不起来,更不要说团结整个国家了。”

罕突然转了话题:“我们不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两个人。那是‘末日一代’的特权,上帝会帮助他们。但是如果我们两个人是的话,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罕没有回答。冲动之下西奥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你想要这份工作到底是为什么?”心里不由得想,这是只有他可以,或者说只有他敢问的一个问题。

“喝酒。向黑暗致敬并记住光明。喊出一连串的人名,然后朝我们自己开枪。”

“我认为自己不需要保护。我是一个向民主选出的英国总督进行咨询的自由公民。我为什么需要你的或者是什么人的保护?”

“什么人的名字?”

他们穿过马路进入公园。罕说:“你今天过来很不明智。我能保护你和那些你结交的人的能力是有限度的。”

“米开朗基罗、列奥纳多·达·芬奇、莎士比亚、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耶稣基督……”

现在没有其他人在穿了。

“应该全喊凡人的名字,不该有各种神、预言家以及狂热者。我希望时间是在仲夏时节,酒是红葡萄酒,地方选在乌尔谷的小桥上。”

“我不在乎潮流。没有其他人穿的时候我倒会更喜欢。”

“毕竟我们是英国人,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喊着普洛斯彼罗的台词终结生命。”

“你撑不了。潮流也不会永远一个样。”

“希望我们不会老到记不住台词,不会在酒喝完的时候无力到握不住枪。”

“会撑一辈子的。”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湖泊的尽头。在广场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塑像前,车正在等着。司机站在车旁,双腿分开,双臂交叉,一双眼睛从帽檐下盯着他们。这是一种监狱长的站姿,也可以说是刽子手的站姿。西奥把帽子想象成一顶黑色的骷髅帽,司机的旁边放着面具和斧头。

西奥还能记起罕当初定做这件衣服时他们的对话:“你疯了,花那么多钱买一件外套。”

这个时候他听见罕开腔了,在道别:“告诉你的朋友们,无论他们是谁,要明智些。如果他们做不到明智,那么就让他们谨慎些。我不是一位暴君,但我也说不上仁慈。无论需要做什么,我都会在所不辞。”

他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穿着那件熟悉的花呢外套,这是他在室外电视拍摄的时候一直穿的,微微收腰,两个摄政式样的肩饰,在21世纪初期曾一度流行过的样式,价格不菲。衣服已有些岁月,可他依然保留着。

他看着西奥。在这非同寻常的一刻里,西奥看见他的眼睛里现出渴望理解的神情。接着罕又重复道:“告诉他们,西奥。该做的事情我会在所不辞。”

车在等着。司机一看见西奥就下车打开车门。突然,罕来到西奥的身边,对哈吉斯说:“往广场开,在维多利亚女王塑像前等我们。”然后转身对西奥说:“我们在公园里走走。我去拿外套,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