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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图书馆

里面还是通道。

她慢慢地推开了门。

不过和至今见过的通道都不一样,它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有一些入口,等距排开,看上去就像是还能通往其他通道似的。如果把正中的道路看作主干,那么左右的通道就是无数分岔。

维萨斯有些戏谑地看着佩尔说道,同时抓住了门把手。

“地下书库可划分成好多片区,其中书架最多的那片会被封锁,现在已经封好二十五个了。”

“是吗?”

“那空着的还有多少?”

“不用,没关系。”

“不知道,应该有上百个吧,不过我也不能确定那些片区已经各自囤了多少书。”

“到了,前面就是地下书库,要休息下吗?”

在维萨斯的带领之下,佩尔从主干道逐一进入各条岔路。

巨大的门扉就堵在终点处。

树形分布的岔路又各自分散出新的树形岔路。

又过了一阵子,这条走不完的通道眼看着终于要到头了。

“这里很容易迷路,不要分心跟丢了。”

维萨斯毫不客气地说完,便往黑暗深处继续前进。佩尔也无法僵在原地,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追了上去。

维萨斯走上细细的通道。

“沮丧话说完了?那就继续走啊,反正你已经没有能去的地方了,所以跟上我吧。”

这次终于到达了左右两边都排列着书架的书库。

佩尔无话可说。

这里似乎是终点了,大约有一半的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箱子。

“唔……”

佩尔从推架上取下箱子,在书架上找了个空位把它放好。

“那么我问你,在成为‘司书官’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活?曾经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辛苦了。”维萨斯说,“这就是‘司书官’的工作哦,很简单吧?”

“我……又不是自己想当‘司书官’的。”佩尔的声音像硬挤出来似的,“别人擅自就给决定了……让我做这种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事情……到底都算些什么啊。”

佩尔立刻点头应允。

“因为这是‘司书官’的工作啊。”

事实上这份工作本身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唉,维萨斯……为什么我们非要做这些事不可?”

但是——至今到底已有多少位“司书官”、花了多少时间、运来了多少箱子?一思及如此大量的耗时与劳力,佩尔又不觉得这是个容易差事了。

他开始想象如果只有自己一人——于是便又回想起了那种对深邃的黑暗所抱持着的恐惧之心。至今为止的“司书官”们都是独自步行往返的吗?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5

佩尔的神志似乎飘远了。

几天过去了。

“不知道呢,我不太懂这些计量单位,不过按经验看,我们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佩尔从第一天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地下书库,光是要适应图书馆的生活就耗尽了他的精力。从蓄水池里打水、学习种菜的方法、打点自己的房间、洗衣、扫除、采集果实……

“那上面写着之后还有多远吗?”

在图书馆过活,必须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仅仅维生便已诸多操劳,但这也比他在村中时那避着人的日子要来得充实。

“是数字,很可能是以前的‘司书官’们在记录眼前距离地下书库还有多远。”

这些全都是托了维萨斯的福。

佩尔突然注意到被灯光照亮的地面上写了些字。

如果没有她,那么在图书馆的岁月多半会又灰暗又寂寞,而且他也可能已经在某处死掉了。

确实,脚下的路稍稍有些倾斜起来,去的时候也许是挺简单的,不过回来时估计就没这么舒服了。

对佩尔来说,和维萨斯一起吃饭的时间是最令他快乐的,她会十分自豪地把自己出品的料理一道道都讲给他听。饭菜看起来便很可口,只要佩尔吃着喝着,她那平时只懂生气的面孔也会在此时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笑容。看着她的笑容,佩尔觉得很幸福。

“有了这个推架,干活还挺轻松的吧?”维萨斯似乎很高兴,她继续说道,“光靠看是很难明白的,其实这个通道就是个巨大的螺旋,一直往下延伸。”

回过神来,佩尔已经喜欢上了维萨斯。

周围的温度一口气往下降,脚步声传了出去,却消失在通道深处。天花板很高,路也很宽,因此并不会有逼仄的感觉,不过这里给人的印象还是比之前所见的每个场景都来得更加没有生气,自己仿佛完全就是个异类。

之后又过了几天。

佩尔推着带轮子的书架,进入通道。

佩尔还是一次“司书官”的活都没干过。

“呃,这个……现在不用。”

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能有富余的时间,可只要一打算往书库去,脚步便会变得沉重。

“是啊,半路上就算想要小解也没法子,所以你现在先去一下厕所吧。”

佩尔仍然不能接受“司书官”的工作,而且严格说来,他对“司书官”和图书馆是越了解就越不能理解。确实,自己之前对图书馆抱有误解,而现在,在作为“司书官”来到这里后却还是没有得到正确答案。

“这、这么久?”

这座图书馆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而建的?

“之前我也说过,通往地下书库的通道是相当长的,来回一趟估计要两个小时。”

还有,“司书官”到底算什么?

一条幽暗的通道出现了,然而通过喧嚣的空气和流动的风,可以窥见它一直通往深处,简直如同深不见底的水井一般。

某天,在佩尔从蓄水池返回图书馆的途中,发现维萨斯正在树荫下读书,便走了过去并在她身边坐下。

门后吹来一阵强风,从佩尔身边掠过,势头迅猛得像要把人压倒似的。

“有件事我已经在意好一阵了……”佩尔开口道。

维萨斯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大门。

“什么事?”

“总之这次装一个就好。好了,把它运到地下去吧。”

维萨斯的目光从书本上离开,抬眼回视佩尔。

维萨斯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原本没见过的架子,是个带轮子的书架,看起来能装十个那种铅色箱子。

“运送箱子的工作……维萨斯你一次都没干过,对吧?”

两人离开了书库,回到大堂。

听佩尔这么问,维萨斯装傻似的缩了缩脖子。有暖风从海上吹来,吹得他们头上的松叶沙沙作响。

“真是柔弱啊你!”维萨斯带着惊呆的表情叹道,“有个用来装书运书的架子,你用它好了。”

“我很忙的嘛。”

“等,等等,这个太重了!”

维萨斯亮出手中的书。

那是个很重的箱子,一定要双手才能抱住,尺寸也很大,和佩尔小小的身子相比倒还是箱子显得更大些。

“你在隐瞒什么?”

维萨斯拿过照明灯,而佩尔则接下了箱子。

佩尔刨根问底。

“嗯,就这样。”维萨斯说着便把手中的箱子递给佩尔,接着继续道,“那么,拿着它试试,这是你作为‘司书官’的第一份活,值得纪念!来,我帮你掌灯。”

“隐瞒?你说我有事瞒着你?”

“就这样?”

“是,比如图书馆或者‘司书官’的事。”

“为了让封印更坚固,‘司书官’们的工作就是把箱子都收纳到地下书库去。”

“哈哈,才没有啦,不过还有好多没说就是了。”

“嗯,所以呢?”

“还没说?”

“比方说……屋顶塌了,瓦砾砸中它们,或者你摔了一跤,头撞到它们之类的。唉,这点程度虽然还不会弄坏箱子,我也就是打个比方。”

“比如……前一任‘司书官’的事,想听吗?”

“万一?”

“嗯……”

“是场地的问题哦。如你所见,书库里的箱子乱放得到处都是,毫无秩序,那么万一发生点什么,封印或许就会被解开了。”

“很无聊哦。”

“这看起来已经很完美了……”

“没关系。”

“也许可以硬把箱子弄坏,拿出里面的东西,不过这不是‘司书官’们应有的行为。我们是图书馆的守护者,我们的责任是让这些封印更加完美。”

“她是位女性,二十岁,长得非常漂亮。她救下了顺河漂流而来的我,还教会我在这里生活所需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了‘司书官’的工作。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光只有最初的一个月而已,某天她突然就到墓园开始挖坑。我问她是不是要把某位前人的遗骨挖出来,她却只是轻轻摇头。等到第二天我才明白她挖那个坑的用意——那时她已经因为生病体弱,而死在床榻上。我把她埋进了她亲自准备好的墓穴中。直至今日我都在后悔,要是能早点察觉到她的问题就好了……”

“那就没法读到里面的书了,是吗?”

维萨斯远远地凝望着森林中的某处,佩尔知道这是她下意识的小习惯,不时就会这样。

“这是为了保存才把它们封印起来的,一般来说书可以左右打开,以供人翻阅里头的文章,但这个图书馆里的书籍全都被封在规格统一且无法打开的箱子里。”

“那么还有什么关于‘司书官’的说法吗?”

光看外表那只是个普通的箱子,不过哪儿都没有缝隙,就连开合的盖子也找不到。

“很遗憾,只有工作上的事。”

维萨斯捡起其中一个掉在地上的箱子,把它对着光。

“真的只有这些吗?”

“很多吧?你可以认为再往里还有更多,是你想象中数字的五倍。”

“因为‘司书官’也就是派这个用的啊,你无法接受吗?啊,不过我也一样。每天都看着她规规矩矩地把箱子送到地下去,我也在深深思考,到底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怎么讲……就是看不下去,真的太可怜了。随后,我为了把‘司书官’再弄明白一些,就将散落在馆里的书本收集起来阅读,又把岛上的石碑都调查了一圈——结果,‘司书官’还真就是负责搬箱子的。这就是真相,都摊在你面前了,毫无隐瞒。”

一往里走,就发现铅色的箱子多得书架都不够放,被随意堆在地上,有些还堵住了路。

“就算是这样……那目的呢?为什么‘司书官’要不停地运送箱子?”

那就是书吗?

“目的是恒久地保管书籍,这句话经常出现在图书馆的字画和石碑上。”

之前的书架上都空空如也,此处却收纳着什么,看起来像是纵长的四角形箱子——它们表面呈铅色,没什么明显的文字或装饰,每个都大小一致、形状统一。

“恒久?”

走了大约有几分钟,被灯光照亮的光景开始逐渐变化。

“就是一直按原状保持,直到未来也不会改变——这可得让‘司书官’们一直把书保管下去呢。”

维萨斯抓住佩尔的手腕,带他往深沉的黑暗中走去。要不是有她这样拉着,佩尔八成会因为恐惧无法前进,可光是通过手腕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就已经足够让佩尔向前迈步了。

“这样啊,果然……之所以建造这座图书馆,是为了收集世间的书本并将它们留给后人。而‘司书官’们负责保管这些书本。”

“因为这里离入口很近啊,再往里走点。”

“嗯,就你而言,总结得很到位了。”

“什么东西都没有……”

“但已经过了太久,‘司书官’们不知何时忘记了初衷。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忠实地把该做的事传承下去,结果就只留下了这套行动模式。徒具形式,导致我们无法理解。”

然而——仅灯光照明所及范围内的书架却全是空的。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宽宽的过道一直通往黑暗的深处,左右两边都宽敞得看不到头,一座座高高的书架延绵不断。

“可这样一来,你不觉得管理图书馆的人要更多点才好吗?”

听到维萨斯这么说,佩尔慌忙把照明灯对准房内。

“这年头你上哪儿去召集这么多人呀?而且说不定以前的确是有很多‘司书官’的啊。”维萨斯摊开一只手说道,“像是从村子里进献出‘司书官’这个传统,其实根本原因就是人手不足吧?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和当地信仰结合在一起了。”

“喂,灯。”

说到这里,维萨斯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看向森林深处,佩尔却还以为是她的日常小习惯又出现了。

干燥的冷气从门缝中钻出,拂过脸颊时的触感有些粗糙,这正是那种长期封闭的房间所独有的感觉。黑暗则使得佩尔一阵腿软。

“顺便多提一句吧,说到信仰啊,”维萨斯冷不丁地开口了,“森林里有块石碑上写着什么‘《诸神之书》沉眠在地下书库深处’,其中一本还记载了‘神之火’,那火焰就连冰河的冰都能融掉。”

维萨斯押上全身的体重,把门推开。

“能融化冰?”

“我要开门了。”

佩尔想起了村子北部的湖。

维萨斯递过照明灯,佩尔紧紧握住它的把手。

湖水被冻结一事关系到村子的存亡。假如《诸神之书》传到了村里,那别说被拿去给冰湖解冻了,它甚至还会成为村民的信仰。

“嗯。”

“图书馆的墙上也刻着类似的话。”

“都是古体字,我也几乎不会念……大概是在提醒别人对待书本时的注意事项吧。”维萨斯伸手搭在走廊深处的那扇门上说道,“里面很暗,你小心哦。”

维萨斯用单手抄起书,另一只手则拉起佩尔就往图书馆跑。

“墙上写了什么?”

他们从入口处朝东侧移动,抬头看向墙面。正如维萨斯所言,墙上刻着几行文字。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画了很多类似于某种文字、记号、图案的东西。其中字形特征各不相同,看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写满了墙面之后,又覆着之前的字迹再次写上新的想法,反反复复、持续至今。

维萨斯将它们读了出来。

佩尔本以为前面直接就是房间了,但这其实采用了双重门的结构。细细的走廊前端还有一堵门,目测更为厚重,真是非常森严的建筑啊。

“将诸神之力永封于此地。

书库的大门被维萨斯层层推开。

“将图书之馆建立于其上。”

4

“如果这里写的是事实,那么首先要有那本《诸神之书》,随后它得被封入地下,最后再在上面盖一座图书馆。”

“好,步也散得差不多了。”维萨斯说道,“该教你‘司书官’的工作了。几年来甚至几十年来,‘司书官’们都将它代代相传。当然了,做与不做都只取决于你。”

佩尔惊讶地说道。莫非地下书库和地上的图书馆是分别建造的?

真是聪慧过人,难怪会被大人们当成麻烦。她可以一个人活下来也是多亏了聪明的头脑吧。

“不过我是觉得那本什么《诸神之书》根本就不存在啦。”维萨斯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继续道,“要是真有这东西,村子早该富起来了。”

“哇……好厉害。”

“但它被封印了呀,说不定只是至今都没人能把它弄到手而已……”

“那就别让这种状况发生啊。”维萨斯有些得意地答道,“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写着自给自足方法的书。不像村子里的家伙们那样迷迷糊糊的,而是更加有用且高效的方法。最近我终于成功地在室内种植了蔬菜,你喝的汤也是用我种的菜煮出来的哦。”

“佩尔,比起这本书,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水烧好了吗?”

“但村子里经常缺粮食,要是没有东西吃了该怎么办啊?”

“啊,还没。”

“是啊,你也吃过吧,不过那可是很奢侈的,最近都不太看得到鹿了呢。”

“那你快点啊。”

“鹿?鹿也能吃吗?”

佩尔和维萨斯差不多是跑着冲进了图书馆。

“还有树上的果实啦、蘑菇啦,森林里有许多能吃的。还可以捉鱼捕鹿。”

6

“嗯……有权。”

是夜,佩尔在上床睡觉之前去了维萨斯的房间。

“因为是贡给图书馆的,所以我们作为‘司书官’当然有权收下它们了。”

“怎么了?睡不着?”

“信仰……”

维萨斯正侧身支在床上阅读,房间里堆了好多书,甚至还有石碑的摹本和类似石板的东西。

“不管收成有多差,他们都不会漏了进贡的。说白了他们本来就觉得收成差是因为供奉得太少了,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呀。”

“我有个问题,之前没机会问。”

“啊……原来如此。”

“什么问题?”

“村子里那群家伙每周会给图书馆上贡一次,贡品是顺着河水漂走的对吧?就吃那些啰。”

“如果‘司书官’不工作会怎样?”

“那食物要怎么办?”

“你好烦哦……就这么看不惯我偷懒吗?”

“这座岛的优点就是不用担心缺水,既有河又有蓄水池,‘司书官’之所以能长期生活在这里,也是因为人类赖以生存的水资源丰富啊。”

“不是这个意思……”佩尔的视线在地板上游移,“你也有自己的理由吧?比如说……生病之类的……”

之后两人又往南边走去,还到图书馆边上的蓄水池那里逛了一番。

“哈哈哈!”维萨斯突然笑出声来,“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我啊,因为我说了前一任‘司书官’的故事对吧。”

可佩尔仍颤抖不已,总担心巨人会暴怒着站起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维萨斯寻他开心似的踢着“铁骨”,吓唬他更来劲儿了。

“没有生病吗?”

她笑开了。

“嗯,我健康得一如你所见!”

“看到了?”

“那么,为什么不工作?”

维萨斯说着,往那黑红色的“铁骨”上就是一脚——正如她所言,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我说过啊,既定的‘司书官工作’太无聊了,我可不打算奉陪。”

“你随便踢打都行。”

“咦……”

“真的吗?”

“眼见着那些完全服从工作,结果却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前任‘司书官’们时,我就看透了——反复做这些事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我就像现在这样在寻找着斩断‘千年诅咒’的方法。”

“我都说没事了啦,反正他们已经死了。”

维萨斯敲了敲身旁的一块石板,将它展示给佩尔看。

“好可怕……”

“千年的诅咒——”

“这就不知道了。”维萨斯双手交握抱住后脑勺,同时抬头看着“铁骨”开口道,“石碑上也有画巨人,从画上看好像有雷从他们双手握着的鞭子前端劈下来。”

“也可能是一万年、十万年的诅咒……而且,或许还来得更久更久。”维萨斯半开玩笑地说,“总之,为了向历代的‘司书官’们表示敬意,我还是把该传承下去的东西告知了下一任的‘司书官’,这样我的工作就完成了,至于你——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那这些巨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维萨斯你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想想啊,既然是巨人们造的,那为什么入口的大小正适合我们进出呢?还有,从屋内的构造来看,也肯定是为了像我们这个尺寸的人类而制造的。”

“哈哈你说什么呀。”她有些害羞地笑了,随后故作镇定地别开脸继续说下去,“我要睡觉了,这么晚了可不该在女孩子的房间里久留……”

“咦?不是吗?”

“啊?为什么?”

“喂喂,你还真信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快出去啦!”

“这样啊……是巨人们造的啊。”

佩尔慌忙从维萨斯的房间里奔了出去。

“也有说法是巨人们建造了图书馆,证据就是只有体型如此高大的巨人才盖得出那么大的建筑物。”

自打被村子祭献出去,佩尔一直都在努力,试图接受自己的命运,为此他对图书馆和“司书官”做了很多调查,只为求得一个能够让自己认可的答案。可仔细想想,他这番遭遇本来就是村人硬塞给他的啊,他根本不必接受。但在认命的那一刻,他的心便已经死了。

北边的森林是一片奇景,树木之间四处长有无数黑红色的木疖子,仿佛巨大的骨节一般。在村子里,这些木头疙瘩被传是巨人们倒下后,尸骸因为风化而成的“铁骨”,残留于林中。

然而,多亏了维萨斯,佩尔才能找回自我。到头来最值得信赖的,还是自己心爱的她所说过的话语。

佩尔差不多算是被维萨斯拖回了森林,二人往岛的北部移动。

必须切断图书馆和“司书官”所构成的诅咒链。

“都说没有了,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有过,但现在都绝种了!”维萨斯放低身体往森林深处撤退。“这阵子还是别靠近河岸了,来,现在我们先回去。”

话虽如此……可该怎么切?

“可能平时都藏起来了,不让你们看到……”

佩尔躺在床上,心里想着维萨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才没这种东西咧!”维萨斯连珠炮似的说道,“至少我是一次都没看到过,前任‘司书官’也没有,据说前前任也没有。”

佩尔是被人晃肩膀给晃醒的。

徘徊在森林中的无脸怪物——

维萨斯的脸近在眼前,他不由地惊叫起来。自己是在做梦吧?还是说……

佩尔颤声问道。

“安静点,笨蛋!”

“难道是……无脸怪?”

维萨斯小声说道,同时捂住了佩尔的嘴。

“喂,笨蛋,别伸脑袋啊,藏好!”维萨斯硬是把佩尔的头往下摁,“对方是发现了我们才有动作的,不会是动物……”

“嗯?嗯——”

“咦?鹿吗?”

“走廊里有动静。我偷偷看了下,是人影,而且在拐角的地方不见了。”

佩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到杉树的树根下躲了起来,维萨斯也同样藏身于此,并把脸凑近佩尔的脸说道:“对岸的森林里有动静。”

“人影?”

“快躲起来!”这时维萨斯却突然从背后拉住他的衣服,小声说道。

维萨斯放开佩尔,他又能说话了。

佩尔似乎是想稍稍看清一点河的那一头,便往岸边靠近。

“有两个……不对,也可能是三个。”

仅以距离而言并不遥远的对岸,此刻却已如另一个世界。

“是谁呢?”

维萨斯的话深深刺伤了佩尔的心。

“我怎么知道。”

“因为村子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啊。”

“所以是有人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可这个岛上没有别人了吧?”

“这个嘛……”

“嗯,没了。”

“这条河平时很浅,水流又缓,到了冬天还会冻住,如果硬要过倒也不是过不去。”维萨斯凝视着对岸开口道,“可即使如此,却也没有一个‘司书官’回村,知道为什么吗?”

“这……难道是‘无脸怪’?”

“不知道。”

“‘无脸怪’没有脸,又大又圆的嘴部特别发达,长在下巴上面,直接取代了其他五官,可我目击到的人影并没有这样的嘴。”

“你想回村里吗?”

“那……”

佩尔小声咕哝着。

佩尔试图寻找答案但却未果。

“要是桥还在的话,我们还能回村子里去。”

“总之追上去看看吧,他们往书库方向去了。”

维萨斯笑着说。

维萨斯拉着佩尔的手腕,把他拖出了房间。

“过去这里好像架着桥呢,和对岸相连,也可以让人从村里去图书馆。要是桥还在的话,我们就不用下水啦。”

他们小心翼翼地四下环视。走廊上并未点灯,周围几乎一片黑暗,仿佛天还没有放亮。

河水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浑浊一些,流速也加快了——或许是在山上看到的黑云化作了降雨。“自己不是今天被丢进河里真是万幸。”佩尔心想。

“之前有过今天这种事吗?”

接着他们俩又往河边走去。就是那条佩尔连人带笼被一起扔进去的河。

“没有。”维萨斯小声答道,“不过我一直觉得迟早会发生。”

维萨斯如此说道,但她的话是从石碑上看来的,还是从前任“司书官”那边继承下来的呢?佩尔不得而知。

他们以走廊的转角为掩护,探头探脑地确认前方情况。

“以前人们便是这么称呼这个图书馆的,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就被禁止了,连说都不许说,现在谁都不晓得它叫什么。”

结果眼前空无一人。走廊深处有两扇门,分别通往书库和地下。但它们现在都紧闭着,所以也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千年图书馆。”

“没人啊……他们是真的来这边了吗?”

“上面写了什么?”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确定。”维萨斯缩缩脖子说道,“顺便说一句,佩尔你多看看写在这里的字就能记住它们了,反正记着也不吃亏。”

“为什么?”

“你是说——那个图书馆里收藏了各个国家的书籍?”

“稍微思考下就能明白啊,他们肯定是想去书库偷东西。”

“是计划把这里打造成全人类通用的设施吧?其实,从图书馆里找到的书都是用外国的文字写的。”

“咦!”

“为什么啊?”

“你太大声了!”

“哦,也是一样的内容,但是用了其他国家的语言哦,这里的石碑都这样。”

“那怎么办?”

佩尔指着石碑的背后说道。

“现在搞不好都偷到手了,也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总之我们先去书库确认一下情况。”

“厉害……这一面也有字呢。”

维萨斯握住了右侧大门的门把手。

“其他小字都被剐蹭过了,看不出来具体内容,不过好像是写着‘该设施乃为人类之未来而建’之类的话!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等一下,让我来。”

“嗯,大致知道。”

就在佩尔鼓起勇气挡在维萨斯前面的那一瞬间——

“估计是写了图书馆理念的相关内容,你明白什么是理念吗?”

门却自行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从书库内部把门给打开的。

“人类文明的最终归宿”。

几名男性出现在门口,照明灯照亮了他们的脸——每个人都一脸错愕。

“真拿你没办法呐,看这行最大的字,写的是——

一个、两个、三个……

“那个……我不识字……”

全都是见过的脸。

一块细长的石碑就建在能够从正面仰视整栋图书馆的地方。它呈四角塔的形状,从下到上渐趋尖细,四个面上分别刻有文字。

这时其中一人已经跃上走廊,绕到了离他最近的维萨斯背后。

维萨斯伸手指着目标物。

他用胳膊勒住了维萨斯的脖子。

“啊,看那块石碑。”

维萨斯发出了微弱的惨叫。

她将所见的事物逐一向佩尔作出说明,大概前任的“司书官”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她的脖子被架上了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在此之后,维萨斯又带着佩尔在图书馆周围随意走了走。

是刀子!

3

“好久不见啊,佩尔。”

佩尔既不点头,亦未摇头。

对方一边从背后制住维萨斯,一边说道。

“可明知没有任何意义,最后我却还是重复了同样的行为。为什么会这样呢?”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继续说道,“所以,佩尔,就算我死了,也不用为我建造坟墓。”

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冷笑。

维萨斯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的尘土,凝望着森林深处,就好像是在寻找某人一般。

是伏特加。

“我刚到图书馆的时候——就是她带我来这里的,现在我也有样学样,向前任者们的墓地献上祈祷。这大概是某种仪式吧,这里立着多少墓碑,就进行过多少次仪式。”维萨斯背对着佩尔继续说下去,“在我看来其实很无聊,什么规矩、什么老办法,最后却只落得这样的结局。我们现在觉得此情此景很凄惨是不是?因此必须要有人来斩断这损人的锁链。”

把佩尔扔到河里的男人。

话音刚落,她便跪在一块崭新的石碑前,低头看着它,表情充满怀恋。

“真想不到你还活着啊,哭包佩尔克里,而且看起来还精神得很嘛,和女孩子友好相处很开心吗?”

“这些是‘司书官’们的坟墓哦。”维萨斯眯起眼说道。

“伏特加……你为什么在这里?”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几乎能算作广场的平地,上头成排立着无数小小的石碑。

佩尔勉强才挤出话来,语中带颤。他在村子里被伏特加欺负惨了,和伏特加打交道时那带着痛楚的种种记忆再次苏醒了过来。

她将佩尔带回大堂,随后走出了这栋建筑。外头的云层压得很低,阴沉的天色下,他们在森林中沿着图书馆外墙行走,一路绕到了它的背后。

“你们在这里藏了什么稀罕宝贝是吧?”

佩尔照着维萨斯的话,跟在她的身后。

“稀罕宝贝?”

“书库和地下室我晚点再说明,还有想优先给你看的东西,跟我来。”

“《诸神之书》啊——就是那本可以融冰的‘神火之书’,藏在哪儿了?老实交代就把这女人还给你!”

比这栋宽敞的建筑物更为巨大的地下空间,对佩尔来说简直无法想象。

伏特加怒目而视,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理智。

“是吗……”

“这、这种东西,我不知道在哪儿啊。而且还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这本书……”

“有哦,而且地下比地上还大得多呢。”

“藏也没用!我知道它就在你们手里!”

“地下也有房间吗?”

“他才来了没多久,什么都不明白。”维萨斯开口了,“但我知道‘神火之书’藏在哪里。”

“看,走廊前面有两扇门,右边的门后是书库,就跟仓库差不多,用来囤放阅览室里放不下的书,左边的则通往地下书库。”

“那你来带路。”伏特加推了一下维萨斯的后背,催促她快点走,“兄弟们,你们俩留一个在这儿盯住佩尔,另一个跟我走。”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佩尔看见墙上有了醒目的裂纹,空气也愈发沉重。

那两名同伴得到伏特加的指示,都炫耀似的亮了亮手中的斧子。

维萨斯把佩尔带往这栋建筑物的更里边。

维萨斯打头阵,与那两名男子一起走进书库,渐渐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图书馆里并没有留下关于历代‘司书官’们各自工作了多久、期间完成了哪些任务的记录。大家都只能从前任那里听说。”

“维萨斯!”

“那么是多久以前的‘司书官’呢?”

佩尔呼唤着她的名字。

“前任‘司书官’说过,图书馆原先每处都崩坏得可厉害了,是一代代的‘司书官’们把它修复到现在这样的。第一阅览室很美观吧?但它之前也七零八落的,是以前的‘司书官’复原了它。”

没有反应。而书库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佩尔和伏特加的一名同党。

阅览室从第一号排到第八号,室内的面积和书架的摆法等都各不相同,不过从第三阅览室往后,有几间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剥落得非常严重,难以入内。

维萨斯……

“如果你想试着读书,之后我会借给你。只要找找,还是能发现有很多书掉在各种地方的,所以我们看到书就要把它们捡起来收在一起。”维萨斯说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佩尔过去只是听说过书这种东西,起码对村子里的生活而言它们不是必需品,因此佩尔也并不感兴趣。

伏特加又为什么知道《诸神之书》?

书架全都空落落的,只有充斥着尘埃的空气包覆着它们。

至少村里的传说中并没有出现过这几个字,佩尔本人也是昨天才头一次听伏特加说出这个词。

维萨斯抱着胳膊说道。

昨天……

“听说从前这里放了好多书,无论谁都可以自由阅读,可我很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多书。”

难道那时候伏特加他们也在场?

从入口开始到房间的深处,是一条笔直的走道。以该走道为中心,左右两边都等距排列着无数整整齐齐的书架。要说书架的具体数量,粗粗扫一眼就有四十座以上了。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似乎也得花上几分钟。

难道那时候他们就潜伏在附近的森林里,偷听了自己和维萨斯的对话吗?

接着是第一阅览室。

“你们是不是昨天白天就到岛上来了?”

他们踏入入口,眼前便是一间大堂,天花板高得都看不清顶壁。佩尔只顾着呆呆地仰望着头顶,寂静的感觉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颗粒物,嗖嗖地落下并在地上堆积,感觉有些渗人。

佩尔问负责监视他的那名男子,但对方却摆出一副自大的表情,没有搭理他。

维萨斯摊开双手,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们应该不认识石碑上的字。

“这正是谜团所在嘛。”

这么看来,他们果然是白天就过河来到岛上了。

“这么大的建筑物本身就很吓人了啊,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种东西?”

来干什么?

“可怕?哪里?”

佩尔脑中一团乱麻。与此同时,门也开了,是维萨斯他们回来了。

“是啊……不过怎么说呢,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也让人觉得挺可怕的。”

伏特加带去的同伙正抱着一只铅色的箱子。

“村里的人们对图书馆一无所知就暗加揣测,不过这才是真实的图书馆哦。”维萨斯耸着肩说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吧?”

那个就是……“神火之书”吗?

它比佩尔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外观的形状不太规则,但基本上算是四角形的,给人一种“随意扔在森林里的灰色巨箱”的感觉。在佩尔的脑海中,它们本该是更加骇人的样子,所以现在反而有些扫兴了。

看起来和别的箱子没有什么区别。

在维萨斯的带领下,佩尔参观了整栋图书馆。

“兄弟们,回去了。”

“是图书馆哦。”

伏特加对同伙们下令道,随后他们陆续踏上了走廊,开始往回赶。

“这么说来,这里……是哪里?”

维萨斯还被伏特加勒着,但因为对方有刀在手,维萨斯无法抵抗。她似乎已抱有死亡的觉悟,眼神恰如佩尔记忆中那临终时分的小鹿。

“每次为天灾呀饥荒呀之类的事情而躁动时,村子就会向图书馆献上‘司书官’,这样下来总会出现这种有多名‘司书官’同时存在的情况吧。嗯?看你一脸理解不了的样子,那也行,我们不着急,先把汤喝了,恢复精神,随后我有很多事要一件件按顺序教你。像是‘司书官’该做的事啦,在这里生活的方法啦。”

“伏特加!”佩尔用尽全部勇气高喊道,“放开维萨斯!”

“另一个‘司书官’?”

正在走廊上前行的伏特加回过头来,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冷笑。照明灯光从下往上打,照出了他的面部——那副尊容不仅令人厌恶,更带有几分滑稽。

“嗯,是啊,不过话虽然如此,最开始的一个月里还有另外一个‘司书官’在,对方比我更早五年成为‘司书官’。”

“想带走女人就跟我们来。”他的声音低到令人战栗,“不过,你不敢吧,哭包佩尔克里——”

“难道你这两年……都是靠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

话音未落,佩尔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佩尔也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忘记了这位为村子而牺牲的“司书官”。这究竟有多残酷,只有在自己也成了当事人后才明白。

随即,他便一把捏住伏特加持刀的右手,对方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反抗,诧异之下身体略往后倾,一时没有保持住姿势。

是的,因此大家都认定她已经死了。

原本勒着维萨斯的胳膊也因此松开,她趁势往下一倒,终于脱离了伏特加的束缚。佩尔紧紧握住伏特加的右手,打定主意就算死也绝不松手。

“没错,我就是两年前被选为‘司书官’并送到了图书馆的。”

然而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判断。

而抓到黑羽毛的是村里的第一麻烦精——维萨斯。

伏特加使出全力想要摆脱佩尔,不由就甩起了胳膊。

两年前,也和今年一样,结冰的湖水没有解冻。按惯例,村子为了选出“司书官”而动用了布袋和羽毛。当时佩尔抽到了白色,总算幸免。

这时,刀尖打横豁开了佩尔的前胸。

“可是维萨斯……两年前就已经……”

星星点点的血迹,飞溅在走廊的墙上。

“果然还是认识我的呀?”

伏特加怯于佩尔的气势,逃也似的朝前奔去,另两名同伙也紧跟其后。

“——你真的是维萨斯吗?”

“维萨斯,那本写了‘诸神之火’的书被抢走了……”

维萨斯抱起胳膊,似乎是在遮挡胸部。

“先不要管这件事了,必须先给你止血啊,佩尔!”

“喂,别盯着人家看啊。”

听到维萨斯这么说,佩尔才意识到鲜血正从自己的胸口涌出。

佩尔重新注视眼前这个盘腿坐着的孩子,乍看之下还是少年的身材,不过胸部的隆起也略微可见。

他有些惊恐地看向维萨斯。

女孩?

“没事的,没事的佩尔,我会治好你,这里也有医疗方面的书,一定会有办法!所以不要死啊,佩尔!”

莫非真的是那个维萨斯吗?老找村子里的长老和大人们争论问题,后来被当成麻烦给甩掉的那个聪明女孩……

佩尔的意识逐渐远去,但唯有被维萨斯所拥抱着的触感始终清晰。

不,更应该说是很熟悉。

7

好像在哪儿听过。

下雨了——

维萨斯——

佩尔觉察到雨声,醒了过来。

佩尔确实觉得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个孩子,但却一时想不起来。“呿,真是个不值得帮的家伙。”对方苦笑着说,“唉,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没办法呢,我的名字是维萨斯,别再忘了啊。”

他听出来了,雨声来自大堂的入口处。

“欸?这……”

按说现在已是白天,但天色却因为这场雨的关系而有些黯淡。

“嗯,你在村子里老被欺负得哭哭啼啼的,我都帮过你好几次了,别说你已经忘了我的恩情啊。”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胸前的伤情,发现那里已经紧紧缠上了绷带,血也止住了。维萨斯处理得很妥当。

“你……知道我的名字?”

而维萨斯就睡在他的身边,整个人团成一团。沾了血的剪刀、细线、绷带等则被胡乱地放在身边,诉说着她独自一人奋勇救人的过程。

“喂喂,你别为这点小事就哭啦!”头发蓬乱的孩子盘腿坐在佩尔身旁说道,“我还在想继我之后,到底会是谁被运到这座岛上来呢,怎么偏偏是你哦——哭包佩尔克里。”

佩尔缓缓地站起身来,向外看去。

佩尔依言接过,战战兢兢地将嘴凑了上去。温暖的感觉沁入身体,同时胸间也充满了安心感。不知为何,眼泪自然而然就顺着脸颊滑落。

细细的雨丝落在森林中,空气都变得氤氲朦胧。

他说着便把粗糙的容器递给了佩尔,那是用土豆和蔬菜炖煮而成的汤。

佩尔搜寻着伏特加他们的身影,但他们当然已经撤离了。

“看,有汤哦。虽然是我想喝才拿过来的,不过一样啦,你也正好喝点吧。”

当他回到维萨斯身旁时,她也正好睁开双眼。

佩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孩子从门口进来。他有一头蓬乱的黑色长发,肤色微黑,一双大眼睛里充满倔强。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

“啊,佩尔……已经可以行动了吗?不要紧吧?”

“啊,你醒了?”

“没事,谢谢,我又被你救了。”

活下来了。

“明明就很弱小,还这么乱来。”维萨斯笑着说,“你要变强哦,强到足以保护我。”

佩尔仰面躺着,慢慢举起自己的胳膊,花了点时间观察自己的手掌,发现手指还是可以运用自如的。

“嗯……”

身上也盖着温暖的毛毯。

佩尔背靠着墙壁,原地坐下,随后维萨斯也靠了过来,两人用一样的姿势并排坐着。

醒来时,佩尔已经身在灰色的天花板之下了。

“‘神火之书’被偷走了……”

2

“那个啊,就是我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个给他们的啦。反正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诸神之书》嘛。”

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是冷冰冰的泥土。

“果然如此啊……不过被偷走的那个箱子本来得由我们好好保管在地下,所以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佩尔对着眼前那血腥的幻觉伸出了手。

“那些家伙似乎早就发现我们还活在这座岛上了,因为目击到我们走在河岸上的样子。啊,就是佩尔你刚来不久时的事,之后他们便悄悄来到这里,观察我们的行动。”

或许此刻的自己正在遭受着那时的报应。

“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鹿被枪射中,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场面在佩尔眼前展开。那是他在森林中捡到的小鹿,他还给它起名叫作“朋友”,一人一鹿经常一起在春天的原野上玩耍。每当受村里孩子们的排挤而去原野上时,“朋友”总在那等着他。渐渐地,小鹿长大了。某天伏特加他们看到了一起嬉戏的佩尔和小鹿,便拉开了佩尔,并在他面前把“朋友”杀死、剥皮、吃肉。佩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宛如堕入梦中。

“按说已经死了的我们居然还活着,别人难免会感到不可思议啊,随后便开始琢磨这座岛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恍惚之中,他做了一个梦。

不久后,他们就听到了我们讨论《诸神之书》时的对话,于是便袭击了书库。

然而他已经相当疲劳,小小的身子估计也挨不了多久……很快,他便倒在了森林里。

“他们说,要用‘神力之火’来融化冻结成冰的湖水。”

佩尔突然心生惧意,在一片混沌中毫无目标地跑了起来。

“湖还没有融开吗?”

森林深处似乎有股视线,到底是不是无脸怪呢?还是说是错觉?但他们没有脸,所以按说也不该有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好像没有。可能现在已经进入气候剧烈变化的时代了,从今往后一年内,全世界便会被冰层给包裹住也说不定哦。”

据说从以前开始,这座岛上就徘徊着很多被称为无脸怪的家伙了。相传,壁画中的他们的特征就是没有脸,并崇拜着邪秽的神,而图书馆就是进行祭祀的场所。村中的老人们把他们说成是会把坏孩子捉走吃掉的怪物。

“只要真有那本关于神火的书就没问题了。”

——无脸怪!

佩尔小声嘀咕着,同时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

他在黑暗中凝眸细看,发现碑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人形。

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突然感到肩上一沉,一看,原来是维萨斯迷迷糊糊地靠了上来。于是他便保持不动,专注地听着雨声。

就好像只是把削平了的岩石往那儿一竖似的。

两天后,他们发现了异样。

佩尔在森林里乱转的途中,撞上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村子不再上贡了。每周一次,任何情况下都必定会顺流而至的贡品并没有如期到来。

总之必须先让身子暖和起来,生火的方法他还是知道的,可是工具呢?柴火呢?还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然后过了一周。

然而佩尔还是用蹒跚的步履行进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正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所以“越早离开这里越好”的想法才会驱使着他前进。

果然还是不见贡品。

死亡的前兆带着甘甜的香气到来,宛如在诱惑着佩尔。

“村子里或许发生了什么。”

真想就这样躺下,睡去。

维萨斯脸色苍白地说道。佩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看来确实是出了什么大事。

佩尔也十分清楚图书馆的恐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对其如此熟知。他本来就够胆小了,现在光是站在这座岛上便已感觉如噩梦一般。背后静静流淌的水声变成了神秘莫测的怪物们的低语,向佩尔悄悄袭来;长满了白桦树和针叶类树木的森林中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动——那是被风吹动的草木还是野生动物?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们去观察一下河的状况,如果水势允许的话就去村里看看吧。”

众所周知,在这个被河川与海洋所包围的岛上,除了众多古代遗迹,还有一个图书馆。当然了,村里人全都不想接近这里。光是说出图书馆这个名字,或者哪怕只是在脑海中描绘它的存在,人们就会感到恐惧。村民们世世代代都委婉地将相关的传说讲给下一代孩子听,而且在讲述的同时还尽可能避免彼此间的视线接触。

次日,佩尔和维萨斯便往河边去了。

终于还是到了。

这天水量很少,水流也缓。

佩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见状,两人相互点了点头,确认了彼此的决心,随后紧紧地牵起手来,蹚着水走入河中。

在快要抵岸时,河底更浅了,步子也变得好迈开了。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就像是穿着一身冰制的服装。

佩尔离开村子已经两个月了,维萨斯则是两年又两个月,但二人都没有忘记回村的路。

佩尔一边拼死抵抗水流,一边朝对岸走去。因为漂得太远,来时的岸边已经回不去了,唯有向前。

终于能看见村子的入口了。

佩尔从笼子里爬出来,脚踩到了河底,水面大概浸到腰部。可这是黑夜下的河川,流向难测,而且还会像诡异的生物般缠住佩尔,好像要将他拖往未知的地方。

异状一目了然。

笼子顺着河流而去,离岸边越来越远,幸好河水尚浅,漂流的速度也不怎么快。

村口附近,一男一女相拥着倒在地上,二人似乎已死去数日,肤色发黑。

佩尔想要呼救,可却呛了一大口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他地方也是尸横遍野——佩尔的叔叔、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大家都死了,而且死状各异——有人看上去痛苦不堪,有人则宛如安眠,还有人是吐血身亡的。就连鸡和狗也死了,整个村子没有一个活口。

很快,水就漫了进来,佩尔吓得一下子跳起来顶开笼盖,只见以伏特加为首的四名男子正并排站在岸上。他们没有在笑,似乎对佩尔也没什么兴趣,只是背过身去,应该是打算回村了。

村里死了个干净。

等他再次回过神时,笼子已经被放到河面上了,正在水流中漂流。

乍看之下,死者全都没有外伤,因此死因应该不是战争或者相互杀戮。

佩尔无话可回,冷得缩成一团,连跳笼逃跑的体力都没有,意识也在伏特加他们的谈笑声中越飘越远。

伏特加也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坐着椅子,伏在桌上,就这样断了气。

“你一会儿叫我们放你下去,一会儿又说不要,真没办法呀,‘司书官’大人这么任性。放心吧,今晚我们就会把你稳稳当当地送到图书馆去,这也是为了村子嘛。”

“佩尔,你看。”

“不,不要!”

维萨斯指着桌上。

“我倒觉得这大晚上的,被放在夜路上可比现在吓人多了,虽然这么干也不是不行。”

上面放着一个他们早已见惯的东西。

“好可怕,放我下来。”

——一只铅色的箱子。

“坐得舒服吗?”

就是伏特加从书库带走的那只,然而形状显然和佩尔印象里的不同。

佩尔小声说道。但伏特加他们听了却笑出声来,还故意把笼子大幅度地高抬低晃。

箱盖打开着,而且像是被硬撬开的,箱上到处分布着刀痕和砸痕。

“放我下来,伏特加。我不想去什么图书馆。”

箱体比想象的更厚重,相应地,箱内的空间就相当狭小了,大概只能装下一本书。

其中一名抬着笼子的人向佩尔搭话。笼子编得很细密,从里头看不见外边,所以佩尔无法看见说话的男人是谁,不过光听声音他也很快就认出那是伏特加。伏特加比佩尔年长两岁,老爱耍弄他玩,是个乱来的家伙。

但箱子空空如也。

“喂,佩尔,听得见吗?真没想到会是你被选为‘司书官’啊。”

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吗?

佩尔在忽上忽下剧烈晃动的笼中,做好了无法再次回到村中的觉悟。

还是说,伏特加自己在其他地方开了箱盖并拿了里头的东西,再把空箱子带回家?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只有村里的长老们,村民则大多都因村子靠一位少年的性命获救而欣喜不已,安然睡去。

“怎么办?箱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先把这空壳子带回去再说吗?”

这是抬笼出村的信号。

佩尔询问维萨斯的意见。

夜幕下的村中,吹笛声响起——

“不要了。”

笼子周围集结着四个没有抽到黑羽毛的年轻村民,他们把穿过笼底的杆子扛在肩上,抬起了笼子。

“欸?没关系吗?”

佩尔在笼中翻了个身。就在合盖的那一瞬间,群星闪耀的夜空映入眼中。随后黑暗到访,给予了他死亡的预感。

“嗯,这样就好。”维萨斯拉起佩尔的手就赶紧往村口跑,“这里不能久留。”

笼盖立刻就被盖上了。

两人离开了村子。

随后有人用鹿皮包裹住他的身体,再把他塞进一个用杉树的嫩枝编成的笼子里。

一回到图书馆,佩尔就有所醒悟。

佩尔被硬套上崭新的白衣服,村里的祈祷师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泼洒圣水。入夜后的凉气中,飞散的水滴简直就像是碎冰粒般打在他身上,很快就剥夺了他的体温,一股麻痹感由内而外地向他袭来。

他驻足在图书馆入口附近的一块石碑前问道:“维萨斯,这上面写了什么字?能读给我听听吗?”

日落时分,除秽仪式开始了。

“当然可以,我看看……‘因昂加洛[2]计划,政府现将——’”

他的身材和同龄孩子们相比更加细瘦,而且本人看起来也绝对称不上机灵,似乎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村子外头玩耍,是个被排挤的少年。没有一个村民会因他抽到黑色羽毛而陷入慌乱,他的父母很早就病逝了,收养他的叔叔看到这个结果反倒是喜上眉梢。当然了,理由是他被选为光荣的“司书官”,而非家里可以顺利减少一张吃饭的嘴——至少从他叔叔的笑脸上可以窥见这份掩饰之情。

“啊,不是这里,是再往下一段的,就这个字。”

抽到黑色羽毛的是一名叫作佩尔的少年,十三岁。

“这个字怎么了?”

是夜,村里的年轻人们便被喊来集合。现场已经备好了一只布袋,里面有一些白色的鹅毛和一根黑色的鹅毛。年轻人们依次将手伸进袋中,一人拿走一根。有人勇敢地出手,有人哭着勉强照做,也有人不知就里——总之大家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拿到了命运攸关的羽毛。

“伏特加打开的箱盖里侧也有一样的字,而且我觉得好像在好几处都见过它似的……”

就按历来的做法,从村子里选出一个“司书官”[1],进献给最西边那座岛上的图书馆。

“这个我也不会念,因为它不是字,像是某种带有含义的记号。”

结论是——

佩尔和维萨斯两人一起凝视着这个奇妙的记号——

长老们聚在一块,为了村子的存续问题而商议了三天三夜。

上图为放射性警惕标志。“无脸怪”其实是穿着防护服工作的核废料处理员,连体防护服的面罩挡住了脸,而上文提到的“长在下巴上的发达的大嘴”其实是防毒面具的呼吸口。——译者注

之后会是下个没完的雨吗?还是洪水?抑或干旱?再者是饥荒?

注释

尽管已经过了夏至,村子北边的湖却还冻着,没有融开。这种现象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凶兆。

[1] 日语中的司书官指图书管理员。——译者注

1

[2] “昂加洛”(Onkalo),又译“安克罗”,原词为芬兰语中的“洞穴”之意,源于芬兰的核废料处理计划。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芬兰的核电厂运营商(芬兰拥有两家核电厂)就意识到核废料必须在某处得到妥善安置,经研究与地点搜寻,2004年芬兰开始在波斯尼亚湾奥勒基鲁奥多半岛上建造世界上第一座高辐射核废料的掩埋场——昂加洛掩埋场,并于2020年启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