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奇先生,我可以帮助你回忆:德保罗大学登记的地址,邮政编码是在克利夫兰。你稍微想起来了吗?”
我现在比金更靠近陪审团,我听到她压下嗓音、低呼了一声“老天爷”。这一切在她眼前活生生变成一场世纪浩劫,而她对此完全无计可施。达拉斯·伯奇,法庭装潢的一部分,他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久到检察官办公室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他是怎么获得待在这里的资格的。我做了功课。血液喷溅分析是法医鉴识中许多灰色地带之一,主观意见与科学结果尴尬并存。分析师在该领域待得越久,越不可能取得现行的、更正式的资格。他的资历听起来很棒,但当我一开始调查,就显得四分五裂。
“可能是吧。”他说。这次,我听到他抓住椅子扶手发出的嘎吱声。虽然那也可能来自他咬紧的牙关。事实上究竟是哪个,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我不确定。”他说。
“你也是从那里拿到你的博士学位的吗?”
“德保罗大学在哪里呢?”我问。
“是”这个字随着一个短促的呼气冒了出来。
“德保罗大学。”他说。
“你所接受的训练来自一所没有校园、没有教学厅,甚至连小小的教室都没有的大学。你接受在线教育,通过电子邮件收到学历证明。我这么说正确吗?”
“伯奇先生,请你再说一次。”
他没回答。
起初他的回答含糊不清,我没听懂。
“如果你想要博士学位,只需要再多花200美金,而且不需要再多做什么额外的事情,对吗?”
“那么,实际上你的BPA合格证明是从哪一所大学取得的?”
“我不记得了。”他说。
“他们的确协助了课程教材的准备。”他说。
“只需要200美金你就能拿到血液喷溅分析,或物理治疗、营养学──甚至美发的博士学位?”
他现在立刻就回答了问题,音量加大,声调也随着血压一同往上升。我从他面前离开,回到辩方席,抓起一张纸举在身前,让伯奇看不到,说:“当你作证说你从联邦调查局得到血液喷溅分析的证照,你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你完成了BPA──也就是血液喷溅分析(Blood Pattern Analysis)的在线函授课程,而这门课程是在联邦调查局的协助之下创设的?”
“我不知道。我只上了血液喷溅这一科。”他说。
“不是,那不是说谎,我只是说错了话。另外,请叫我伯奇医生。”
该继续前进了──趁着陪审团还在摇头。
“也就是说,当你说你记不起来那块牌子上写了什么,是在说谎。是吗,伯奇先生?”
“在你分析受害者的身高、包括在刀上找到她的血之前,就先收到了信息?”
“对。”
“没错。”
“那么,你就不可能‘不记得’那块牌子上写了什么,因为你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你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分析,对吗?你只是根据那个信息做出报告。卡洛琳·哈维尔的身高能够给你一个大约的着手点,好估算出血迹是由受害者的喉咙喷出,是否正确?”
“对。”
“我进行了完整且详细的分析,并且根据结果作出了这个分析。”他说。
“如果你从没进过国家学院,那么你应该同意我说你从没见过那块牌子,对不对?”
“在你分析这些血迹喷溅前,对于由红细胞和白细胞造成的血液黏稠度差异的容差做出的分析是?”
“不对。”
停顿一拍。
“所以,当你说你觉得自己不记得那块牌子上写了什么,是在说谎,对不对?”
“0。”
“没错。”
“你是否同意,所有顶尖的血液分析专家普遍认为,血液黏稠度可能会影响喷溅模式?”
他无声地动着下巴,头侧的肌肉鼓了起来。
“是。”
“你之所以不知道那个牌子上写了什么,是因为你根本没去过匡提科的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是不是?”
“你分析血液喷溅时,对于牛顿定律的容差是?”
“我不知道那个牌子上写的是什么。”他承认道。
伯奇的椅子发出“咔”的一声,吓到两名陪审员。他差点弄坏了椅子扶手,只听他哑着声音说:“我不确定牛顿定律到底是什么鬼,或者跟我的分析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在腹部紧紧交缠,但两根拇指正以疯狂的速度相互打圈绕转,犹如正在他脑中旋转的齿轮。
“抱歉。牛顿定律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地心引力定律。我猜克里夫兰的邮政信箱里大概没有这门课。在任何情况下,假使液体在空中前进,你是否同意地心引力对于它的行进会产生影响?”
这是个烂答案,我要攻击他了。我开口时,拉近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你是说你记不起那个牌子上写了什么吗?”
“我同意。”
“我可能记不起来。”最终他说。
“但在你的分析中并没有对这个因素作出解释。我可以一直这样继续讲下去,但就让我长话短说吧:伯奇先生,你是否完全没有受过创伤病理学、流体力学甚至物理方面的训练?”
又来了,是他习惯性的延迟。2秒过去,5秒。我没看伯奇,而是看着陪审团,陪审团则看着他。到了第10秒,陪审团成员的表情开始变了。当沉默来到第15秒,起初单纯无害的好奇现在转为紧迫盯人的注视。这是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拥有自己的人格,像是某种有分量且高密度的质询,促使泅泳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那分不自在在持续增加。两名女性陪审员用双手遮眼,在默然无声中蜷曲身体,别开眼神。我认为是个混账的那名陪审员往前倾身,两个手肘支着大腿,其余陪审负则超越了那份尴尬,好奇起来:有些人用手指撑着下巴;戴眼镜的年轻女性把笔的上方按得咔咔响,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答案;其余陪审员则注视着伯奇。金的椅子发出嘎吱声,打破安静。她身体往前倾,简直恨不得拜托伯奇张开那该死的嘴说点话,说什么都好。
“没有,我不需要。”他说。
现在轮到我放慢步调了。我朝陪审团上前一步,面对他们,停下来说:“伯奇医生,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餐厅入口上方的牌子上写了什么?”
“那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你没能理解这状况下的地心引力?”
我们等待着,然后他说:“正是如此。”
他站起来,而且速度很快。伯奇龇着牙齿,扶手与证人椅的椅背在他起身的瞬间被连着一同拔起。他仍抓着扶手,脸变得通红,打算对我大肆进行言语攻击时,金站了起来,说:“抗议。”这足以让伯奇闭上嘴。他丢下椅子其余的部分,打量四周,决定继续站着。
“你是在弗吉尼亚州匡提科、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的法医鉴识与研究中心受到的训练并取得资格证书的,对吗?”
“庭上,”我说,“我想请求全面撤销这名证人的证词。他并非这个领域的专家──”
“没错。”
我还没讲完,金就打断了我,我们就这么相互讨论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金看见陪审团开始瞪她。她犯下的错在于找了个老是提供检方想要结果的血液喷溅专家。她找来的“杀手”刚刚在自己的脚与她的案子上射穿了一个巨孔。
延迟时间又回到整整1秒。开口回答前,他仔细地将答案思考了一遍。
我甚至还没请法官排除证词就知道她不会答应。但陪审团看见了我作势要问,而且我认为,也许有几人脑中也有同样的想法。
“而你也顺应这个天职去了联邦调查局,并在那里接受这门学科的训练。你是这样告诉法庭的,对吗?”
2003年,2月
“是,我离开警界去追寻我的天职。”
纽约,奥尔巴尼,弗利法院
问题与回答间的延迟缩短了约半秒。
茱莉·罗森用轻缓且温和的方式拂过头皮上隆起的红色疤痕。那里还是很痛,但一下一下的疼痛让她能维持清醒、保持专注。她双臂上的烧伤愈合良好,再也不会困扰到她,而且可以把伤疤遮起。头上的伤口令她思绪混乱,她也养成了用指尖反复拨弄伤口、将之撬开的习惯。也许,她在某种程度上悄悄希望这么做能对她的记忆有帮助。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哈利身上。他相信她,她很确定,一如手指下摸到的疤痕隆起的脊顶。有时,在审判的时候,茱莉会对哈利感到抱歉。她让他失望了。他们为了这天演练这么多次,多到茱莉头都疼了。她记得那个黑衣人、汽油,以及火焰吻上她肌肤时的感觉。但那些画面都好模糊,她想不起那些事到底是以什么顺序发生,又或者事发的全程有多久。有时,她甚至完全想不起那个黑衣人来。
“在开创自己的鉴识顾问公司前,你曾是一名警察,对吗?”
而当她的回忆没有缺漏、开始谈起那名入侵者时,说出口的言语总会令她失望。她常说:“我不记得了,那个黑衣人大概是打了我……一定是他放的火……”
“对,我热爱我的工作。”
问题就在这里。在准备审判的会议中,每当茱莉说“他大概是”或者“我想不起来了,但这件事一定发生过”,哈利总会瑟缩一下。
又一阵停顿,他的眼神看着地面。
“尽量不要说‘他大概是’,因为那听起来就好像你根本不确定。如果你在庭上被问了问题,你只要回答‘他有’或‘他没有’就好。因为那样会显示你是根据记忆说的,不是‘猜测’可能发生了什么。你明白其中的差异吗?”哈利问。
“你在先前的证词中说血迹喷溅分析是你的‘天职’,对吗?”
茱莉点点头,表示她懂,可在证人席上却忘得一干二净。又或者,她只是说出了真相,毕竟她的确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哈利必须小心翼翼地谈论那起案子。当他提及宝宝,茱莉紧拥着自己哭了出来。而这泪水总会转为痛哭,再引起恐慌症发作。只有一次除外。那次哈利问起茱莉和宝宝,也就是她和艾米莉的关系,茱莉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搔着头的一侧。
“不对,完全不对。”他说。他的回应慢了,更加字斟句酌。他的语调也放缓,好往回答中灌注更多权威感。我见过证人使用这样的技巧,但从来没有一次全都用上。我因此思索,也许伯奇医生在证人席上学到了扎实的一课,而且绝无再次情绪失控的可能。只要他好好听从检察官的指示,便会清楚在交互诘问中存活的秘诀。
“我不记得她的脸。”茱莉说。当她把手从头皮移开时,手指因沾上血而被染红了。
我的目光对准他,但在视线边缘看到几名陪审员立刻坐直了身体。法官放下了笔。我能感觉到她凌厉的目光,那个眼神不怎么友善。
现在,哈利正在和陪审团讲话,茱莉则努力地听着。上回她如此努力要专注已是好久之前。即便她想尽力这么做,依旧分神了。哈利讲话时,她在横线笔记本上画泰迪熊,画弹力球,或是空空的婴儿床。铅笔的笔触使这些图呈现孩童涂鸦的模样。
一阵停顿。伯奇没与我有眼神接触,金也没提出抗议。她不想显得对这名证人过度保护。
“陪审团成员,检方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证词可反驳茱莉·罗森对于那个可怕日子发生的事件的说辞。那名吓到我委托人的男子,那名烧毁她的屋子、杀死她小孩的男子正在逃逸。我的委托人并非犯罪者,她是受害者,她失去了她的孩子。我的委托人应该获得您的仁慈与同情,而非您的审判。”
“伯奇医生,刚刚你告诉法庭的一切全是屁话,对不对?”
当哈利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给他安慰。他尽了全力,而茱莉知道,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够。在她脑海深处,她想要受到惩罚。她小小的艾米莉值得更多,也应该获得更多。像是人生,像是在美丽的屋子里长大的机会,有一个美好的家和一只小狗。而茱莉知道她让艾米莉失望了。她失去了她的孩子,活该受审判,被惩罚。那对她来说是有帮助的。
我站起来,从辩护席走出去,站到法庭中央。该处位于法官、陪审团、证人席与检方包围的正中间。我手上没有任何笔记。伯奇医生咳了几声、喝了口水,调整眼神看着前方。这是专家证人时不时会使用的基本技巧。不管哪种证人,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就是在交互诘问中发脾气,那往往会成为失去可信度的前兆。避免争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避免眼神接触,专注聆听质询,开口回答前三思而后行。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因太快回应或遭挑衅的问话方式而被牵着鼻子走。即使伯奇于职业生涯中并没有真的在证人席上度过多少时间,但为了作证,他仍多次接受一堆检察官的训练,而他们大多会把这个技巧传授给他。这个方法其实相当简单,但极其有效。
陪审团退庭。当茱莉站在那儿等着被上铐带回牢房等候时,她转过去看着身后的群众,斯科特不在。审判中,她有好几次感受到他的存在,却从没瞥见过他的身影。他一定恨死她了,她想着。
我在事前早已计划妥当要使用什么策略。即便如此,我仍然可能在某个时刻一败涂地。就算你知道自己将做出什么攻击,也不代表无论怎么出拳都能打中目标。
茱莉身穿蓝色衣服在牢中等待,但没有等太久,陪审团很快就回来了,不到半个小时。当警卫告诉哈利这个消息,茱莉看见他的脸垮了下来。他立刻知道判决结果是什么了。
但现实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毕竟,我们是在法庭上。
她跟着哈利回到法庭,并在陪审团宣读判决结果时徒手画了些完美的圆圈。
事实证明伯奇医生的确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证人。他的证词清晰明了,陪审团似乎相当理解其重要性,也欣然接受。在现实中,我确实没有多少余地可以争辩。
所有罪名,有罪。
我的双手既热又湿。从眼角余光,我见到一名陪审员往后一靠、交叉起双臂,一副“老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模样。
可怜的哈利似乎因为这个判决相当崩溃。茱莉则松了一口气。而这一次,当她离开法庭时,她看见他了。
一如网球比赛,当球狠狠朝我击来时,法庭上每一个人都认为我绝无接到的可能,更不要说打回网子的另一边了。
他站在后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斯科特。他在哭。但茱莉知道,那些眼泪不是为她,那些眼泪是为了艾米莉。那是松了口气的眼泪,因为谋杀她的人将受到惩罚。斯科特的眼泪迅速干涸,双眼又再次回到痛恨过往爱人的状态。
法庭在哈维尔制造的骚动之后又安静下来。对于伯奇医生,金已经结束了对他的质询。她谢过他,坐了下来。
茱莉暗自祈祷,希望最终他能原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