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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回首谷的呼唤

“你说调查,具体要怎么做?”

“理论上是可以解释通,不过还是必须实际调查看看,这在现实中是否成立。”

“去‘回首谷’一趟。”

“咦?已经有答案了吗?”

“还要去那种地方吗?之前说不想再去的也是你啊。”

“就算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名誉,我也绝对要解开‘回首谷’之谜。非得解开不可!”博士的表情不知不觉中严肃了起来,“所以我试着做了各种调查……其实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

“为了名誉啊,你当然会和我一起的是吧?”

“这确实很头疼啊。”

结果,等到放学后,我和勇气就跟在博士后边,朝“回首谷”进发。

“不管怎么说,失踪的人已经到两位数了,这可是本地的耻辱哦。要是就这样直接去了东京,那里的人肯定会拿这事来笑话我,说我们这里是什么可怕的乡下。”

然后,我们到了那道栅栏前方。

“是这个原因吗?”

不知是否因为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周围低,我们自然而然就有些打战。而从“回首谷”深处飘出的空气则更为寒凉。

“学习方面我还是会和原来一样努力,倒是在老家留下一个未解之谜才会让人忍不住挂心。”

“所以,你想调查的是什么咧?要抓紧在天黑前弄完啊。”

“这是哪门子的竞争心理啊。我说,博士你现在不正处在中考的关键时期吗?是干那些闲事的时候吗?”

“好了好了,先别这么心急。”

“只有侦探没有团,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嘛。”博士冷静地吐槽,接着继续说道,“没错,我要在黑音找到答案之前更早一步揭晓‘回首谷’的秘密。”

博士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绕过栅栏,往更前方迈出一步。

“这算啥,扮侦探团玩吗?”

我和勇气慌忙追上去。

“是在调查相关的事情吧,她很可能在一年前开试胆大会的那天目击了什么,并注意到那个山谷的秘密,不过还没有接触到核心,于是就一个人到处调查了。”

“我对‘回首谷’做过各种调查,然后——”

“那之前她为什么会从‘回首谷’里出来?”

“唉,你是怎么查到这些事的?我有点在意呀。”

“那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谣言。虽然我也觉得她很可疑,但仔细想想,‘回首谷’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出怪事了,所以应该不是她干的。”

“上网查。”

“啊,哦哦。”勇气这才恍然大悟,“还真忘了。黑音就是犯人吧?”

“哦,这也行?”

“我们在‘回首谷’时讨论过啊,你已经忘了吗?”

“你这口气,是把我当笨蛋啊?去网上搜搜看就知道了,因为有很多在这里拍的照片已经被上传到各种网站上——比如个人博客啦、灵异类的新闻资讯网之类的,而且连那个洞窟里的角角落落都被拍下来了。”

勇气歪着头,很是不解。

“这又是什么情况……总觉得好扫兴哦,就像我们的秘境被糟蹋了似的。”

“神隐?”

“这里对我们来说是神秘的,不过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景点啊,而且按他们的说法,这个洞窟撑死了也就差不多三十米深,走到头是死路。”

现在是午休时间,博士如此说道。

“嗬……”

“在那之后我又调查了一下‘神隐’。”

“当然了,并没有通往彼世的入口。”

3

“肯定没有啊。”

但是……在她心里,或许也同样认为自己不算很了解我。

“听说警察和消防队迄今为止其实已经去洞窟里确认了好几趟。当然,不管调查多少次,也都没有发现过什么妖怪啊、失踪者的遗物啊之类的。”

我并不太清楚黑音的想法。

“那么,那套‘回头就会死,会被带到阴曹地府’的说法也全都是假的啰?”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不,这倒不能把话说死。”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啊?”

我不知道。

“毕竟很多人去向不明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也是事实哦。他们都是离开洞窟后,在返程途中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她是否看到那个“土星环”了?

“果然是在洞窟里安家的熊干的好事吧。”

因为上学的时间将近,无奈之下我只能去学校了——可黑音也不在那里。而当她出现在教室里时已经是下午,一只眼睛上还覆着纱布,想必是家里出事了。我却什么都没有问,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都说了,如果是熊,那该留下痕迹才对。”

明明说了很期待的。

“但动物可做不到不留痕迹——所以说到底还是人类下的手?”

我等着黑音到来,等了有一会儿。但是她却没有出现。

勇气一下子就露了怯,他打量着四周问道:“难道有杀人狂?”

这正是土星环。

再一回神,鸟居已经在我们眼前了。

我把自行车停在公园的入口处,便朝攀爬架走去。和我想象的一样,昨天画好的圈上结了薄薄的一层白霜,正沐浴在斜斜洒下的朝阳光辉之中,闪闪发亮。

我们并不知道这座鸟居是由谁、出于何种目的、在什么时候所建的,黑音之前在公民馆书架上抽出来的本地历史相关书籍里也没有写到。它的外观给人以“古代遗迹”的印象,可实际上也许并没有这么古老。

清晨的气温很低,吐出口的都是团团白气。

我们穿过鸟居,继续前行。

第二天一早,我在去学校前跑去了公园。

“你之前是说二十年里失踪了十三人?假设杀人狂在二十岁时第一次出手,那么现在也才四十岁……”勇气说道,“这倒不是不可能啊……而且往后说不好还会再活跃个几十年。喂,我们就这么继续走下去没问题吗?”

洒完水后,父亲打着手电出现了。他很担心迟迟未归的我,还对我大发脾气。我和黑音道别后回了家。虽然依稀感觉父亲好像说了些关于黑音的事,但我也只是当耳旁风,并没有记在脑子里。

“冷静点,这个二十年也就只是基于我的调查范围得出来的结论。我试过把范围稍微扩大一点再查,结果这里早就流传着神隐的故事了,少说也有百年以上。”

“明天,我很期待哟!”她开心地说道,“我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会期待明天呢。”

“什么?也就是说——这不是人类干的啰?既不是动物又不是人类,那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听我这么讲,她似乎也接受了。

“我们就是为彻底弄清这个谜才来的啊。”

“你明早就知道了。”

博士丝毫不见恐惧,一往直前。

“好不容易才画好的,你这么弄不就没了吗?”

我们已经抵达谷底了,左右都是超过两米高的山崖,从两侧将“回首谷”夹得紧闭,令人无处可逃。

随后,我开始把瓶中的水泼在地上的土星环上。

“解谜的钥匙果然在先人留下的警句之中呀!”博士在我们前方边走边说道,“以观光的游客为首,造访过这里的人并非全都遇到了神隐,平安返回的人也有很多,因为我们自己就没事,对吧?可与此同时,有人却碰上神隐,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我从攀爬架上下来,捡起一个掉在附近的空塑料瓶,走到饮水处,用它来汲水。

“难道……”

“这样哦……我想到个好主意!”

“没错,八成就是——他们回头了。”

“它好像是由冰构成的,所以看起来应该是亮闪闪的呗。”

走了没多久,洞窟的入口便出现在视野之内。

我不知为何念叨了起来。

那个洞口敞开着,充其量不过高一米五、宽两米左右。尽管这样的入口让人感到一阵逼仄,但据说若往里走得深了,空间也会随之宽敞起来。可由于里头太暗,无法从外面窥见洞内的光景,看上去完全就像是拉了黑幕似的。

“说到土星环,凑近了看会是什么样呢?”

古旧的祠堂建在入口处稍稍偏右一点的位置——它是一座木制的小祠堂,顶部是三角形的。祠堂似乎曾附有过为放东西而造的观音门[11],不过留下的痕迹到现在也已经微乎其微了。

这份心境是真实的。即使是不太会与他人产生共鸣的我,也相信此刻的她与我有着同样的感受。

相传,对着这座祠堂呼唤逝者的名字便能将其魂魄唤回。

“因为很开心啊。”

“这就跟能接通阴阳两界的电话似的嘛……”我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

“好,抵达终点!”博士说道,“今天还是先不探索洞窟内部了,毕竟什么装备都没带。”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就这样?你不是说有东西要调查吗?”

我曾在无意中得知她的家庭情况很复杂,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也跟不存在似的。她总是穿着同一身黑衣服,吃着一成不变的便当,并且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就抓紧实验一下。勇气,你从这里稍微往回撤一点,然后朝我回头试试。”

“没什么要紧的。”

“喂喂……你是叫我去送死吗?”

“黑音你呢?”我回问道。

“放心吧,死不了。”

“……你还不回去,没关系吗?”黑音问道。

“真是怕了你了……”

画完所有的环之后,我们爬到那个攀爬架上,抬头仰视着悬浮在夜空中的真土星——它散发着澄澈的光辉,凝神望去,仿佛能看见它周围的土星环。星空与公园无缝连接,融为一体,那一刻的我们就好像真的置身于宇宙之中。

勇气一边抱怨着,一边从我们所在的地点往“回首谷”的入口处走了一会儿。真不愧是个勇气十足的男生啊,虽然看得出他还有几分踌躇——不过才没几步路他就回头了。

我们俩十分投入,无视愈加昏暗的天色,只是持续描绘着土星环,公园也成了宇宙——如果说路灯是太阳,那么饮水处就是土卫二[10]

并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那么小白你画D环,就是最靠里的那圈,我来画外侧的E环,然后我们一点点把中间的环都加上。”[9]

“怎样?看到什么了?”

“我也来。”

“看到一个男生,大模大样地抱着胳膊,他的名字叫博士。”勇气耸耸肩,继续道,“其余就是祠堂啊、洞窟啊这些了,没瞧见什么古怪的。”

她多半是把球形的攀爬架看作土星,于是便在地面上给它“画”了个环。

“身体上有异常吗?”

“土星环[8]。”

“没有。”

“这是什么?”

“果然如此,光回头的话按说是不会产生什么异状的。”博士的话中带着苦笑,“我们都真做了实验,结果不过如此。要是某些情况下确实‘回头就会死’,那你觉得会是些什么情况呢?”

我在旁观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弄出来的线绕了那个球形一周。

“嗯……我能想到的就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时候了,比如有头熊在后头追,距离又很近,那就肯定不能回头啊。”

她用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尖踢着地面,蹭出线来。

“但这里可没有东西在追赶着人哦,当然了,洞窟里外都没有。”

她没好气地说道,随后继续着这项奇怪的行为。

“喂,别装模作样了行吗,差不多该告诉我答案啦,太阳都快下山了。”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别这么心急嘛。”博士说着便原地蹲了下来继续道,“勇气,就一次,再朝我回一次头。”

我注意到她便扬声问道。当时我们已经是可以随便打招呼的友好关系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

“你在干什么?”

勇气嘴上骂骂咧咧,不过还是按博士的话往“回首谷”的出口走去,然后回头。

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某个黄昏时分,黑音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绕着那个攀爬架闲晃。路灯开始亮起,如同聚光灯一般照射出她的孤独。

“停!”博士制止道,“明白了吗?”

附近的公园里有个可旋转式的球形攀爬架,最近似乎是因为安全问题被撤走了,不过在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它可是最有人气的游乐设施。

“啊?明白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勇气似乎愈发焦躁。

我并不太清楚黑音的想法。

“勇气,你现在是站定不动的吧?”

后来她也没有再回到这里。

“是你叫我回头的!”

“小白,”她的视线越过我,似乎正凝视着墙壁,口中呢喃道,“你等我。”说着,她就把书本都收拾好,离开了公民馆,我则独自对着书架久久未曾离去。

“是的,这就是答案。”

她合上书,抬起头来。

“……啊?”

“黑音,你做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

“就是回头等于立定哦。边回头边继续前进当然也不是做不到,只不过通常来讲,人在这时都会停下脚步哦,也就是说……碰上了神隐的人全都是回头时站住不动的人。”

虽然她看上去并不属于魔女或者杀人狂那一类,可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回首谷”呢?

“听不懂,什么回头立定的,这要怎样才会发生神隐啊?”

“她被‘回首谷’给困住了啊。”博士是这么说的。

“看看地面。”

黑音把摊开的每本书都翻来覆去地熟读,俨然一名专注于艰涩文献中的学者。而实际上,她现在搞不好是真的想当“回首谷”的研究人员。

勇气依言看向自己脚边。

在神话故事或传统习俗等事宜中,这种“看不见的手”——亦可说所谓“禁忌”十分常见,因此只是碰巧相似而已吧?但即便如此,我们和相距遥远的希腊神话能够拥有相近的传说就已十分奇妙。

只见鞋子上沾着大量的泥。明明就没有下雨,整个地面却都湿湿的。

“不能回头”这一点确实近似于“回首谷”的传统,可实在无法想象我们这种乡下小镇会以希腊神话为基础而建立起风俗习惯。

“在这里被称为‘回首谷’之前,据说是叫作‘回魂于尸首之谷’的。”博士已经完全以一副真博士的做派开始说明,“‘回魂于尸首’就是‘把逝者叫回来’的意思,可这个名称里的重点却不在‘回魂’,而是‘谷’——也就是‘谷地’。”

可就在俄耳浦斯即将走出冥界的当口,因为惦记着欧律狄克是否好好地跟在他身后,还是回了头——于是在那一瞬间,欧律狄克便被带回了冥界。

“谷地?”

即在离开冥界前绝对不许回头看。

“你听说过吗?以前这一带到处都有‘谷地’,大人们会提醒小孩子‘不要靠近谷地’。所谓‘谷地’一般就是指沼泽,也有说法认为这个词源自阿依努语——比如这里的当地人会把‘钏路湿地’[12]统称为‘谷地’,而有时又反过来用‘谷地’来称呼那些常见的小池塘或者沼泽地。”

那是著名的俄耳浦斯下冥府的故事。俄耳浦斯为了将亡妻欧律狄克从冥府带回,便去会见冥王哈迪斯。哈迪斯被他说服,愿意把亡妻还给他,但相应地有一个条件。

“啊,以前爷爷有带我去过湿地,这么说来他当时好像是说了‘谷地’。”

黑音翻开了一本希腊神话故事书。

“另外还有一点——说到‘谷地’,它还能指‘无底沼泽’。”

“倒不如说是更像这个故事吧?”

“‘无底沼泽’……”

然而——

“它在我们这里还被叫作‘谷地眼’……乍看之下是面积很小的沼泽地,可掩藏在地下的部分其实很大,简直就是深不见底——这种沼泽就是‘谷地眼’。”

黄泉给人的印象,和“回首谷”的洞窟确实有相似之处。

“原来如此……这里以前是沼泽地啊。”

伊邪那岐为了与亡妻伊邪那美相见,去往黄泉之国,终于抵达亡妻身边。此时,他被告诫“绝对不要看亡妻在黄泉宫殿之中的模样”,但他却仍打破了该项禁忌,结果看到的是一个腐烂丑陋、面目全非的妻子……

“不,现在也是。”

后来,我们又在这本书里读到了上述传统是否源自伊邪那岐的神话传说。

“现在也是?”

“原来如此……原来是‘回魂’的意思啊……”我自顾自地喃喃低语着,同时看向黑音,有种谜团一下子被解开了的感觉。

勇气惊讶地确认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虽然地面是潮湿的,但他本人却没有下沉。

由此,传统和地名便被互相混淆了,“回魂于尸首”也演变成了“回首”——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很可能是要等到多项条件重合时,‘无底沼泽’才会出现。这样一想,事情就全都通了——‘不能回头’的警句以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们——”

“回首谷”这个地名即“回魂于尸首之谷”的简称。

“‘神隐’说的难道是……”

具体说来,即是从洞口的祠堂开始,直到“回首谷”入口处的鸟居为止,呼唤者在这一路上都不能回头。一旦违反,呼唤者便会和自己唤出的逝者一同被带回黄泉彼世。

“是的,是被‘无底沼泽’吞噬了。当然了,尽管这沼泽号称‘无底’,却也不可能真没有底。它实际上深约五米……说不定是十米,总之是有底的。然而,自行车也好、衣服也罢,既然它能把受害者全吞没了还绰绰有余,那么不管有多深都不奇怪。而且一旦沉入其中就不会再浮上来。”

仪式本身虽然简单,只是存在一项禁忌。那就是——在逝者被唤离冥府、回到现世之前,呼唤者绝不能回头看。

“喂……也、也就是说,这块地里沉了几十个人的尸体?”

从黄泉将逝者带回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仪式其实相当简单,只要去那个通往黄泉的洞窟,多次呼唤召回对象的名字便可。

“恐怕是。”博士用手指掘了掘地上的泥土确认起来,“据说以前到处都有这种被称作‘无底沼泽’的沼泽地,不过毕竟进入了现代社会,它也只存在于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了。但这里早晚要开发的,到那时候它就会被填上了。”

即“回魂”——唤回逝者之魂灵的仪式。

“你、你等等,我们现在不是也站在这个‘无底沼泽’上吗?怎么没往下沉?”

据书中所写,“回首谷”从“二战”以前直至“二战”中期都叫作“回魂于尸首之谷”。正如其名,这片土地上有个自阿依努时期便流传下来的奇妙习俗。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无底沼泽’所导致的‘神隐’需要满足一些先决条件。首先,地面得处于含水量高于平时的状态。所谓‘无底沼泽’归根结底就是指泥巴和土壤溶解于水并达到饱和状态。”

这次的书围绕“回首谷”的传说,写满了我很难懂的内容。而且还都很惊人。

“也就是说在下完雨之后吗?”

黑音却毫无预兆地合上了书本,一声不吭地朝我这边凝视了一会儿,随后又拿过另一本书。

“对,不过光靠积存雨水应该还是很难快速形成‘无底沼泽’的,按我的想法,流经这个洞窟下方的地下水脉可能与大海相通——要是这样的话,那么随着潮起潮落,这边土地的含水量也会相应有所增减,而‘无底沼泽’只有在满潮或接近于满潮时才会出现。”

“指那个‘不能回头’的说法吗?”

“原来是这么个理……”

“听老人们说,这好像是根据本地的传统。”

“‘神隐’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站定在无底沼泽上。就算说好‘不能回头’,可在回头时人还是常会停下脚步站住不动。而一旦站住了,双脚即会被泥地抓住,之后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

“那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

“嗯?这不是很奇怪吗?脚下都已经是‘无底沼泽’了,我觉得光是走路都要往下陷了,还哪来的回头和站定啊……”

“‘回首谷’本来是读作‘来坡路’的。”黑音念出声来,“通常都用阿依努语来念,但就在要给这个读音配上汉字、使它成为一个地名时,却不知怎的把洞窟给忘了,于是整个山谷都统一被称为‘回首谷’……”

“但情况并不是你想的这样。其实我们一年前……就在‘无底沼泽’上走过。”

她没有作答,只是用指尖点阅着文字,同时把书一本本地翻开。

“你说什么?”

“你在调查‘回首谷’吗?”

“打个比方,你在电视或电影中看到过吧,那些车子在沙滩上飞驰的画面。仔细想想那也很不寻常哦,按常理说轮胎会窝到沙子里去,车根本就动不了。实际上,那些飞驰疾驶其实是特殊现象,并非在所有的沙滩上都能实现。首先沙粒要非常细腻,同时还得饱含海水,才符合理想条件。而在这样的条件下对沙地施加重力,沙地就会变得更加坚硬,因此车辆得以行驶。”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那么这在‘无底沼泽’上也一样吗?”

全都是些有关本地的传承、阿依努的传说之类的书。

“正是如此。像沙滩和‘无底沼泽’这样满是细小的颗粒状物质的场地,在受到快速的冲击或外力时,颗粒们便会凑紧、变硬;而相反的是,在又缓又慢的作用力之下,它们却会丧失那种与之相抗的反作用力。这种特性有一个专属的名称,叫作‘剪胀性’[13],因此只要以一定的速度在‘无底沼泽’上行走就不会沉下去,可一旦停步却会往下陷。”

我靠近窗边,看她打算做些什么。只见她快速地从各处抽出书本,将它们铺在桌上。

“所以那个‘回头就会死’的说法还真不是迷信……而是事实吗?”

她一边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一边打开门锁走进馆内,坐在书库里的小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似的放松自在。

“应该是。”

因为访客极为稀少,黑音经常会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来使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来备用钥匙的,反正可以随意出入。

“那,一年前的那天,那家伙——”

我们的公民馆建筑和一般民宅没什么区别,还兼做图书馆,从绘本到本地乡土史都搜罗在库。但毕竟只有一间百姓住房在充当书库,所以藏书量很少,也不像图书馆那样有专门的管理员常驻。

那个祭典之夜。

没过多久,她就在公民馆[7]前停了下来。

班上的同学一起来到这里。

她没有沿着平日的路回家,而是把车骑往别的方向。我心想她莫非又要去“回首谷”?不过这也不是通向那里的路线。

出谷时,却少了一个人。

“一起”这个说法可能有点歧义,其实只是我擅自跟在她后面而已,但她并没有表现出露骨的厌恶之情——这也可能是因为她内心的情感之泉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任肉眼也看不清冰下的名堂。

大家都很害怕,便把事情告诉了大人们——但当时还隐瞒了去过“回首谷”的事实,就因为担心会挨骂。真是单纯又幼稚的理由啊。

于是放学后,我和黑音一起回家。

大人们都炸锅了,大半夜打着手电四处奔波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失踪的孩子。第二天,第三天,也都一无所获。

这下可完全说不上话了,看样子还得再更加强势主动一点。

班上的同学们谁都没有向大人们说出实情,已经无法回头了。要是被追责可怎么办?会去少教所吗?说不定还要坐牢。于是那晚的事情就成了班上的秘密。

她快速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却像是把我的招呼当成错觉一般,冷漠地回过头去,一边甩着长发一边往前走。

大家都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人把真相说出去,可是谁都没有声张。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午休时间结束,我向从美术教室里出来的黑音扬声喊道。

现在,教室里还是空着一个座位,而且应该会一直无人入座,直到大家毕业——大家若一起毕业可算是美谈一桩,毕竟大人们还认为那个孩子只是失踪,并不一定死了。

“黑音——”

那个空位就在黑音隔壁。

话虽如此,倒也没有人瞎起哄说我和黑音正在交往之类的,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认为怪胎们想凑在一起也好,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吧。

她的目光总是越过空位,看向整个教室。

黑音向学校请假时,也一直是我负责把课件复印件带给她。这种“既然别人都不想做,那就由我来吧”的气质特征,在我还是小学生时就已练成。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是什么心情呢?

我并不确定黑音是否跟我属于一类人,但事实是——同样都和周围格格不入、和圈子混不熟的我们俩却不可思议地聊得来。我们彼此的兴趣方向、说话速度很相似,我平时觉得没必要说出口而掖着的事情,在她面前却能很自然地化作言语。

“话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们从‘回首谷’回去的时候,黑音确实是走在队伍的最后吧?”博士说道。

于是我开始尽量避免和人交谈。任谁都有短板,只不过我的弱点正好是与人对话而已。

“不记得了……怎么了?”

我一直不擅长与人交流,而且压根就不明白该和别人聊些什么才好。为了避免说错话、避免被人误解、避免让对方感到无聊,我会慎重地选择措辞,如此一来聊天过程中便会有些冷场,而一旦对方脸上露出兴趣索然的表情,我就更说不出话了,只得陷入沉默。

“如果那家伙一直都在队尾……那么是没法超过逐渐沉入沼泽的同学而离开山谷的啊。”

其实我也稍稍能理解这种心情。

“啊!”勇气脸色煞白回话道,“那也就是说,她对同学见死不救?”

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这种乡下学校本来人就已经够少了,她还刻意让自己处于孤独状态,那么应该是格外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吧。

“全班可能只有黑音一个人知道真相,但她却一直保持沉默。”

尽管不至于无法沟通,但也确实不易搭话。

“她什么意思?而且那么拼命地调查‘回首谷’也怪让人担心的,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她总是在那个教室里把饭团与盒装咖啡牛奶充作午饭,而剩下的午休时间就用来看看书、念念功课。

“谁知道……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她一般都会去美术教室,那间教室现已停用,锁又坏了,因此大家可以自由出入。室内亦不过摆了几副桌椅,但幸亏窗户朝南,就算不开空调,白天也很暖和。只要不介意那些用脏了的画具散发出来的气味,那里的环境算是相当理想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陷入了深思。

午休时分,黑音拿着便当走出了教室。

周围已经很暗了,视觉开始受限,可听觉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体育课就在缺了黑音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风声听上去就像是有谁在悄声低语,抑或是长眠于地下的死者们正在出声也未可知……

黑音打断体育老师的话,说完便走了出去。因为这是常有的事,老师也只好一脸无奈地目送她离开,不打算再做追究。

“不用告诉警察吗?失踪事件的真相。”勇气问道。

“我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就说‘我们的同学估计陷在这里了,所以请你们挖一下’吗?肯定会被当成妄想然后驳回的啦。所以最起码我们得证明这里确实有个‘无底沼泽’……”

“铃森,你——”

博士说到最后,咬字已经含糊不清了。言外之意似乎在说我们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这种时候,黑音基本都会遭到排挤。只有她一个人是多出来的,无所事事地待在体育馆的一角。

而且同班同学的遗体若是被发现,那天的秘密可就难以继续隐瞒下去了。

“先从热身开始哦——”体育老师吹响口哨说道,“大家每两人为一组!”

“今天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吧。”博士说道,“总之注意别站着不动。”

第二堂是体育课,我们班的男女生并不分开上课。

我们离开了“回首谷”,全程没有回头。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把这种传言照单全收……可关于黑音她为什么会去“回首谷”,而她又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大家或许有必要知道真相。

4

翌日,同学间很快就传开了黑音在“回首谷”进行黑魔法实验、陆续杀人并把尸体藏在那个洞窟里之类的谣言——传播的源头也很容易猜到。

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了黑音的话。

2

“大家都消失就好了。”

他们当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记得那是初一的时候,体育课上她请假了,就坐在体育馆的领奖台上,看着大家上课的样子。我因为扭了脚,也和她一样被安排了见习。

“问得出来才怪……”

“‘大家’是指?”

“也是,她经常和小白说话呢。要是小白开口,应该能把事情给问出来。”勇气也顺水推舟道。

虽然我并没有紧挨着她坐,彼此间还有点距离,但依然能听到她的说话声,于是也没多想就回了话。可能她就是故意要让我听到的。

对我来说黑音跟班上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学罢了。不过在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感的她看来,我或许反倒算得上既陌生又熟悉。

“大家就是大家。父母也好、老师也好、班上的同学们也罢,总之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呃,关系好?”

或许任谁都曾想过这种事。尽管程度有差别,不过任谁都有过这种厌恶一切的时候吧。

“说起来,小白之前和她关系挺好的。”

可是黑音似乎是真的打心底里憎恨着这个世界。要问我会这么想的理由,那便是她每次嘀咕着这些话语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

“直接去问黑音本人当然更快,不过这大概行不通,怎么办呢?”博士耸了耸肩膀说道。

这是容易出现在青春期的某种厌世情绪呢,还是……

我们盯着黑音的座位,总感觉她那纯黑的倩影还在那里似的。

不管怎样,在她愈发憎恶世界的同时,也遭到了周围的厌弃,于是她也愈发孤僻,形单影只,只有身上的伤痕和淤青在增加。她的母亲因为伤害罪而被逮捕好像也是这段时间的事。这位母亲究竟是对谁下了毒手呢?关于这点并没有被公开,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但受害对象很可能就是黑音。

“要是这样的话,她看见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教室门口有些骚动。

“难道她……回头了?”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嗯,真是不愿想起来的回忆啊。不过这事放在黑音身上又如何呢?她被‘回首谷’给困住了吧,莫非那天她在谷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是勇气在逼问黑音。

“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的勇气化作了一种野蛮,同学们也围着他,仿佛都在他背后支持他似的。

“你敢十分确信吗?那在回家路上消失不见的骑车少年又怎么解释?他会不会是在半路上回头了呢?所以才被带走,去了‘那个世界’。这么一想,其他失踪人口的问题也能有个说法了,包括一年前的那天——”

黑音用胳膊支着脸颊,一脸漠然。

“哈哈,你这是迷信啊!”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吧?”

“就是说‘回首谷’深处的洞窟确实通往‘那个世界’——有人迷路误入时,直到抵达出口前都不能往回看,一旦看了……就会被带去‘那个世界’。”

勇气打算去抓黑音的手腕。

“什么意思?”

我伸手想要制止他,却抓了个空。

“不错,那假设先人们流传下来的这套说法并非迷信,而是真相呢?”

手腕被抓的黑音似乎流露出一丝怯意。看到了效果的勇气趁势继续动摇她的内心。

“说是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什么的……”

“‘回首谷’那件事……你想怎么样?”

“勇气,这个说法你也知道的吧?那你听过如果回头看了,下场会怎样吗?”

“你在说什么?”

“啊?”

黑音终于出声了。

博士有些唐突地自言自语起来。

“别装傻,是你杀了那家伙吧?”勇气指着黑音隔壁的座位继续道,“你想就用同样的方法把看不顺眼的家伙一个个都杀掉是吗?”

“从‘回首谷’回来的路上绝对不能回头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博士望着放学后的教室,仿佛陷入沉思中。其他学生们好像都已经回去了,毫无人气的教室静得让人感到一股凉意。

“你这混蛋……”

“总之,先以‘否定熊伤人’为前提再去考虑的话……也有说法称果然还是人为的,自行车的轮胎印也是伪造的。不过怎么可能完成这种周围没有留下一点足迹的伪装啊……”

“勇气,住手!”之前一直打定心思旁观的博士开口了,“别用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去逼问黑音。”

“那么,那个少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要放任这家伙不管吗?要根据的话,有啊!你也看见了吧,这家伙出入‘回首谷’啊!喂,黑音,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对这个班级做什么?”

“不,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假如说少年被熊袭击,那周围没有熊的脚印可说不通吧。如果是遇上了诱拐、杀人,那么犯人多少也会留下点痕迹才对。顺便说一句,这些线索可是完全都没找着。其实说到底,但凡这是由第三人犯下的罪行,我都不觉得犯人有必要把自行车也带离现场。”

“老师来了!”

勇气说话时带着嗤笑,可眼中却并没有笑意。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勇气闻言便离开了黑音身边。

“神隐……这种事不可能的啦。”

全班都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这几分钟前后的教室已经明显有了某种变化——好似越过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界线。

“关于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据说现场发现了疑似从洞窟往回骑行时留下的车辙,但不知道为什么痕迹在半路上突然消失。即是说,那个少年在回家路上一下子就不见了,简直就是神隐[6]啊。”

当天午休时,黑音和平时一样不见了,勇气他们就看准了这个时机聚在一起。

“连人带车?”我忍不住问道。

“她至今为止已经暗中杀了好几个人。”勇气像在演说似的对着教室中的听众们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完美犯罪哦!把自己讨厌的家伙、碍事的家伙一个个沉到‘无底沼泽’里去。不是传说她妈最近从镇子里消失了吗?八成就是被她弄到沼泽里去了,她爸一定也是这样,还有邻座那家伙。”

“嗯,尽管这些失踪事件基本都算在‘遭到熊的袭击’头上了,但却从未找到过和此情况相符的遗体。而且别说遗体了,就连衣服、随身物品之类的都没见着。其中还有小孩子骑着自行车进入‘回首谷’,结果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的案例。”

“博士……你怎么看?”班上的同学们询问道。

“真的?你没开玩笑?”勇气瞪圆了眼问道。

博士抱着胳膊,哼哼唧唧地说道:“嗯……不管黑音实际上到底做没做过这些——掉到沼泽里就是完美犯罪倒不假。不留下任何痕迹即可把一个大活人从世界上抹消。而且又没有尸体,根本就构不成案件。”

像我们这种乡下地方,走在路上光是遇到个人都挺难得了,这个数字真是够惊人的。

“这样哦。”

十三人——

班上的同学对年长的博士非常信赖,都认同了他的说法。尽管他的话也是在推测,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恐慌。

“从那时起我就对‘回首谷’很上心了……做了各种调查。”博士说道,“就说这二十年间好了,你认为有多少人在‘回首谷’一带失踪……十三人,这还只是我所查到的范围里的人数,实际上说不定更多。”

“那怎么办?会出大事吗?”

会死的。

“而且她可能还会把一年前‘回首谷’的那件事散布出去。”

直至今日,这句话仍在我记忆深处回响——清晰可闻。

“那就麻烦了!”

回答声传来。

“说到底,那天到底是谁叫她一起去的?”

“会死的。”

“不知道啊。”

有人提问。

“如果是她把人一个个带到沼泽里去……我们大家作为知情者,无论如何也得去验证一下……”

“要是回头了会怎么样?”

有人说道。

我总觉得曾经听过这个迷信的说法。

“我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验证……”

“回去的路上绝对不能回头看哦。”

班里的同学七嘴八舌,这句话与其说是从某人口中讲出来的,不如说是整个班级的意见。

我们心惊胆战地继续往谷里走,那里确实建有一座小祠堂,仿佛几百年来都一直这样被抛在原地、无人问津似的,看上去就像是个为充当冥府守门人而设的生物。我们已经没有互开玩笑的闲情逸致了,装模作样地朝祠堂拜了几拜便准备快点撤退,而祠堂后有股浓郁的黑暗很快便要袭来。正在此时,有人开口了。

“你们在想些什么啊?!”

众所周知,“回首谷”深处的洞窟入口那边有一座小小的祠堂。大家决定走到那边之后就返回。

我试图打破这样的氛围。

当我们穿过鸟居时,天色开始泛黑,也难怪有些人想要回去。不过都到了这份儿上,只靠个别几人结伴往回走也怪可怕的,所以他们无奈之下也只得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可是并没有人把我的话听进去。

当我们差不多把各家都跑遍之后,已是黄昏时分。尽管不记得具体是谁的主意,但总之有人提议要去“回首谷”,也就是搞个所谓的“试胆大会”。可能是出于祭典活动所带来的兴奋劲儿,全班都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大家抱着几分参加远足的心态就往“回首谷”进发了。

大家好像已经达成了一致。

事情发生在一年前的夏天,而且当天还是地方上的庆典节日——“熊栗日”,孩子们结成小队挨家挨户轮番拜访,吟诵祈福的话语来交换糖果点心。虽说这好像是在对熊之神祈祷,不过只要能拿到点心,祷词的内容怎样都随便。因此,我们全班便是一支队伍。

“博士,下次满潮是什么时候?”

其实,以前班上全员一起去过“回首谷”。

大家都希望得到明确的验证。

“同感,我也不觉得有谁会想去第二次。”

三天后的放学时分,全班一起把黑音的课桌围住。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原本有的同学心存犹豫,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却坚定了大家查明真相的决心。

“你说她有兴趣是什么意思哦?难不成她还想拿这个来做自选课题吗?就算不至于搞研究,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也还是太古怪了。”

“一起回家吧。”勇气说道。

只要是这一带的孩子就全都知道。根据阿依努族的传说,那个洞窟好像在五百多年以前就被发现了,但最近有家出名的灵异网站报道过它,因此它就成了“识货的人自然懂”的灵异景点。

为了避免老师们的盘问,同学们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和黑音一起离开了学校。

“‘死后的世界’嘛……”

目的地是“回首谷”。

“按我的想法——”博士边把眼镜往上推边说道,“总之黑音就是对‘回首谷’很有兴趣的样子。‘回首谷’深处的洞窟连接着冥界——也就是‘死后的世界’。这个说法你也听过吧?”

当大家抵达那个鸟居的时候,周围已经开始转暗,还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脚下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泥泞。

“太吓人了吧,都是什么啊,什么《死后的世界》。”

黑音脚下一滑,掉到了鸟居下面。

“感觉都是很难懂的书,她在读吗?”

“都是你自己不好,黑音。”勇气说道,“‘回首谷’的真相今天就揭晓了。”

因为博士不在室内打扫小队里,勇气便飞快地找他说了那些书的事。

黑音透过淋湿的发丝,默默地盯着勇气。

“那家伙绝对有问题!”

“今天好像是大潮日,还下着雨,博士预测水分会比平时更多,是吧?博士。”

负责打扫室外的黑音回到教室,看样子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桌洞里的内容已经被曝光了,还是跟往常一样,一边支着腮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晚班会。等到班会结束,她便从课桌里掏出几本书,塞进书包,随后径直离开了。

“嗯。”博士面有难色地凝视着暗处答道,“只要再前进一步应该就会立刻被困住了。”

猿藏和勇气慌忙把桌子推回原位,一脸若无其事地做完了室内扫除工作。

黑音跪倒在了泥地上。她黑色的头发湿湿地散在背后,雨势也变得更强了。暮色之中,她那黑色的身影与四周交融成一片。

“她差不多该回来了啊。”

班上的同学们感到一丝寒意。

“不快点收拾好,黑音就要回来了。”我大声呼喊道。

黑音站了起来,就像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样,头也不回地从鸟居下踏出了一步。

认真打扫着教室的女生们虽然佯装不知,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她们还是害怕了。

在那前方,就是“无底沼泽”了——

而黑音的桌子里还塞有《黑魔法的实践与应用》《阿依努的咒术》《黄泉户吃[5]》什么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旧书。

“快跑啊!跑过去就没问题了。”

从它朴实无华的装订和厚如辞典的分量来看,这可不单单是本灵异类的杂志书,更像是本学术著作。

我大声呼喊。

书名是——《死后的世界》。

黑音跑了起来,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便跑得不见踪影,只有拼命奔跑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响了一阵。

勇气脸色都变了。

大家有些害怕,都往回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我。

“呜哇……这是什么玩意啊!”

黑音——

“喂,你看看。”

我还不太清楚你的想法啊。

可猿藏却在中途停手,将捡起的书往勇气面前一塞。

但是,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你,只有这点我很清楚。

幸好黑音不在今天的打扫班子里,猿藏他们手忙脚乱地扶好桌子,又把掉了一地的东西都往回捡。

黑音拼尽全力在雨中奔跑,终于抵达了洞窟的入口。

“糟了,得收拾好。”

大概是为了避雨,她坐在了祠堂旁边。

桌子被撞翻了,桌洞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

就和平时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但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仿佛被全世界所厌弃,被众人所驱逐,终于被逼到了阴阳两界的交界点。

上完一天的课之后便该打扫了,班上约一半人(四人)负责教室内的扫除工作。可其中两名男生——猿藏和勇气又照例把扫帚当成球棍来玩起了棒球。他们跑来跑去的,猿藏冲过头一下子收不住,撞上了黑音的课桌。

十一月山谷中的空气冷得惊人,黄昏的雨水还打湿了她的全身,正逐渐将她的体温夺走。等到白天,沼泽地里的水分或许会减少,可她熬得到那时吗?

而到了当天的大扫除时分,针对黑音的怀疑——或者说是类似于恐惧的情绪,从含糊不清的“灰色”变成了消抹不去的“黑色”。

还是说,她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却还是会往回跑去,直至跑出“回首谷”。

“到!”

她究竟还有没有剩下足够的体力?

“小林——”

黑音团膝坐着,将脸埋在双膝之中。

相川是我的姓氏。其实班里就这么几个学生,就算老师不做来校确认工作,人在不在也一目了然,不过校方的方针似乎是仍要将其作为一种教育并予以实施。

一年前的那个夏夜——是我邀请你的。

“那么,我点名了哦——相川。”

或许是我多事,所以想着你会拒绝,可意外的是你却来了,好像还对自己穿浴衣[14]的样子感到害羞。

班主任边看着正准备就座的黑音边说道。铃森是黑音的姓氏。她听后也没有什么回应,只是拨开垂在肩上的头发,随后坐了下去。

试胆大会的回程途中,我很担心一直被同班同学们排挤的你有没有好好跟上,回头看见你在夜色中紧跟在后头,便放下了心,可你却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作出回应。

“早上好——嗯?铃森你现在就来啦?真是踩着点赶上了。”

从那天起,你就被这里给困住了。

正在此时,班主任老师来了,教室里静止的时间才得以再次启动。

所以这应该是我的责任吧。

黑音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课桌,对教室里的异样氛围并不介意。她的座位一侧靠窗,另一侧则是个空位,整个位置犹如离岸的孤岛。

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回首谷”呢?

她才进入教室,同学们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毕竟引起传言的本人出现了,大家总觉得当着她的面不适合说那些。又或者说是出于传言的影响,一身黑的黑音看起来简直就像汇集黑暗的魔女,令大家都把话咽了回去也未可知。

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我看到过好多次了,直至你消失在这个林子中。

问题是黑音。她比其他学生都晚到,是班上最后一个来的。

为什么你——

博士在我之后才到学校,我原以为他会作为知晓昨天情况的当事人而和班上的同学们交流一番,哪想他却带着一脸为难的表情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仅此而已。即使有人过来搭话,他也只是“哦”“嗯”地应付两句,随后陷入沉默。但由于他平日里也不时会出现这种状态,同学们也就没太在意。

“小白。”

次日一早,我踏入教室时,勇气和另几名同学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正为昨天的事情聊得兴起,看来勇气已经添油加醋地把黑音的举动大肆宣传了一遍。有两个女生(昵称“巫子”和“小夜P”)对黑音的嫌弃很是露骨。

黑音突然呢喃起来。

附近突然开始变暗,于是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地。在归途中却一直觉得背后似乎有股视线,被盯梢的感觉挥之不去。

我就在这里啊。

然而很明显,他的笑容是硬扯出来的。

我对她伸出了手。

“迷路了呗!”勇气边说边笑。

“小白!”

“黑音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博士脸色煞白。

她带着哭腔呼唤着我。

它叫“来坡路”,也是阿依努话里的“死亡的洞窟”。

一次一次又一次——

当地的老人们都口径一致,叫大家不要接近“回首谷”,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山谷深处的洞窟以前是怎么被称呼的。

满溢的情感从她心灵的泉水中涌出。

绕过栅栏后若再继续向前走一点,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一座鸟居[4]——那就是“回首谷”的入口。而过了入口,两边的地面就会渐渐高于视线,等反应过来时便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入了谷底,两侧都被山崖所挟。那里昏暗潮湿,令人窒息,左右都无法逃离,只可前行或者返回。

黑音为自己当初的无力,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呼唤着我。

“没错——是‘回首谷’。”

原来如此。

勇气好像也发觉了。

我终于意识到了。

“博士,这里是……”

你反复来到这里的理由。

然而博士还是在栅栏面前站住了。要通过它应该很简单,但看样子是有某种心理因素制止了他前进的脚步,而栅栏后方则飘来一股令人寒战的空气。

还有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们跟在博士后面往林子深处走去,很快就看见一排栅栏堵在面前。不过说是栅栏,其实也就是个展幅两米左右的立柱排,就靠几根铁棒充一下门面,既能从“栏杆”的间隙里钻过去,又能从这整排铁棒旁边绕过去。

我正是为了这一刻,才来到这里的。

我和勇气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因此,我会为你祈祷。

“喂,等等啊!”

这时——

博士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快步走近林子。他把自行车就地一停,随后钻进林中。

尤为寒冷的风,从洞窟中吹来。

“这压根就不是她回家的路吧……嗯?莫非这里……”

冷得冻人。寒风将黑音包裹了起来,简直就像将飘雪夹杂在狂风中一般,随后势头迅猛地向外吹去。

勇气一脸很想爆料但无奈作罢的表情,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的视线随风而行,投向了一片暗色之中,而前方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还是对班上的同学保密吧。”

被风吹过的地面,开始闪耀起白色的光芒。

“她发现我们了?”

是冻住了吗?

黑音从林子里走到小路上,不停地打量着四周。有一瞬间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眼神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跨上停在附近的自行车,朝向暮色骑去,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由于方才的一阵冷风,只消一瞬,沼泽里的水分便结成了冰。何等奇妙!在可视范围有限的黑夜里,这条闪闪发光的冰路——恰如我在那天所见到的土星环。

勇气脸上笑嘻嘻的。

黑音终于抬起头来,因眼前的奇迹而双目圆睁。

“怕不是打算去上厕所的啰。”

“是土星环——”

“咦?黑音?那为什么会从那种林子里跑出来……”

好了,黑音,站起来。

黑音和我们同班,正值初中二年级。她在班里时也非常神秘,总是一个人待着。因为只穿黑衣服,所以她平时都被叫作“纯黑的黑音”,其中“黑音”是她的本名。

她便摇摇晃晃地起身。

“是黑音。”我说道。

“小白……你来了啊!”

而且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个子女生。

奇迹或许很快就会结束。

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无疑是个人类。

所以,快跑。

博士把眼镜推上推下的凝眸注视——他视力不是很好。

跑啊。

“看不清啊。”

黑音踏出了一步。

“不,不是熊吧,仔细看看。”

“谢谢你,小白……可是……可是就算回去了……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活下去的自信。”

要是这样可就没法优哉游哉的了。在这一带,关于“有熊出没”的目击情报总是层出不穷,而且现在也正好是它们为了准备冬眠而到处乱晃的时段。只不过对熊而言,与其去那些贫瘠的人类聚集地,还是在山里更容易觅食,因此很少听说有熊跑到上下学的路上来了。

我会守护着你的。

“熊?”

“小白……你可以守护我吗?”

勇气指着道路前方,那里是一片林子,稀疏而凌乱地长着虾夷松。树木后有一个黑影横穿过去。

当然会。

“看那个!”

黑音拭去眼泪。随后凝视着正前方,开始在土星环上前行。

“怎么了?”

听好了,黑音,绝对不要回头。不管前面有多艰难……都要向前看,挺起胸膛活下去!

勇气冷不丁地出声。

不久便能看见鸟居了。

“等一下。”

同学们最终也会知道真相。

我们在一个转角处解散,各自回家。有块生锈的招牌就在那个转角处,标在上面的旅馆信息现在已经没有了。博士在那块招牌下头挥着手向我们道别。

到这里我也能放心了。

“那么,明天见——”

我目送着她离开鸟居的背影。

虽然并不像发小那么亲近,不过单纯就以同班同学论,我们彼此也过于熟悉——这就是我们之间那略为奇妙又普通至极的关系。

黑音——

勇气和我同年,现在都是初中二年级,而博士则是三年级。因为学生很少,便没有按年级来分班,因此从小学时起我们就在同一个教室里,班级人数算上我也只有八人。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要坚强地活下去啊,连我的份一起。

先不说学校的偏差值[3],光是能去东京的高中上学这一点对我们而言,博士已足够成为崇拜对象了。或许是因为我们在这世界尽头般的乡下地方长大,所以光是听到东京就会没由来地感到很了不起,而且这种认知还挺根深蒂固的。我也对博士怀着憧憬,心里亦同样以东京的高中为目标,但很遗憾,这个梦想在实现途中已早早受挫。相较之下,倒是勇气比我更有希望了。

注释

“博士你呀,肯定轻轻松松就能过关!”

[1] 阿依努指阿依努族,又称虾夷族,是居于日本北海道、库页岛和千叶群岛等地的一个群族,虾夷则是北海道的古称。——译者注

“太夸张了你,我又没什么好拿来大说特说的,而且考试到底及没及格都不知道呢。”

[2] “司郎”在日语发音中和“白”的读音非常相似。——译者注

“博士明年也要变城里人啦,”勇气半开玩笑地说道,“真没想到我们学校居然有人能考上东京的高中……潮分校建校以来终于出天才了!”

[3] 偏差值是指相对平均值的偏差数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反映的是每个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水准顺位,偏差值越高则说明学生的应试竞争力越强,同理,高偏差值的学校相当于我国的重点学校。——译者注

博士和勇气并肩步行回家,我则一路跟在后面。往东能看见大海,此刻它已是一片暗色。海面摇曳,宛如层层叠叠的黑纱;海风冰凉,到了该穿厚外套的季节了。

[4] 鸟居是日本神社附属建筑,形似牌坊,代表神之领域的入口。——译者注

与他们俩相比,我毫无特点,名字也就是司郎,此被大家称为“小白”[2]。有道是“名字表现着本体”,确实,我也觉得这是个与我很相符的称呼。“白”即无色,一无是处。

[5] 黄泉户吃源自日本神话,指吃下用死者之国“黄泉国”的灶火做的饭。相传吃了那种饭的人会彻底加入死者行列,再也不能返回人间。——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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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神隐是日本传说中的说法,即被神怪带去另一个世界,现在泛指原因不明的突然消失。——译者注

博士理所当然般地戴着眼镜,知识之渊博简直不像是中学生,而且名字还叫作博士,所以外号也就是“博士”了;而勇气对学习虽无所谓,但运动神经卓越超群,大概算得上班里最勇敢的男生,“勇气”这个名字真是名副其实。

[7] 公民馆是日本的一种公共文化设施,以社区居民为服务对象,以开展文化和教育活动为载体,以丰富居民文化生活为目的,相当于我国的“文化宫”。具体上还分为由各市镇村设置的公立公民馆和由自治会等组织自主经营管理的、设置在镇内且没有法规依据的自治公民馆两类。——译者注

放学后,有两人推着自行车前行。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令人感到诡异,往田间小路的前方延伸开去。右边的人是博士,左边的叫勇气,他俩都是我的同学。

[8] “土星环”即环绕着土星的行星环,也是太阳系行星中最突出与明显的行星环,环中有不计其数的小颗粒,其大小从微米到米都有,主要成分都是冰,还有一些尘埃和其他的化学物质。——译者注

时值十月。

[9] 土星的光环可分成几个不同的部分,光环的各部分之间有明显的裂缝,按照与土星的距离由近及远依次为D、C、B、A、G、E环,其中最明亮、宽阔的是A环和B环,C环较暗,D环是最内侧的环且非常暗弱。——译者注

1

[10] 土卫二(Enceladus)是土星的第六大卫星,也是太阳系中最亮的卫星。其表面几乎能百分之百地反射阳光。——译者注

从它所在的山谷返回时,绝对不能回头。

[11] 观音门是一种双开门,以前带着这种双开门的箱子常用于放佛像等,因此得名。——译者注

用阿依努[1]话来说,有个叫“来坡路”(死亡的洞窟)的洞穴,它是通往冥府的入口。

[12] 钏路湿地(Kushiro Wetland)是日本国内面积最大的湿地,位于日本北海道东部钏路川下游地区,总面积为245平方千米。——译者注

在北海道东部的某处。

[13] 剪胀性(dilatancy)是沙土力学工程学中的专用名词,指沙土在剪切过程中,体积会发生膨胀或缩小的性质,原理由于剪应力引起土颗粒间相互位置的变化,使其排列变化从而使颗粒间的孔隙加大(或减小),从而发生了体积变化。——译者注

回首谷——

[14] 浴衣是日本的传统服饰之一,原本是贵族入浴时的一种内衣,但到了江户时代后期,随着澡堂文化渗入寻常百姓的生活,它便成了平民夏日里外出的一种简便装束。——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