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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00:24

“那你对这座城市市民的责任呢?你以为买下一间这么干净到爆的空间、疯狂接案,就能磨掉鞋底的脏东西吗?你再想一下,你一边说自己要使尽浑身解数替客户辩护,实际上一边在做的是这个:因为证据上的一个程序错误,就放强暴小孩的犯人逍遥法外。我们都欠这座城市一个责任,我们做的宣誓就是这样在要求我们。不要拖着哈利一起万劫不复。”

“如果他没有做错什么,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我认为他没有对客户尽到应尽的责任,她根本不该受审。我会使出浑身解数替她打官司,这是我对客户的责任。如果在这个上诉过程中毁了一个好法官,那我只能说,这不过是附带的好处。”

我身后的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子进了房间。他的头发理成平头,与那副刚硬的五官很搭。嘴唇细薄,脑袋宽大,双臂长且粗壮,双手覆满刺青。

“是,福特法官。他比谁都努力为她的案子奔走。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过去伤害过非常多的人。我还听说有很多杀人犯之所以能用自由之身在这座城市到处来去,全是因为付钱给你,让你处理他们的上诉。而在这个过程中,你摧毁了很多优秀的律师。我不愿意让你伤害别人,尤其是哈利·福特。”

安保人员。

“哈利·福特──你就直接把法官的名字讲出来吧。”他靠向办公椅的后背,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展露出享受的神情。这是我第一次见到。

“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做?弗林,你要写信给律师工会吗?要跟警察申诉吗?去啊,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

“问题在于,我觉得你需要。如果是为某人的清白奋战,原因很正当,且毫无疑问。但在这么做的过程中并不需要毁了一个好人。”

我靠向他的桌子,倾过身,双手放在那片玻璃上。安保人员上前站到我身边,做好万全准备,只要我试图攻击科普兰,他就会立刻出手。

“你可能还没搞懂,但我不需要对你作任何解释。”

“你唯一需要担心的人就是我。如果你对哈利出手,我会找你算账。”

“为什么是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

科普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有客户保密协议。现在呢,如果你不介意……”他按了电话操作板上的一个按钮,荧幕一角立刻闪现红光。

“弗林先生,如果你这么做,就真的太蠢了──而且非常危险。你不过是只小虾米,与败在我手下的其他律师没有两样,我他妈的可是条厉害的大鲸鱼。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上诉时拿律师当箭靶吗?因为我需要一个谴责的对象。检察官和法官通常禁得起批评,但被告的辩护律师呢?没人会为那些人说话。此外,世上的辩护律师越少,我的生意就越多。就算你来插手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在这件案子里给你指示的人到底是谁?据我们目前所知,茱莉·罗森没有亲戚或朋友,铁定也没有人能负担你的费用。”

这人完全是铁石心肠,无法动摇。我现在知道来这里是大错特错了。我站直身体,双手在玻璃上留下湿湿的手印。科普兰看着桌上的脏污,啧了一声,从胸口的口袋抽出一条红色丝质手帕,愤怒地擦起桌子。擦完后,他抬头怒瞪着我。

“有些人是能够从上诉中看到好处的,我就是其一。如果你只是想来告诉我这些话,那你可以走了。”

“你怎么还在?快走,不然就等着被拎出去。你根本吓不倒我,我遇到过更了不起的律师,甚至可以说是最厉害的律师──比你厉害得多。”他说。

“我要你撤掉罗森案的上诉。茱莉·罗森被判有罪,这判决也许是错的,也许是对的──但她已经死了,愿她灵魂安息。折磨为她奋战的律师并不能让她死而复生。”

“这我不怀疑,但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什么好人,完全不是。别碰哈利,不然你就会知道我可以有多邪恶。”

我慢慢朝桌子走去,让他明白他吓不倒我。

科普兰的眼神越过我,望向留平头的男人。“大熊,让弗林先生的脸好好‘接触’一下人行道,知道了吗?”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

那家伙的真名绝对不是大熊,我可以赌咒发誓。如果你想要找私人安保人员的工作,必然要用个能助长威吓感,或听了让人有安全感的名字。有在关注这行的私人安保人员都会有个什么“大熊”“毒蛇”或“战斧”的名字。要是能在安保大集会时负责写个人名牌,铁定乐趣十足。

这话使他抬起了头。科普兰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坨沾到他那香奈儿白地毯上的屎。

“够了,你该滚了。”大熊说。

“我是在想,要是我也能搞一间这样的办公室,应该不错。你确定你是在这里做法务相关的工作吗?在我看来,你和外面那位有个性的小姐可以穿上白大褂,把这里改成实验室开张营业。”

他往旁边侧身,来到我的正后方。我感到他的右臂一把横过我的喉咙,右手指紧扣左上臂,往后一倾,勒住了我。当他开始往后走时,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一起后退。

“我知道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把这场会面整个儿搞砸了。我对他施的巧计没有成功,还让他反过来利用哈利影响到我。这人知道我的底细,知道哈利对我有多重要。

“科普兰先生,我……”

真是个愚蠢的错误。

他没注意到我,只是持续阅读着。

为了得到些空气,我把大熊的手臂往下拽。其实他抓住我的瞬间,我就打算让他就这样将我带出办公室。场面已经很糟了,再弄得更糟就没什么意义了。

这间办公室至少还有扇窗。我能看见对面的熨斗大厦,以及更远建筑屋顶上一层层的积雪。办公室本身跟接待处相去不远,一侧是亚克力抽屉收纳柜(毫无疑问,里头收藏着海量案件档案),另一侧是玻璃桌面的桌子,桌后坐的是科普兰。他扫视那沓纸页时,以一手支头。科普兰身穿漆黑的西装、淡紫衬衫,系着一条黑色领带。此人接近60岁,有着浓密的白胡子,光头。

“让弗林了解一下那些威胁我的人是什么下场。”科普兰吩咐道。

这条玻璃走廊带着我前往右边一扇打开的门。前方对面还有其他的门,但我没有理会它们,直接按指示进入右方第一扇门。

这话听起来可不只是要把我扔到街上那么简单。那打手将扣住我脖子的右臂勾得更紧,左手因此得空,而我的后脑勺则遭到一击,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哈利认为茱莉·罗森上诉案会自行落幕的判断最后证明是毫无根据的。我没有告诉哈利我要来这儿,不然他一定会阻止──而且他很可能是对的。来这里实在是大错特错,但我必须让科普兰知道,如果他想将矛头对准哈利·福特,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说不定我可以让他对上诉三思一下。

“我一定会让他了解的。”大熊表示。从他回答的方式,我知道他在微笑。这人铁定非常享受自己的工作。

现在似乎是见科普兰的最好时机。上周以前,茱莉·罗森上诉案什么进展都没有,而我一直拼了命地在准备哈维尔的官司,以及他订在今天早晨的审判。在我投入这件事前得先去见见科普兰,之后哈维尔的审判一开始,我就不会有时间这么做了。如果哈维尔不想进监狱,就需要我付出全部的时间。所幸目前还没有人搞清楚哈维尔是怎么拿到铐在林奇探员手腕上的1000万不记名债券的。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差别,尤其哈维尔可能因谋杀女儿的罪名身败名裂。

我判断我的处境应该只会更糟,因此没有必要压抑愤怒。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挣脱束缚──这简单。我用拇指抠着他手掌中央,用力挤压,直到感觉到骨头──精确地说,是感觉到两根骨头。我先确认拇指现在压在他中间那几根手指的骨头后方,再灌注几分压迫。他的手指立刻松开,钳制我的力道马上减弱。

差不多有6个月的时间了,茱莉·罗森的上诉案几乎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想过直接去和科普兰正面对决,但哈利不肯。他说,要顺其自然,不要挑衅科普兰,他也不见得一定会诉请听证会,毕竟有非常多上诉提出又被驳回,哈利见过太多了。然后,3天前,科普兰提出申请,要在法庭上让上诉进行完整的听证,因为他已完成调查。这桩案件会在两周内呈到上诉法官面前。

但我不是要解开他对我喉咙的钳制,只是要他稍微张开手──他的确这么做了──刚好能让我抓住他的小指。

我松了一口气。站在那里,总觉得光是我的存在就破坏了这地方的整洁。

不管一个人的个头多大、力气有多猛,只要内行人抓住你其中一根指头,这场打斗还没开始就已宣告结束。

“你可以进去了,右边第一间。”她说。

他往我后脑勺的一敲惹毛了我,而这是我第一次下手过重。

接待人员没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位金发女子,而且是那种十分有魅力却让人猜不出年龄的女性。我推测她在25岁到45岁之间……然后我就听到金属敲击玻璃的声音。

一个声音传出,像一袋爆米花在微波炉里爆开。只不过此时那个哔哔剥剥声是来自细小的骨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家伙的指头软骨、肌腱和韧带。

我在那里整整站了6分钟。

我放开手,转身面向他。那人脸色煞白,张着嘴,浑身颤抖,汗水从前额滑下。他非常戏剧化地不去看自己的手,但当他真的看了,手指不自然的角度仿佛抽走了他整张脸所剩无几的血色。他双腿一软,在屁股着地之前赶紧坐到角落的一张椅子上。

办公室其余区域看起来像毛玻璃做的迷宫。

我有点后悔伤了这家伙。即便在我一股脑儿扭转他的骨头、直到在我手中断裂的当下,我脑海深处仍然明白自己并不是想弄伤这个安保人员的手,而是想伤害另一个人。

科普兰的办公室是极简风格,看起来更像瑞典的安乐死诊所等候室。总机穿着贴身的白色服饰,端坐在一张白色皮革椅上,位于玻璃桌后方。桌上的白色电话旁搁着一台白色笔记本电脑,几根白色百合从玻璃花瓶中啪嗒落下,绿色茎干是这仿佛消毒过的接待区唯一的颜色。访客可以坐在U形白色塑胶长椅上,或选择皮革沙发。顺带一提,沙发也是白的。

我朝科普兰办公室的门走去,没有转头看安保人员一眼,直接嚷道:“叫你的宠物把爪子收好,这件事还没结束。”

辩护律师马克斯·科普兰的办公室跟想象中的有钱律师不一样。但话说回来,我的办公室也兼作公寓,虽说客户从没有机会看到后方的小卧室。所以,我想我那里应该能达到工作空间的标准……算是吧。

在他办公室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喊着:

普瑞米尔火灾后6个月

“没错,弗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