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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00:46

哈利点点头。

“哈维尔还没醒,可能是昏迷。”我说。

我从档案中拿起最后的几大叠纸翻过一遍:什么也没有。我已将茱莉·罗森案从头到尾读过一遍:所有证人陈述、警方证据以及法庭记录。哈利也是。其中完全没提及姐姐丽贝卡,也没提到哈维尔和巴克。档案中的最后一样物品是一小本相册。我拿起来,见哈利别过了头。我不怪他。他曾在准备审判时不得不看这些照片,现在不需要再看一遍了。在他的余生,这些画面会像电影胶卷一样在他脑中无限循环播放。关于这些照片,他警告过我,说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可能他说的没错,但我还是得确定一下。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丢在一沓文件上。

我翻开封面,扫过烧黑墙壁的照片。房屋完全被火烧空,毋庸置疑,其中也有婴儿房与烧毁的婴儿床的照片。我读过法医报告,尸体实在所剩不多。还留下一部分肋骨,部分大腿骨,以及头骨碎片。剩下的只是躺在床垫铁制弹簧中的一堆灰烬。当火势获得汽油这种促燃剂,产生的热度足以摧毁一切。人类的头骨会破裂,血肉与肌腱会脱落,骨头会分解成粉。我合上相册,低声说着印象中有些模糊的祷词,能把眼睛闭多紧就闭多紧。

哈利已在咨询室桌上摊开茱莉·罗森案的资料。他喝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再从随身带着的酒壶里倒上一点波本酒,让咖啡变得美味起来,并将茱莉·罗森案判决的记录读过一遍。案件重新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哈利想重新回忆一下。

“也许我们考虑的方向不对。”哈利说。

给医生打电话简直像给白宫打电话说要和总统通话一样。最终,我威胁要给医生发传票叫他明天来法庭后,总算是从内科医师那里获得30秒的时间。而我得到的消息令我恨不得把头撞到法庭走廊两侧的小咨询室的桌子上。哈维尔应该快要醒了,但他没有,情况正好相反。所有昏迷的迹象都出现在他身上。很显然大量失血的状况是会引发昏迷的,医生称之为低血容积性休克。哈维尔很可能会醒来,但也许会在一小时后,一周后,或一个月后醒来,甚至永远都不会醒。脑部断层扫描的情况很好,输血救了他的命,但没有迹象表明他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我们只能等待。

我张开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

“目前只有一晚,我想看看媒体会编成什么样,以及是否真会导致陪审团产生偏见。所以,长话短说:陪审团目前全在旅馆。我想他们应该正在吃晚餐,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将他们全部召回法庭。我的裁决是:我们今晚以公开法庭的方式处理这位证人。两小时后重新开庭。”

“也许不是这个案子,而是茱莉·罗森这个人。她的过去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或者说,我在当时知道的不够。”

金和我面面相觑。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精神科医生的报告。”我说。

“在今日议程的最后──请不要忘记巴克先生所作的奇怪陈述。我认为媒体将对他的证词作出天马行空的推测,那才是我真正担心的,因此,我隔离了陪审团。”

针对谋杀自己的孩子艾米莉·罗森一事,茱莉拒不认罪。这起案子花了10天调查,而陪审团只花了23分钟就考虑好了判决。

我张口欲言,但舒尔茨法官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茱莉·罗森被判有罪。

法官点点头,说:“我必须平衡一下对你的当事人的偏见,以及现在庭审的紧迫性。就我看来,这名证人必须尽快处理,这样一来才能接受执法机构的侦讯。同时,我也了解到你的委托人企图自杀。他把自己送进了医院,弗林先生,很有可能他的最终目标并非自杀,只是想使审判延迟进行。”

哈利在宣判前要求进行精神评估。精神科医生与茱莉面谈,看了她所有的病史,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医生和医院记录,发现她患有因毒瘾与产后抑郁症引发的精神崩溃。她承认自己有吸毒史,检方主张,毒瘾与抑郁症导致她杀死自己的小孩。而她没有离开房子或去打911,亦使得检方与精神科医生认为她是企图自杀。他们全都觉得茱莉是想在那栋屋子里和自己的孩子在火中同归于尽。她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在狱中待了两年后,监狱当局想出办法将她移往一个收容精神病罪犯的机构。至少在那里她能得到治疗。

“这名证人接受审问时我的委托人应该在场。”我说。

我们两人都站在桌边,把一堆堆文件移来移去,寻找精神鉴定报告。

我仔细思考过:哈维尔必须听这件事,但他仍在昏迷中。

“不在这里,”哈利说,“我去找一份法院记录的副本。”他打电话给他的职员,叫他来法院,并把记录用电子邮件发过来。

“谢谢你提醒我们情况有多紧迫。”法官说,“弗林先生,考虑到你委托人的情况。现在,如果我们采用这位证人继续审理案件,你有没有异议?”

“我们一小时内能拿到记录。”哈利说。

“庭上,”鲍尔斯说,“我们握有马龙和麦考利的逮捕令,巴克非常可能是共犯。他可能会告诉法庭是被告设计了绑架,也可能会告诉我们能在哪里找到下落不明的嫌犯及赎金。在审问他之前,这一切我们都不会知道。但是这件事一定要做。如今我们拘留他的24小时正在分秒流逝。”

“哈维尔对我说茱莉·罗森杀了她姐姐,也就是他太太。你替她辩护时对这件事有了解吗?”

她点点头,花了整整10秒检视她的吊扇。扇叶温和的呼呼声划过暖和的空气,成为这片空间中唯一的声响。

“没有。她告诉我她没有家人,我甚至不确定在今天之前我是否知道她有个姐姐。尽管如此,我脑海深处好像有些东西。我想我应该读到过一点她的家庭信息。也许在精神状态报告中有更多她家人的细节。”

“庭上,我的委托人仍在医院,所以我无法提供他那方的观点。但是我不认为有人能在不危及巴克先生的证词与这个审判的状况下和他谈话。”

哈利揉着头顶的灰发。不管他用了多少美发产品,似乎都无法把那里压平。

“弗林先生,对于这一切,你有什么话要说?”

“也许我们连案子都找错了。”他说,“我们得从头到尾,仔细检查哈维尔案的每个部分。这回我们要找罗森──和巴克。”

法官已从与法警谈过的书记官那儿听到了不少故事。

“我不觉得我有漏掉什么,不过也行,来吧。”我说。

法官在椅子上往后靠,凝视着天花板。她拒绝注视巴克变出来给法警的那张照片。我想这很可能是个正确的决定:舒尔茨法官不想因为看了某样尚未被视为案件证据的物品、接收到暗示,而使自己产生偏见。但她听了金讲述休庭后发生的一切。

我递给哈利哈维尔案的档案时,他把茱莉·罗森案的东西捆成一叠,移到一边。哈利戴上耳塞,在iPod上选了贝多芬的音乐,然后开始读资料。读东西时他会听古典乐,说这样可以帮助负责创造的那半边脑子思考:人身伤害听巴赫,抢劫听舒伯特,但若是谋杀,唯有贝多芬。他不工作时则听滚石乐队的黑胶唱片,他说那是唯一能帮他放松的音乐。

金、鲍尔斯、格罗夫和我坐在办公椅上,法官、林奇、哈珀、华盛顿,以及助理检察官则占据了沙发的空间。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离开了咨询室,想找点咖啡喝。自动贩卖机设置在走廊尽头,四下无人。我朝那台机器走去,一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形成的回音,一面在口袋中找着零钱。太阳早已落下,天花板上的灯使得这个地方显得十分诡异,甚至令人陌生。走廊末端有两盏灯熄灭了,使得自动贩卖机小小的LED灯看起来明亮且刺眼。

我们这群人把这个地方塞满了。

我站在机器前方,靠近一些,试图利用电子显示屏的亮度看手中的零钱是否足够。

法官办公室中,舒尔茨法官坐在桌子后方一张胖胖的皮革椅上。这个地方不过是间大办公室,窗下两张沙发,外加摆在她桌边的四把可以转动的办公椅。

就在此时,我感到有一只手强行捂住我的嘴巴,另一只强壮的手臂则从后方横过肩膀,把我拖向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