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好像完全没听见法官的话；他垂下了右手。我想举着右手太久应该会让他的背痛得更厉害，那种扭曲的站姿一定相当痛苦。我看见他左手中的《圣经》开始颤动。
“当然，我真的很抱歉，范迪克先生，稍微冷静一下，慢慢来，我们不会催你的。”法官说。
金身旁的一名助理检察官掩住了嘴，从证人席前方别开眼神。我看到他的肩膀因压抑笑声而摆动。法庭中有些旁观者开始窃笑，直到法官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群众方向看去、寻找罪魁祸首时才停下。
“庭上，范迪克先生有严重的口吃，我希望您能稍微给他一点时间。”金说。
我一动不动，耐心等待。
“先生？”法官问。
我看着乔治。一部分的我恨不得拿外套把头盖起来。眼前的景象真是尴尬到令人痛苦。
乔治脸和脖子的皮肤转为苍白。他注视着手中的那本书，僵在那儿。口吃的症状让乔治彻底垮了。要一对一说话对他来说已经够难了，在纷扰的法庭开口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他的双眼简直要瞪穿手中剧烈抖动的《圣经》封面。
“米歇尔，他的口吃非常非──常严重，你没发现吗？我以为你提醒过书记官了，叫她稍微耐心等一下。”
然而现在书不再抖了。
书记官有些不知所措，而正在往回翻阅档案文件的法官被那股尴尬的死寂吸引，注意到了乔治。我站起身，靠到金的身旁。
他闭上眼睛。
我看着金，发现她没在注意，正伏案作着笔记。
他转了转脑袋，挺直背脊和脊椎，似乎长高了5厘米。
“我对全能的上帝发誓……”书记官再次催促。
但他的姿势并没有回到原先的弯曲状态，他维持挺立的姿态，一派泰然。接着，他提起右膝，将被支架束缚的腿踩上证人席的座位。他将裤脚拉过小腿，露出皮带，轻而易举地取下钩住的扣环，再从腿上一把拆下皮带，小心翼翼折好，将它放在椅脚边。
乔治盯着手中的《圣经》。
他用右手活动了一下脚踝，用手指测试测试肌肉，将脚从座位上举起，转了转，好让血液流通，然后放下。
书记官说：“请跟着我念。我对全能的上帝发誓……”
他站得很直，货真价实，身上流逝的岁月似乎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他按照书记官的指示，将圣经拿在左手中，举起右手。
他的表情变了。
我很同情乔治。他看起来像是准备要吃子弹。他的背部微驼，并因腿的缘故曲着身体。他的黑色西装外套扣子扣在腰际，领带仿佛快要把自己勒死了。如果他试图站直……他可能根本无法站好。
不对，不是表情，是眼神。
一名小个子的金发女性书记官递给他一本《圣经》，问他是否愿意发下神圣的誓言，证明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
清明而充满决心。
他拖着脚走在中间走道，打开分隔律师、委托人与民众之间的小小松木栅门，拽着那条不良于行的腿走上证人席。随着痛苦又不便的每一步，他鞋子底下连着腿支架的金属横片便在瓷砖地上敲出咔咔声。
他拿起《圣经》，举起右手。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清晰、准确且明快。
传唤乔治对金而言实在是一大风险，却也是不能不承担的风险。她之所以传唤他，是因为在房子陷入火海前他就在屋中，并说出了确认哈维尔的财务状况已无药可救的证词。我猜想，乔治的身体状况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检方没有尸体──因此没有能拉动陪审团情绪的着眼点。但是，假使金让陪审团看见乔治颤巍巍地走来，觉得“哈维尔明知启动爆炸装置时乔治会在家中”──这让检方看见了与真正的受害者相去不远的存在。
“我对全能的上帝发誓，我将提供的证词全部为事实，也仅有事实，绝无其他。愿上帝助我。”
“庭上，公诉人传唤乔治·范迪克。”金说。
书记官踉跄退后。法官睁圆了眼。金没有动作，只是举起双手，因为这个变化震惊得发不出声音。
在她喊来下一个证人之前，我试图请法官让哈维尔重回法庭。法官说他还没关够时间，明天才能回来：他必须知道，就算干扰的是他自己的审判，也不可能逃过惩罚。我只好回到座位上。
“请说出你的姓名。”书记官说。
金没有进行再次直接询问，而是放达拉斯·伯奇去舔舐伤口。她翻阅着自己的笔记，思考下一个人该叫谁。金手上最强的证人是林奇，所以她会把他保留到最后。我们时间已经不太够了。基本上，不管她叫什么证人上来，都可能无法在下班休庭前把证词说完。
乔治放下《圣经》，解开西装外套扣子，说：“我的名字是斯科特·巴克。是该结束谎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