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美。
他点点头,往后靠,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小小的,上了膜,好让它在口袋中不会遭到磨损。他把照片递给我。哈维尔的第一任太太长长的棕发在双肩散开,她身穿花朵图样的洋装,坐在一堆石头上望向海面,脖子上挂着一条悬着蝴蝶坠子的银链。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买了那个坠子给她,她几乎每天都戴。”他说。
我放开门把,听着门自动退回原位关上的声音。他抬起了头,注视着我。我拉开椅子,坐在哈维尔对面。
“所以是某种周年纪念吗?是因为这样你才去墓园吗?”
“等一下、请等一下,艾迪,对不起──我是去看我的第一任太太。”
“从某种程度来讲,是的。”
我把门把转到底,“咔”一下打开闩锁。
这答案还不够好──事实上相当薄弱。的确,比起因为绑架女儿并丢掉她的车才出现在该区域,这个理由要好一点。但哈维尔依旧没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对现任太太撒这个谎。
“扫墓。”他说。
“你每个周年纪念日都会去看她吗?”
“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曾经每周都去,但在我认识苏珊后不久就不去了。她不喜欢我花时间在那里。不知怎地,苏珊很嫉妒,也许是因为我们从未分离,现在她死了,我们更不可能分离了。有一天晚上,苏珊跟我说,这感觉就像是我在和我死去的太太出轨。老天……我为什么没有快点跟苏珊断了关系……”
“绿色牧场,弗吉尼亚。”
“所以你才没老实告诉她你在哪儿?”我问。
“哪座墓园?”我问,手仍抓着门把。
“对。”
我僵住了,思考着说不定扭开门把、丢下哈维尔自己去面对命运更为明智。在法庭上遭到金的压制让我气坏了,忘记了刚刚问哈维尔的问题是开放性的。天知道他会告诉我什么。如果他告诉我他抓了卡洛琳,我绝不帮他辩护。该死的。我没有考虑周全。在应该对他下重手、让他做好面对这辈子最重要审判的准备时,我却像对小孩子一样过度温柔。
“那为什么你会在那天去那里?”
门把转动约四分之一时,他说:“我在墓园。”
“那天是她过世的日子,7月2日。”
“那就祝你好运,你女儿的事我非常遗憾。”我边说边转身离开。
我点点头,说:“好,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懂。你留那通语音信息时为什么那么火大?”
我将脚一蹬,离开门边,站挺身体,双手深深插进口袋,最后一次注视着哈维尔。
他起先没回答,而是低下了头,呼吸变得急促。
20秒。
“那里是她家的土地,多年来只有我的第一任太太和她父母在那儿。但我那天到墓地时,土被翻过了,一定有其他人也被放进那块地……在她……她的上面。”
守卫的钥匙圈发出轻柔的闷响,他从咨询室隔间走开、回到安保办公桌,那声音也越发显得遥远模糊。
他站起身,来回走动,大口大口吸气,再从鼻孔喷出,一副随时可以杀人的模样。
35秒。
“莱尼,稍微冷静一下。我得知道这件事,这很重要。”
我听到他桌下的脚轻轻发出叩、叩、叩的声音。这空间唯一的声响只剩下我的呼吸、他的呼吸,与便宜鞋子踏在单薄且松脱的方块地毯上的声音。
我安静地坐着,给他时间。他必须靠自己缓下来。我读过哈维尔的服役记录,他曾接受授勋,受过严格训练,离开海军后直接带着卓越超群的推荐加入警界。在他离开警界、创立哈维尔安保公司时,这都给了他极大的帮助,绑架和赎金的棋局正是专为他这种人准备的。他曾隶属于组织:海军,警界,外加联邦调查局。但即便拥有那些勋章与特殊训练,他在组织里的各种传言依旧层出不穷:像是嫌犯被殴打致死、不如内部调查局所判定那么清白的致命枪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过去的哈维尔:他不好惹。如果你敢冒犯他,你的结局很可能是进棺材,而非进监狱。
50秒。
“我第一任太太的妹妹几年前过世,埋在别的地方──至少我听说是那样。但她下葬的墓园搬迁,发展委员会重建了那块地。我是去年知道的。当时我收到一封相关信件,因为家族土地的文件在我这里。我回了信,叫他们把她的尸体丢到河里,我不想要。总之他们应该是移走了她,并和其余的家人一起放在那块地上的最后一个空间。”
他的左手从脑袋后方滑下,软软地落在桌上。哈维尔悠悠闭上双眼,仿佛再轻的动作都会带来痛楚。
“你这话还是说不通,莱尼。你是要告诉我,你过世太太的妹妹最近才下葬,然后这件事让你很恼火吗?”
“60秒,你只有60秒。不开口,我就走。”
他朝我这边扭了一下头,同时,我听见他的脖子发出闷闷的“咔”声。哈维尔的双眼闪着泪光。
没有动静。那双无神的眼睛死盯着某个过往重罪犯刻在桌子上的姓名。
“她会死就是因为她的妹妹,我不要她的破尸体靠近我太太一步。”
“莱尼,除非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不然我就要走了。如果你不跟我合作,我就没办法帮你打官司。你想死在监狱吗?很好,那也不要带着我一起死。不能对我有隐瞒。别忘了,你6个月前打给我,要我加入,所以就好好利用我吧。如果陪审团现在就要作出决定,你将因为谋杀她的罪名入狱,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难道你希望变成那样吗?”
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已故的太太竟然还有个妹妹,更不知道她妹妹得为她的死负责。因为实在没别的东西好问,我只好说:“抱歉,那么你太太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前方的椅子空着,而我背靠着这个8米×6米大小的房间的门,脚跟抵门,双手插兜,注视着磨损的海军蓝方块地毯。我们两人都没说话。我无法为这样的人赢下案子:一个决心自我毁灭的人,一个对我撒谎的人,一个对我有所保留的人。当我踏进法庭,知识就是力量。我必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桩案子。刚刚我才因检方比我知道得更多而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通,这样成不了事。我看了看手表,在回去之前还有5分钟,我必须想出办法,将一切从苏珊·哈维尔手中拯救出来。我还有最后的压箱宝。
“茱莉·罗森。”他说。
法院下方灰暗无光的咨询室隔间里,哈维尔趴在桌面上一派萎靡。他手肘撑桌,手指插进发中,仿佛想将脑袋硬生生塞进这张松木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