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金说。
当米歇尔·金往陪审团席方向扭头时，她方圆6米内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脖子发出的“咔嚓”声。陪审团又是困惑又是震惊，举起双手做不解状，还张开了嘴巴。
“不行，金小姐。”法官说。巴克的答案完全出乎金的预料。他这是在暗示将卡洛琳·哈维尔当作目标的人是他。我知道金想要向法官请求审判无效。无论哪种陪审团，必定会受到这出人意料的发言的影响。但舒尔茨并不接受；时候未到。
“我创造乔治·范迪克这个身份，是为了接近莱纳德·哈维尔和他女儿。”
金如果无法重新夺取控制权，就会直接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从辩护席看到她喉咙上的血管一抽一抽的，脖子和脸颊从浅粉红变成深紫红。她努力付出的一切与下一个问题息息相关。金的双眼突然犀利地集中于一点，而我知道，她找到了能够支撑巴克证词的东西。
这问题对巴克来说似乎有点难以理解。他的双眼注视着一个点，无视群众──幸好我们进行到这么晚，现在群众变得稀薄了些。
她转过身，从桌上那叠资料的最上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书记官。书记官转交给法官。舒尔茨快速读过那份共十页的协议，递回去给书记官。书记官又将文件还给了金。
“我们上回在这里时，你表示你真正的名字是斯科特·巴克，不是乔治·范迪克。你为什么使用假名？”
金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回声，我仿佛能在那步伐的韵律中感受到一股全新的自信。金将文件“啪”的一声压在证人席的小搁板上，再转过身，退后3米。巴克没有把文件拿起来，只是看着那份文件。
米歇尔·金站起身，打开笔记，问了证人她的第一个问题。
“这份文件是豁免协议，你在不到10分钟前、有证人在场的情况下签了名，是吗？”
舒尔茨法官结束了对陪审团的发言。
她在引导证人，我是可以抗议的，但舒尔茨不会接受我的打扰，她已做好打算，要给金足够的空间处理面前这个人。
舒尔茨法官清清喉咙，开始对陪审团解释，说这次审判刚获得一个相当关键的证词，由于另一个未叙述的事件，导致此事有了时效性，陪审团今晚必须听取这份证词。陪审团中至少传出三个全法庭清晰可闻的抱怨声。法官表示他们可因超时加班得到额外费用，闻言陪审员又活了过来，法官这话甚至让最好战的那几个人闭上了嘴巴。
“是的。”巴克说。
哈珀摇摇头，站起身走开，到哈利后面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陪审团的模样就像坐在一辆往顶点爬升的云霄飞车上，轮子一路缓缓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车体越接近下坠的瞬间，他们的恐惧也就越大。
“检察官办公室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巴克先生，这份协议给了你豁免权，让你免于卡洛琳·哈维尔绑架谋杀案会受到的控告，以换取你在这起案子中针对被告作出证词。我这么说正确吗？”
“我知道，你要小心点。”
“不算正确。”巴克说。
“老天，他一直和哈维尔在一起。”我说。
“你说什么？”金问。
我指头上的所有感觉都消失了，仿佛刚刚把手在冰桶里放了半个小时。我转过身，见到哈利在后一排的地方注视着巴克。
“不算正确。”巴克又讲一次，这回大声了点。
“他一开始是运毒的，被缉毒局抓了后转为线人。他破获了一整个组织，但司法部门没放他走，又让他去做一样的事。这人曾经进过全美最难搞的龙潭虎穴，和你所能想象的最邪恶、最冷酷的家伙处得好好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忘了自己应该为好的那一方工作。柏林怀疑，巴克可能得下手杀人才有办法深入这些组织，但他们无法证明。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什么都愿意做──包括杀人。”
那片红色又回到金的脖子上，她的双手一拍、紧紧合起，泛白的指节对比陪衬的艳红色指甲油，极为显眼。
“没时间了，直接告诉我你得到了什么消息。”我说。
“协议非常清楚，而且在你签署前，已经由你的律师对你做过清楚的说明，巴克先生。”
书记官把六份审判资料递给前排的六名陪审员，再走上后排，递出另外六份。
“这我同意，协议非常清晰易懂。”他拿起了协议。
“我刚刚听说司法部的某个人正在过来的路上，是个叫亚历山大·柏林的人。他有关于巴克的消息……”
巴克翻过一页，嘴唇快速且无声地移动着，以寻找特定段落。
她跪下身子。当她低声说话时，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
“请你参照第五条款、第一小段。”巴克说。
“什么事？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说。
金的助理抓起一份副本递给她的老板。金一把抓过来，翻过一页找到那个条款。
法官正将她的文件排放在桌子上，金正与她的助理窃窃私语，书记官正将审判资料传给陪审团。
“如果你不介意，我来念给你听，”巴克说，“上述豁免以及其他豁免权，需符合以下条件。第一小段是这么说的：受拘留者必须在莱纳德·哈维尔的审判中以检方证人的身份提供证词，并应提供真实证词，详细说明莱纳德·哈维尔在绑架谋杀卡洛琳·哈维尔事件中的涉案程度。”
有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是哈珀。
这份协议的用字不太常见。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是常规格式。但这桩案件根本没有哪个部分符合常规。检方是那么想抓住哈维尔的把柄，连思考都不思考，立刻跳入马克斯·科普兰的协议中。即便如此，这个条款的要求还是很清楚的：告诉我们这件事是哈维尔干的，你就可以走人。
斯科特·巴克回到证人席时，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跟在他身后。警察站在陪审团右边，最后的几步距离他让巴克自己走。他正常的走路姿态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的背挺直，行走时双脚分得很开，双臂在两侧轻松地摆动着，流露出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仿佛将要在一场打斗中给对方造成严重的伤害。一直以来，他的分寸都拿捏得宜、控制得当。
“正确，巴克先生，”金说，“根据豁免协议，你来这里是要提出证词，针对被告莱纳德……”
只要有机会能和任意一名陪审员达成共识，我都会抓住。有时一些小细节就能够造成巨大的改变。
“你还是没搞懂，是吗？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如我刚才所说──‘提供真实证词，详细说明莱纳德·哈维尔在绑架谋杀卡洛琳·哈维尔事件中的涉案程度’。”
你看，他也和我们一样火大。
打输官司、被开除、看着事业一路下坠，最后掉进谷底──金对此的一切恐惧已然消失。她受够了。巴克踩了太多雷。严格来说，她几乎是对他吼出下一个问题的。
我交叉双臂，对法官和检察官怒目而视，特意装出一副很火大的样子。陪审团坐下时，我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们。有几个人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同伴，悄悄指着我的方向。
“那你就说啊，巴克先生，为我们详细说明莱纳德·哈维尔绑架并杀害他女儿的涉案程度。”
每、一、个、都、是。
在提出这个问题与巴克回答之间，可能只有4到5秒的停顿时间，其实没有太久。但在一个装满了人的法庭中问出那样的问题，停顿时间就犹如一个世纪那么久。这让我想到扬基球场巨大荧幕上的慢动作重播。投手投出球，摄像机自动放慢。我们见到球在破空前进时旋转，同时间击打者开始以臀部为轴心回身，扭转身躯、转动肩膀，对着球举起球棒。在它们的距离间，我们可以预见各种可能性：三好球出局，或全垒打，客队在第九局下半场时大获全胜。
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陪审团气成那样。
金的问题也许是一记低手抛击练习投，而巴克则是贝比·鲁斯。
我还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
“完全没有。”巴克说，“莱纳德·哈维尔完全没有参与绑架女儿。据我所知，他连她一根汗毛都没有动。”
作为执业多年的辩护律师，我虽然还年轻，但也在法庭上投入了不少时间。我知道一些技巧，也见过一些世面。在一桩错综复杂的邮件诈骗审判中，我见过陪审员在检方开庭陈述到一半时睡着。几年前，一起抢劫凶杀案的陪审员在整整两周的审判中死也不看我──也不看任何证人，甚至是法官和检察官。他一直死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