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刚买的。
我调整领带、拉紧领带结,贴着那条深色的布料抚了抚,将它抚顺。我在领带结下方10厘米处别了一只小小的领带夹,那是个3厘米左右的陶瓷夹,将上下两片领带夹得直挺。素面黑色夹头,尺寸不超过纽扣大小。
审判11点半开始,法官还有一个判刑,所以我在正式开始莱纳德·马修·哈维尔公诉案前仍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我将档案放在桌上,拿出笔和横格笔记本,坐下来,闭上眼睛。等他们不再试图引起我注意时,已过了整整2分钟。
我们坚持进行迅速审判,因此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犹如在联邦调查局与警局的尊臀底下放了一把火。没有确切证据显示卡洛琳·哈维尔被带过州界,尸体从未寻获,但在地下室发现的大量血迹足以证明这是谋杀。虽然联邦调查局逮捕了哈维尔,但他们不能在联邦法院上以联邦绑架法案起诉他,把他交给了郡政府,并让他在州审判中成为联邦调查局的控方证人。
我无视那些人,走向辩护席。法庭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记者。这些年来,我有机会认识一些曼哈顿的犯罪线记者,也有不少我挺喜欢的人。他们知道最好的问法就是来软的。我转过身时,大半记者还在朝我猛丢问题。那些是小镇当地人看的报纸,以及与白原市互为竞争对手的地区的新闻社。
我想到火灾后的那天早上,想到心中曾涌出的那种渴望。我等不及要开始打这场官司,证明哈维尔的无辜。
“无可奉告。”我说。
我坐在辩护席,头埋在双手中。审判即将开始。没有任何事物能让我收回为我的委托人辩护的渴望。
电梯把我扔进附属建筑物顶楼时,我看到一整群人等在法院外,根本无处可躲。我持续低着头、挤过人群,忽视那些问题与抓住我手肘的手。他们是一群打不退的家伙,而且一路跟着我进到里头。
心底深处,我知道哈维尔没有杀害自己的女儿。当联邦调查局告诉他当局认为他的女儿已经死亡,而且是被他杀害的,世上没有一个演员能够表演出我在他身上看到的痛楚。他的自杀举动,他的哭喊、抓扒地面。那般狂怒与被控谋杀完全无关,那是因为他失去了挚爱的女儿。
尽管玻璃墙非常能呈现建筑之美,但只要你经手的审判能吸引到一点媒体的兴趣,它就会成为棘手的玩意儿。记者、摄影师、摄影记者、电视主播、博主──真是感谢这座玻璃墙──他们大老远就能看见你过来。
遭到逮捕的第二天,在新罗谢尔地方法院下方牢房的他要我申请假释,这样他才能自杀。他不想活在没有女儿的世界。哈维尔的心理状态严重恶化,我让他签下指定我为代理人的文件,好为他照料财务,把公司里几个人升上来,使他的业务继续维持。我很清楚,这些与生者有关的实际事务能让他继续活在这世上。
法院建筑包括一座塔,保留给行政管理人员和该郡最高法院使用,还有一栋附属建筑物,是半圆形的白石建筑,圈着一座将旧建筑与新建筑隔开的庭院。附属建筑物顶楼有一面曲面玻璃墙,使得这里能完整欣赏到被雪覆盖的庭院景色。
“我撑不下去了,艾迪,她是我的一切,却有人夺走了她。你懂的,她不一样。我和第一个太太尝试怀孕好几年,那时我还在海军陆战队。每次派任务我都会出征,所以花了点时间。我们尝试体外人工授精,没有用。她真的好想要个孩子,自己也很担心万一我在军中出了什么事。然后我们又试了一次人工授精,接着再两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她开心得不得了。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出征结束后回家,她就站在那里,而那一小团粉红色的东西就在我太太的臂弯中。卡洛琳和我的关系与别人不一样,不只是父亲和女儿,你懂吗?我的第一个太太可能有些……冷淡吧。她和卡洛琳与一般人不同,没有好好建立起感情羁绊,卡洛琳一直都跟我最亲。现在她们两个都不在了,我没办法……我承受不了这件事……”
我从没在这个法院打过官司,对这里的工作人员、法官,甚至整个地方的布局都很陌生。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抚慰这个伤口。时间不行,酒精不行,毒品也不行。
我驶离白原市主干道,开过法院前方,找到一座室内停车场。我下了车,抓起档案,再次回到街上,想着大熊折断的小指。我扭断大熊小指时想的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凯文,而是在想我自己;我想着我是个多么蠢的蠢蛋。过去这几个月,我渐渐明白,基本上我算是失去了家人,而且想不出任何方法能将她们找回来。我把外套挂到肩上,不顾寒冷地前往法院。
“莱尼。”我开口,但他没听到。我便将他的沉默当成接受了。“你忘了吗?有人对卡洛琳做了这种事,现在还逍遥法外。如今,警察和联邦调查局完全没在找那个人,因为他们认为那个人就是你。所以,就算是帮帮我:马龙和麦考利在哪里?有人打了你的脑袋。你得好好想一下。”
我对克莉丝汀点点头,说:“我会打给你。”转身小跑回我的车上。我死也不想和她父母说话,只想尽可能迅速地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处于崩溃边缘,不想被克莉丝汀、艾米或任何人看见我那副模样。加速离开时,野马跑车发出呼啸,但我只开了两个街区就停下车,狂敲方向盘1分钟。我手上的烧伤开始流血,痛了起来,但是只要能让我分心,我就会做。
“我不相信他们跟这件事有关。抓走卡洛琳的人很可能把麦考利和马龙关在某处,又或者他们被枪杀了,分尸丢进哈德逊河。”
“没事的。我很替你高兴,有空就打给我,我一直都在。”我努力不让情绪从语气中显露出来。这表示我夏天有一大半时间不会见到艾米。她又抱了我一下,跑回屋中,继续打电话。
他的指节转白,拳头握紧。
“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没事,爸,我尽量晚上打电话给你,8点,就跟我们以前一样。我可以和朋友见面,一起玩之类的。我回来的时候还是可以见你。”她说。
“莱尼,帮帮我,不管你身边还剩下什么,用那让自己继续撑着。你还欠卡洛琳一件事:你要找到杀她的人。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你弄出来。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们会找出干下这件事的真凶。我们可以一起做到的,我一个人没办法做到,我需要你。”
她放开我,凝视我的双眼。我的小女孩就要13岁了,她一天一天,越长越大。
他的双手碰触桌子,双臂和指头都在颤抖。
“听说你要去营队?”我问。
“要是我们找不到他呢?要是你没办法把我弄出去呢?”他没看我,双眼焦点已经不在任何人或事或物上。
我说要离开时艾米一定听到了。她把话筒放在铺了地毯的楼梯上,跑出来,推挤过克莉丝汀身边,给我一个拥抱。
“我会有办法的。”我说。
“艾米夏天要去营队。”她迅速地说。
“要是你没办法呢?艾迪,我承受不了这一切。”
“好,我得闪了,我们下次……”
我点点头。
我很怀疑。
“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愿意。”他说。
“我需要回答吗?听好,他是我老板,还有──没错,我认为我们是朋友。他是个好人,你会喜欢他的。”
“什么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
“答应我,如果我被定罪,我们又找不到抓走卡洛琳的真凶,你要帮我结束生命。”
有辆车开上车道,来到我背后。我连头都不用转就知道是她的父母,鲍勃和黛安。他们来确认我是否把他们的外孙女完好地带回来。
我立刻退缩了。我不禁对这个念头产生排斥。但在最初的强烈反感之后,这个想法却变得合情合理。我知道,要是艾米或克莉丝汀出了事我会有什么感受。她们也曾陷入危险──真正的危险。我知道,如果她们不在这世上,我也会不想活了。
“你的工作把我们所有人置于险境,你很清楚,你自己也这样说过,连我也知道。我们爱你,但你从来就不在。”她说道。而等到她讲完这句话,愤怒的痕迹消散无踪,转而是我熟悉的失望。我对这个语气已经太熟悉了。
“答应我!”他吼道。
在那瞬间,我没有足够线索能读出克莉丝汀的心声。她看起来有些悲伤,眼神凝重,但咬紧了牙,双手紧握,所以我猜那情绪里也掺杂些许愤怒与挫折。
警卫出现在地区法院会面室的窗边,我挥挥手让他离开,他便走了。
“你确定你们只是朋友?”我站在门廊上,车钥匙拿在手中。
“我需要一个小东西,笔,或是药丸。你可以的。你可以给我个什么,会面时偷偷传给我。如果你对我发誓,说假使我们失败,你愿意这么做,那我就给你6个月。我要知道我还有退路,艾迪,不然免谈。快发誓。”
他来这房子里做了些有的没的杂活儿,帮克莉丝汀父亲的忙。很显然,他们的关系犹如着火的房屋那般迅速升温。克莉丝汀常和他见面,像朋友那样。
他要听见我的承诺,要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是真心诚意。我绝对不可能让他自杀,但我需要他活下来。如果这表示必须对他撒谎,那么我已做好准备。
我们一开始先闲聊几句。她的新工作进展顺利,在事务所接到一些有趣的案子,而合伙人凯文是一名高大、离婚、有两个孩子的男人。
“我向你发誓,如果找不到凶手──如果你被定罪,我会给你一条退路。”
克莉丝汀穿了白色上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棕色长发随处可见斑斑银色。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比我们初见时苍老,但美丽依旧──而且是另一种美,会让我想到自己错过她多少的人生。艾米在她身后,坐在阶梯上,拿着家用电话跟她的一个朋友聊天。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那双饱受摧残的双眼细细地在我脸上寻找泄露破绽的迹象,但他没有找到。
我放艾米在克莉丝汀的父母家下车后,克莉丝汀和我在门廊上谈了一下。他们当晚计划家庭聚餐,然而“家庭”二字似乎并不包括我。
哈维尔没申请假释,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人在里面被看守着,狱方会严防他自杀。虽然在里面待6个月无法让他好好哀悼,哈维尔依旧视死如归,而6个月中完全没有麦考利、马龙的只字片语或一点踪迹,包含那1000万不记名债券。如果真有麦考利和马龙以外的绑匪,他们也没有来接洽。
探访艾米变成常态,一周一次。最近她交到了些好朋友,有些周末会让我找不到人,因为她去好朋友家过夜或去露营──之类的。而我的工作也变得更忙了。一般大众遭到逮捕时可是不会考虑到自己律师的社交生活。因此,我如果周五或周六夜晚待在分局,就表示常态性的每周探访必须调整,变成在周日东一点、西一点的零散时间。那一天我仍时不时会咳出一些黑痰,手依旧痛得让人想死,但十分享受跟女儿单独相处一整天。
我坐在白原市法院里,距离审判开始还有1个小时。有两件事我很清楚。
哈维尔家发生火灾后几天,我前去里弗黑德看克莉丝汀和艾米。我先打了电话,确定她的父母不在家。我跟岳父母关系颇为“融洽”──他们对克莉丝汀狂发牢骚、大肆抱怨我配不上她,而我对此予以忽视。严格来说,这关系真是相当完美。
第一件事是,由于这6个月中冒出的新证据,哈维尔很可能会被定罪。
路上,我稍微得空回想过去的这几个月。
第二件事就是,当陪审团在一两天后交出判决,哈维尔会向我要那个陶瓷领带夹。我昨天让他看过,他掂了掂重量,测试边缘,并不小心戳破了手指。他还给我后点点头,表示心满意足。这东西极为锋利,但不含任何金属,不会让电子探测器哔哔叫,而且尺寸够小,塞得进颊中。短时间内可以藏住,并不被检测出来。
我费尽千辛万苦从亨利哈德逊公园大道离开曼哈顿,接着上锯木厂河公园大道到扬克斯,在那里找到布朗克斯河与另一条柏油路。公路一侧的积雪已因往来车辆的废气和泥土而转黑,交通虽繁忙,但仍在移动。从纽约前往白原市西切斯特郡立法院的40公里,我开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究竟怎么做才算更有人性,任他受尽折磨,还是让他自我了断?我稍微思考过此事。最后,我还是别上了领带夹,只是为了让他看见,作为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见证,让哈维尔能活到审判结束。如果审判后他想寻死,那是他的决定。但我不会当那个帮他的人。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给他领带夹。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会对他撒谎。最终,我会向他坦白此事,而他会因此恨我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