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也就是说,通过血滴的形状,你能看出它们来自哪个方向。”
“其实相当简单。如果血滴行进的速度够快,并且以倾斜角度击中表面,会立刻制造出血滴痕迹。如果简单形容,会是圆形;如果血滴呈完全垂直落下,会制造出环形,边缘有微微的锯齿状;而由特定角度滴落的血会制造出近似气球状的痕迹,气球圆大的那端会是血液最先接触表面区域的位置。”
“是的。我用拉线法来计算最可能的起始点。基本上,我将一条线连到墙上,沿着行进轴连到血迹。我能够据此制定角度和起始点。在这起案件中,发生流血事件的位置是在距离这道墙两米处,血液来自从地面算起、160厘米的高度。”
“抱歉,我可以先在这里暂停一下吗?你是如何判别墙上血迹的行进方向的?”
简短的一个暂停。我听见哈维尔的指节在桌下咔嚓作响。他捏紧了拳头,使得双手和手指的皮肤泛白。我轻轻将一手放在他臂上,努力想在不吸引注意力的情况下让他冷静。
“如各位所见,这是很典型的喷溅模式。我检验这模式中的独立血滴,进行测量,并判别它们的行进方向……”
金之所以要暂停,是为了让陪审团消化此事。这都是些技术数据,不代表任何意义──至少在她下一个问题之前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金从荧幕调出照片。那是一张蓝色血迹模式的特写。
“医生,你知道受害者的身高是多少吗?”
“我首先走了一遍调查与评估的程序。我从现场警官那里先获得相关信息,检验墙上的喷洒模式。我能否看一下照片5?那对我会有点帮助。”
“知道。就她这个年龄而言,卡洛琳算高的:死者是177厘米。”
“当你前往现场、看到血迹,你做了什么?”
“死者……”哈维尔压低音量呢喃道。对哈维尔来说,审判过程中说的每一个字都使得他的女儿被谋杀一事更为真实,犹如他吸入身体的每一口气。
“犯罪现场鉴识人员使用生物性发光物质,例如发光氨或他种物质,搜寻遭到清除或肉眼看不见的潜在血迹。你们在墙上看到的蓝色图案其实就是血。”
“医生,请告诉我们你根据科学调查对这个现场作的分析。”
“伯奇医生,这张照片呈现的是什么呢?”
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我、陪审团以及法庭上大多数人都这么做了。这便是那些蓝色痕迹、绳线与计算加起来之后得到的效果。
遥控器按了第二下,调出一张新的照片。这次,他们并没有为了拍照而用明亮的灯光打亮地下室,整个空间呈半漆黑状态,除了照片左侧的墙壁。那里可以见到一抹诡异的蓝色。
“墙上的模式看起来像是典型的中速度撞击喷溅。在地下室找到的那把带血的刀上有死者的血,因此证据确凿。在我看来,这种喷溅模式与受到刀或别的尖锐物品攻击并切断颈动脉造成的血溅痕迹一致。一开始,静脉上出现开口,因有来自心脏的完整压力,迫使血液以高速弧线喷出。之后,随着静脉上的开口扩大,血压和喷洒弧线也会随之下降。这类受伤造成的痕迹有着极高的指示性。受害者的身高,以及我对发生流血事件的起始点的计算,都精准符合在喉咙上完成致命的一击这一结果。”
“如各位所见,爆炸位于地下室一角,其余墙壁表面仍有一些烟,但几乎可说是完好无缺。爆炸的威力直接往上冲进房屋其余部分,而地下室墙壁砖头上的白漆仍很干净,且相对明亮。”
“你如何确定你的理论?”
“医生,请和我们谈谈这张照片。”金说。
“我可以在测试环境下用针筒模拟流血事件,并重建同样的喷溅模式。”
金手腕一转,按下遥控器,调出地下室的照片。一角有明显的爆炸痕迹,但房间其余地方显然没被黑烟损伤。
伯奇旁边的荧幕跳出一个白色房间的影像,墙上有同样的模式,只是这次变成了红色。我之前看过这张照片,但直到现在才看见测试区域的地上有几滴血。我翻阅我的档案,找到发光氨标示出血迹的那些照片。它们的确一致:都喷洒在墙面上,只有几滴掉落在地上。
他继续说:“根据消防队长和结构工程师的说法,火势蔓延至煤气管线,造成地下室爆炸,并因此危及钢骨结构。地面层部分大理石板塌倒,因此我必须等到工程师撑起该区域,确保它安全后才能进行检验。”
“在接下来的报告中,你是否得知墙上找到血液的DNA?”金问。
“我接受白原市警局的委托,对被告地下室找到的血迹、被告眼镜上的血迹,以及死者车辆中找到的血迹进行分析。”伯奇医生说,口音似乎来自与德州相距不远的位置。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哪里都跟德州相距不远。
“是。我得知血液与卡洛琳·哈维尔的DNA吻合。”伯奇说。
荧幕上的第一张照片是火灾后房屋的广角照片。屋子还在冒烟,一部分结构已经崩塌。
“先前你将受害者脖子上的伤描述为致命伤,你怎么确定这个伤口就是死亡原因?”
金得让专家证词这段尽快推进,于是她立刻切入。
“血液模式的形状与排列是典型由动脉喷出的镰刀状。如果有人割开你的颈动脉,你在几秒内就会失血过多,除非旁边有外科医师,以及一整个急救团队待命──即使那样你还是很可能会死。”
即便他准备了如山高的报告也全都是对警方有利的,这人也只做过两次证。在大多案件中他都不需要出庭,因为嫌犯都认了罪,或辩方没有对他的报告提出质疑,只在记录中读一读了事。而就算上述全部如实发生,伯奇仍会来法庭旁观,一如辩护律师们告诉我的,伯奇就像这儿装潢的一部分。
“不!”哈维尔尖叫出声。他站了起来,脸上神情狂乱。
我研究过伯奇这人。我打了几通电话给和我交好、肯和我说话的当地辩护律师。伯奇几乎算是这座法院装潢的一部分。他开始做血液喷溅分析的时间点,差不多能一路追溯到这门学科刚开始成为警方调查采用依据的时候。而因为他在进入这领域前曾于白原市担任警员,所以有关血液喷溅的案子都给了他。警察永远会照顾自己人。
我也站起身制止他,并感到他抓了我的外套。我们对上眼神,霎时间,我觉得哈维尔像个正在溺毙的人:他的脸上呈现出绝望而恐惧的表情。
我做了一些笔记,看着陪审团打量达拉斯·伯奇医生。他令人印象深刻,体型巨大,人格也与此相配。他穿着灰色裤子、白色上衣,以及蓝色运动外套;头发短而利落,一如他说出口的答案。
他用双手紧紧揪住我的上衣。“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听不下去了,艾迪,让我出去……”他恳求道。
“因为我在警界服务了12年,对血液喷溅分析渐渐发展出兴趣。而且就在我还是业余人士的时候,我对血液喷溅的解读在数起案件中提供过决定性的证据,并直接促成逮捕或定罪成立。我认为这是我的天赋。于是我离开警界,到联邦调查局接受血液喷溅分析的训练。在获得血液喷溅分析的证件后,我便开创了自己的顾问公司。目前为止,我已执业超过15年,并参与了大约300起案件。”
我正要申请歇庭,舒尔茨法官却抢了我的台词。
伯奇医生勾起了嘴角,看向陪审团。此人十分热爱谈论自己的经历。
“哈维尔先生,这是你第三次违规,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警卫,请将哈维尔先生带去牢房,你必须在那里待一小时。等你回来,如果再次发生失控事件,我会判你藐视法庭,剩下的审判过程你都不能再回来。将他带走。”
“伯奇医生,请告诉我们,为何你有这个资格替这起案件提供专业层面的证词?”
他低声道歉,放开了我的外套,用手抚顺我的外套和上衣。被带走时,他掩面哭泣,但我没听见──我正忙着和法官争论,可她不听。陪审团则沉默地看着整个场面。群众中爆发一阵交谈声,音量之大,足以淹没我的声音。我左边通往牢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陪审团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不知道血液喷溅分析是什么意思,露出一脸迷茫。当伯奇医生解释他如何分析血迹,并判定这桩案件有多么暴力时,陪审团中冒出一阵窃窃私语。他们知道将有坏事要降临:照片。将有一名年轻女子死去的细节要被公布──而且死得很惨。我能看到部分陪审员努力保持镇定、呼气吸气、转动肩膀、咬着嘴唇。两名男性陪审员看起来坐立难安,尤其是那名年轻男性。他身穿白色有扣上衣,胸前口袋插着一排笔。女性陪审员似乎对于即将面临的场面有所准备。身穿黑色上衣与牛仔裤的女士坐得更直,将笔拿在手中,准备写下笔记。
我花了点时间冷静下来,抹了抹嘴。伯奇医生对我微笑。他知道我们只能就此罢手,而且他自信满满。我没有血液喷溅分析的辩方专家,现在连委托人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