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哈维尔身上,随时准备在他再度失控时立刻将之拦截。
“低调。”我低声说。
“卡洛琳一直很恨你。”他说。
他的太太以手遮嘴。起先我以为她是要忍住笑容,但不是,她是要回应他的轻蔑,这么一来陪审团才会看见哈维尔的话伤她多深。
听到这句话,苏珊立刻双膝一跪,哭得像是腹部遭到重击。我听到陪审团中传来几声倒抽气与压低音量的交谈──铁定是帮电视节目选角的人吧,因为她的精湛演技而惊讶得五体投地。
“你怎么能这样?”哈维尔不满地说。他没有吼叫,只是平平淡淡地开口,音量足够让陪审团听见。
法官用力跺了跺脚。“哈维尔先生,在这法庭上,你有律师代你发言,不要说话,除非是和律师。我不会容忍任何人在我的法庭上遭到欺凌。这是你的第二次不当行为,再失控一次,我就让你离开法庭,审判会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继续进行。你明白了吗?”
苏珊站起来跨出证人席时,眼神停留在哈维尔身上。我发现自己很难解读这一眼,其中可能混合了知道自己将要胜出,以及最终他还是将她看透的苦涩──而且是直接看见了她的内心深处。埋藏在人心中的丑恶,是人们守护得最滴水不漏的秘密。他们不希望被他人看见藏在其中的野兽。
哈维尔什么也没说,只是回瞪着法官。沉默笼罩了整个空间,从长椅上扩散开,影响到每一个人。哈维尔的眼神已然失焦,失在一个无人能减轻他折磨的世界中。舒尔茨法官的眼中有着怜悯,她知道这眼神属于一个失去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的男子,而那般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对于这位证人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我说。
“莱尼,够了。”我说。
我不敢再往下问。由于金用了那种方式给我设下陷阱,天知道我还可能走进什么诡计之中。我决定结束交互诘问,在哈维尔太太捅出更多洞之前让她离开证人席。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地上,眼中涌出新一波泪水,但他忍了回去。他还剩下一些些决心,而我诚心希望那足够让他撑过去。
“对。”她说。
下一名检方证人站起来,已准备就绪,即将来到席上。金本来要传唤他们,但还是停下来等待哈维尔和苏珊演完陪审团面前的这场大戏。而今,她准备好了。那个瞬间已经结束。
“一点也没错,你不在那里。哈维尔太太,所以你也无法确定你的丈夫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或者是在做什么,对吗?”
“庭上,公诉人传唤下一名证人,达拉斯·伯奇医生。”
“我刚才说了,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人又不在那里。”
我的委托人遮住了脸。虽然我用尽一切努力帮他做好准备,但没有几个父母能承受这件事。伯奇医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血液喷溅分析师,他检查了地下室找到的血迹,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卡洛琳在地下室被殴打致死;第二,她被自己的父亲殴打致死。这些细节可以说是极度耸人听闻。我立刻知道,无论哈维尔还剩下些什么,都撑不过接下来的20分钟。
“他每年都去那里,在她过世的周年。你不记得了吗?”
2002年,5月
“我不太确定,也许吧。”苏珊说。
纽约上州
她似乎更为放松,也许是觉得她在作证时作出了几个成功的攻击,再也不用担心了。
一辆车停在小木屋外头,茱莉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现在快要下午4点了,她知道姐姐总是早到──不是没礼貌的那种早,只是早几分钟。有礼,严守时间,非常可靠──她们的母亲总这么说。就连姐姐的守时都成为母亲眼中用来比较的方面。CD播放器的音量转得很低,这么一来她才能听见车声。她们过去这么多年一直存在着竞争并相互厌恶,直至去年,茱莉和姐姐之间的状况渐入佳境。茱莉想维持这种和谐的状态。
“哈维尔太太,你的丈夫前往弗吉尼亚的那个地点,是要探访他第一任太太的墓地,对吗?”我问。
这是很重要的。
5分钟后,法官和陪审团重新回到座位上,我则再次回到案件中。
她听见姐姐的钥匙在前门发出的声音,便用流畅的动作拿油布盖住画布、放下刮刀、脱下连身工作服。
哈珀把咖啡丢进垃圾桶,站挺身体。“只因为这么做是对的,所以我要去做。这有什么问题吗?”
若在一个月前,工作服可能会直接丢在地上,她轻轻松松跨出去即可。这些日子就不是这样了。茱莉必须挪来挪去地拉下工作服,褪过她隆起的肚子。她把工作服丢在这个临时工作室一角,离开房间,把门关上锁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带了你所有喜欢吃的东西,全都很棒。巧克力豆饼干、蔓越莓冰激凌、冰棒──当然是樱桃口味。我后座有四包洋芋片,但你应该知道那是额外的点心吧?你得先吃有机水果色拉。谷物麦片……”从厨房传来的声音说道。
庭务员打开法庭的门,喊所有人回去──休息时间结束。
那是丽贝卡。她的双臂抱满了棕色牛皮纸袋,意大利面、法国面包几乎满溢出来,甚至还有竖立的凤梨冠从袋子边缘戳出。她柔软的棕发垂下盖住脸颊。那张脸,那干净、柔滑的肌肤,在阳光之中看起来几乎呈现金色。
“你知我知──我们的确有点过节。可是这依旧不会改变我的信念,也不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在茱莉的印象中,与丽贝卡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眼睛的模样。茱莉觉得,丽贝卡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双眼,冷酷、易怒,有时会硬生生影响到她天生的美貌。
“我总觉得你和林奇之间有些小小的过节。是和他有关吗?是要证明他错了吗?”
但今天不会。
我仿佛在哈珀的嗓音中感觉到了什么。
丽贝卡稍弯下膝盖,将那些纸袋放到桌上,吐出一口气。茱莉看着她挺直身体、稍作伸展。她以左手压着下背部,右手轻抚腹部的隆起。她穿了孕妇装,身材仍纤细,却凸出一颗球。
“反正我的上司没看到纸条,他也永远不会看到。总之你还是问了那个蠢问题。他不能怎样,我还是冒了风险,但不大。我也没有搞鬼,我不要哈维尔的钱,只是不想看一个无辜者受到栽赃。”
茱莉感觉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注视着姐姐的肚子。
“我得说,就联邦探员而言,这样的立场真的相当诡异。你不认为是他做的,我理解。但你为什么愿意为了哈维尔危及前途?你根本不认识他,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她们隆起的尺寸相同,大致一样。茱莉的小一些,而且比她姐姐的沉重。母亲会说丽贝卡长得好看,但一直没告诉茱莉她获得了什么特质。当茱莉渐渐长大,她便明白,姐姐得到母亲漂亮的肌肤、高高的颧骨与纤长的骨架,而自己继承的是母亲令人讨厌又充满恶意的嘴。茱莉继续成长,并且了解,与丽贝卡相比,其实她与母亲有更多的相同之处。
“我也是。”
茱莉继承了她的心,还有随之附加而来的各式各样扭曲、多疑的思想。
“真希望你上司也这样想。”我说。
这些记忆突然袭上心头,而当茱莉再把注意力拉回现在,看到自己的姐姐正注视着她。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哈珀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盯着杯子里。“我还是不认为他杀了自己的女儿,他不会为钱将她置于险境。不管证据怎么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姐妹两人都没有说话,无须预演或提醒彼此,就这么靠向对方。她们只相距一尺之遥,都在另一人的腹部上握着对方的手,用手指拂过她们衣服的布料,感受着对方腹部的弧度。
“你为什么要警告我?”我问。
丽贝卡的眼睛蒙上一层泪水。
“现在相信我了吗,这位辩护律师?”她嘲讽我道。
另一辆车开上车道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她们分开来,一同转向厨房中面向车道的那扇大窗户。
他也可能是对的。我谢过哈利,说跟他在法院见,便回头朝法庭走去──那里哈珀正靠着一根柱子,喝着外带咖啡。靠近她前,我先打量了一下走廊四周,想确认林奇有没有在偷看。他不在,或至少我没看见。哈珀对我点点头,我走上前。
“是谁?那会是谁?”丽贝卡问。
“我太震惊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我是说,我知道她有家人,但茱莉不跟他们来往,也不让我们接近。除了杀婴和纵火之外,茱莉没被起诉其他罪名。也许那是巧合?也许只是同名,但不是同个茱莉·罗森?”哈利说。
茱莉知道那是谁,但什么也没说。
一开始他没有回应,但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在电话中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告诉我是那个人,不要告诉我你打给了他。”丽贝卡一面退后一面摇头。
“和卡洛琳·哈维尔的案子有关。我的委托人在卡洛琳·哈维尔失踪当天早晨去探访过她太太的墓地,他说,他太太的妹妹是茱莉·罗森,而且茱莉跟他太太的死有关。哈利,这有让你想起什么吗?”
“该死,贝卡,我在这里好寂寞,都好几个月了,我完全没碰毒品,宝宝也很好。我只是感觉快疯了。”
我心中纠结着是否要在电话上告诉哈利。如果他认为我会危害到茱莉·罗森案上诉,很可能会拒绝过来。但我信任他。而且,比起自救,对哈利而言真相更重要。
她的姐姐又往后退了一步,转动眼珠,注视余光中所见的景象,打算说点什么,但茱莉在同时间说:“不是发疯啦,你放轻松,这个词用得不好……我就只是很寂寞。”
“你无计可施。而且,你到底为什么需要茱莉·罗森案的文件?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但他……我们谈过了。”丽贝卡说。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改了,他现在有工作,我向老天发誓。虽然不是朝九晚五,但口袋里是有钱的。他也没碰毒品,而且我们很好,我有小心,相信我。”
“如果我是律师,很可能会丢了执照。但因为我是法官,则会直接出局。你想想,光是我在初步证据的判决就有偏颇,以后我的任何决定都变得不可信。因为这起案子,我做出的每一个判决都将自动上诉,我站不住脚,职业生涯完蛋,为了走到这里付出的一切奋斗、牺牲……全部付之一炬。委员会会坚持让我辞职。”
通往厨房的后门打开,斯科特站在门口,右手像爪子般抓着几个购物袋。
“那你会怎么样?”
“你好啊,丽贝卡。”他说。
“对。我有茱莉的精神报告,但是在她被判有罪后才委托他人进行鉴定的。两年前,那名精神医师死于心脏病,所以他没办法站出来维护自己的立场,说她其实处于可接受审判的状态。据我们所知,她在判刑后一年内就被宣判精神失常。如果科普兰能说服法官,说当时她精神上已不适合委托律师,就将自动获得一次新的审判。而因为她已过世,无法再次受审,很可能会直接宣判无罪。”
她暂且予以忽视,眼睛持续盯着茱莉。茱莉走向斯科特,轻轻握住他的手,领他进入厨房。
“他的意思是她疯了?”
“贝卡,你还记得斯科特·巴克吗?”茱莉问。
“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无所谓,他们很可能不管怎样都会把我停职。科普兰今天早上提出他的最终上诉理由书。他宣称茱莉·罗森的辩护人不适任,以及她的心理状态不适合受审。”
丽贝卡点点头,注视他的同时像是要保护什么的地将双手盖在肚子上。
“哈利,对不起,我只是去跟他说说话,我没威胁他……呃,也许威胁了一下,但那是他的保镖先对我出手。”
“我对上回见面的情况记得非常清楚。斯科特,你呢?”
我用拳头把走廊墙壁剥离的破旧灰泥浆打掉一大块。
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地板,吸了口气。
“试图影响调查结果。很显然,你今天早上去了一趟马克斯·科普兰的办公室。”
“我记得非常清楚,”丽贝卡继续说,“我把茱莉从你的公寓里拖出来,她身上满是瘀青和呕吐物,然后我在她用毒过量之前把她带到急诊室。她差点死了。不过你嗑得太嗨,没注意到。”
“他们威胁要停你的职?什么原因?”
“我现在不碰……”他说,但没机会把话讲完。
“感谢你啊,艾迪,我多了不少空闲时间──我现在停薪留职──如果不这样,就是停职。我大概半小时前接到司法申诉委员会的电话。”他说。
“茱莉也是,她的皮肤也是。她跟你在一起时身上一堆瘀青、烫伤、割伤。你不碰了、很清醒,我懂。但你还揍女友吗?”
我听到另一端冒出几声苦笑。
斯科特说:“那个也有人帮我改了,我已经变了,茱莉也变了。我们现在都更好了。”
“你到这里时我会告诉你。只是觉得你能过来我很高兴。怎么这么好?今天真的没有跟山一样高的案子要处理吗?我以为你很忙的。”
茱莉把整个人缩进斯科特臂弯中,看着姐姐朝着门厅和前门退后。
“我一小时后就能抵达。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哈利问。
“噢,也恭喜你怀孕了。”斯科特用无感情的语调说。
“不远处有个旅馆,就在最靠近法院的天桥再过去一些。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可以到?”
丽贝卡的手指在腹部伸开,做保护状。“茱莉,我们之后再谈。”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出去时甩上了门。
“噢,那个啊,我想我一定可以找到另一个法官帮我代班一天。你住在哪儿?”
茱莉用鼻子蹭了蹭斯科特的胸口,说:“谢谢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个周末会过来。我应该先告诉你丽贝卡会在。”
一片死寂。
“无所谓的。”他说。
“你难道没有排满一整天的案子得出庭吗?”
“我想你是对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我只要这样就好。”
“你说‘有办法吗’是什么意思?”哈利问。
“我知道,而且我们会在一起的。你、我,还有宝宝。我再接一个工作,然后就收手。”他说。
“是我。我需要你去把茱莉·罗森的档案拿到白原市这里。有办法吗?”我问。
他们亲吻起来,茱莉在斯科特的唇上尝到一些熟悉的东西,辣辣的,橡木气味,酸酸的。她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哈利接了我打的电话。我原本以为他会在法庭上,所以我很惊讶他竟然能接到。
“什么事?”
我站起来,离开咨询室的隔间。
“答应我你不会告诉她。”
我努力逼自己问出这问题──实在很不好意思,毕竟我应该要知道的──是否可以告诉我他第一任太太的名字──丽贝卡。除了这三个字,哈维尔不肯再多说。我已把他逼得太紧,他再次撤退回自己心中,而我思考着是否要再次威胁他我要离开。不过我知道,这一次他会直接放弃。他已把能说的全告诉我了,再逼他多讲只会损伤他的理智,而那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答应你。”斯科特说。
我小心翼翼不让脸上的表情泄露出我听过这个名字。我的心脏好比从一座漫长的山丘滚下,翻着跟斗、撞上大石,偶尔在撞到树时翻滚会停止(虽然只有非常短的瞬间),而在那一瞬间,我心中几乎形成一道影像,但当翻滚再次开始时,我的整个世界又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