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探员和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调查局人员已来到哈维尔坐的那段崩塌的围篱边,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并在他身体一弯、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时将他拿下。他发了狂,双臂狂挥,脸面因惊惧而扭曲。他的身心都陷入震惊,有如进行一场自由落体,恐慌与痛楚正竞相抢夺控制他的权力。
我转过身朝哈维尔奔去。
林奇探员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知道哈维尔不会听他说什么,这人已陷入弥漫着浓厚死亡气息的悲伤中。林奇没被吓倒,而我非常清楚接下来事情将如何发展。
“从哈维尔搞了个假交换行动、偷走1000万、试图炸掉犯罪现场、隐藏证据的时候。”技术人员说。
林奇扬起嗓音,几乎用吼的盖过哈维尔的哭喊。音量之大,足以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谋杀调查?”我问。
“哈维尔先生,昨晚之后我们打电话给你的承保人,赎金是1000万美金,我们只拿到200万。哈维尔先生,现在我别无选择,我们以谋杀你的女儿卡洛琳·哈维尔的罪名将你逮捕。你有权保持缄默,也有权与律师……”
“谢谢。”他说,“没有尸体,不过获得的东西还算不错:墙上有血迹喷洒,看起来血量很多,可能来自大动脉。她是死在底下的,没有人那样还能活。我们从墙上采集到足够的血液进行现场检验──与卡洛琳的血型符合。我们也找到应该是凶器的东西。”
这事发生时我人在3米外。一名联邦探员把哈维尔转过身铐住,林奇和其他探员站在相隔不远的位置注视着,听着林奇对哈维尔宣读缄默权。
我感到技术人员在注视着我,于是递给他半瓶水。
哈维尔则顺势扭身,借力转过来使劲抓住探员的手肘,将他在泥土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接着再转360°,面向林奇与其他探员。
那名技术人员在防护衣里直冒汗,我回避他的视线。目前我进入了犯罪现场的范围,还没有人把我丢出去──至少现在还没有。我猜最可能的原因是他们全都太兴奋,而且很可能把我跟来确认现场哪些区域可安全进入的工程师搞混了。
1.5米外的我肺脏仿佛溺进某些黏糊糊的东西中,无法呼吸。
“你在底下看到了什么?林奇说了一些跟血有关的事。”我问。
不知怎地,我知道哈维尔打算做什么。我几乎能在脑中见他旋身。
我对底下其中一名技术人员伸出手,他握住了。我拉着他爬上最后几块砖,直到回到地面。
他喉中逸出一个声响,一个赤裸且原始的号叫。
“就是这个。”林奇边说边从我身旁走过。
他将手伸到身后。
大理石地面早已坍塌,能够直接看到地下室。从手电筒灯能照到的瓦砾堆和旋绕的白色灰尘中,我好像看到了什么。接着,两名穿戴白色防护衣和消防帽的犯罪现场技术人员从地下室爬出,顺着从地面层洞口垂下的绳索爬上瓦砾堆。其中一人拿着一个很大的透明塑胶证物袋,我从里面看见一把像长刀的东西。
1米。
他听着,等待着。
那手带着一把枪回到原处,林奇和其他调查局的人从原先的站位稍退,作势要拿武器。
“你确定是血?”林奇问。
但哈维尔不会威胁到他们。
消防帽将手电筒光束往下方照;林奇在用对讲机,他专注地听着耳中的麦克风。
哈维尔右手中的枪向侧边一歪,向上举起,他的肱二头肌紧缩,手腕一转,枪管朝向自己头侧。
没有人阻止我接近房子,他们都忙着从门厅窥看里头的一片漆黑。我礼貌地用手肘推开那群探员和警员,直到能稍微看到里面。我往回一瞥,见到哈珀对我挥了个手。我点点头,转回房子的方向。
我以肩膀朝他腹部一撞,枪声响起。
我钻过封锁线,走到两个人身边。他们跟房子前门的人一样戴着黄色消防帽,身穿安全反光背心。我经过他们时见到背心上的标志:格利结构工程公司。
我们一同滚倒在地。
戴黄色消防帽的人在门槛处勉强可见,他跪下来,指着下方。几名警察和调查局人员先上前将他包围,没多久我就连他人都看不到了。
他的枪落在我身边。
突然,有些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转过身,看到房子那边有一名联邦探员朝前门跑去,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喊声,接着有更多探员和警员上前。林奇从人群后方朝前飞奔,把挡路者一一推开。在那一小群调查局的人中可以看到华盛顿高大的身影,旁边正是哈珀。华盛顿靠在深色轿车的引擎盖上,交叉着双臂,同时跟哈珀交头接耳。她换了身衬衫,状态看起来比我好上许多。两人都注视着房子前方的入口。
我仓皇跪起,见到他躺在泥地上痛哭,人还活着,毫发无伤,那一枪飞越头顶。哈维尔立刻被数只强壮的手翻过来,双臂固定到身后铐起。
他弓起双肩、疯狂颤抖,眼看就要崩溃。我一手抚在他背上,把他转过来,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不在乎钱,不在乎坐牢,也不在乎房子,甚至不在乎他的太太。卡洛琳对这个人来说就是一切。他差一点点就可以带她回家──而今他什么也没有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现在没有任何事能给他安慰──哪怕只是一点点。他轻轻将我推开,头垂到双膝之间。哈维尔已得出结论:卡洛琳一定是死了。我几乎见到那念头有如一只暗黑且奇丑的生物,以爪抓挠着他的背。
看出谁是骗子的方式有很多。情绪是很真实的,假装不来。爱很真实,恨也一样,痛苦则比起上述一切要更真切。我知道陷入痛苦是什么模样,而且能从哈维尔周遭的空气尝到那滋味。失去孩子是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痛,伤口会就这么绽开、汩汩流血,直到永远。
“不管抓她的是什么人……他们是想惩罚我,艾迪,这些混账要我下地狱。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拿枪射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女儿牵扯进来?”
痛苦即真相。
“谢什么,最后还不是靠那些消防员把我和那个女联邦探员哈珀救出来,是她先救出苏珊的。我是问,交赎金为什么会出错?你怎么想?”
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调查局不让我接近房子。我打电话到医院,苏珊应该会没事,乔治也是。护士跟我说是你把他们从房子里拖出来的,谢谢你。”
“目前我的委托人无可奉告。”我说。
“你还好吧?”我又问。
时间。
他的眼神道尽一切:有失去、有困惑,脸上是毫无掩饰又紧绷的痛楚。他吞了口口水,擦去在脸上留下斑斑条纹的泪,双手扒过头发。
哈维尔需要时间冷静──冷静下来思考,冷静下来想通一切。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但时间也可以很残酷。时间似乎能记住你的每个承诺,即使你自己记不住。假如联邦调查局没有错,那么卡洛琳·哈维尔就是在她自家的地下室遭到谋杀的。
哈维尔坐在6米外一段崩坏的围篱上,他看着我向他接近。一名探员在远处监视着哈维尔。
我看到哈珀探员站在6米外,我们交换了下眼神,很快她移开了视线。这场逮捕毫无荣耀可言,没有谁胜利。顷刻间,我觉得哈珀探员与我有着共同的信仰:不管卡洛琳·哈维尔发生何事,都不是她父亲下的手。
我们来到路的尽头,哈利将车调了个头停下,让我在警察封锁线后下车。房子周遭半径15米的区域都被划成犯罪现场,以封锁线隔离。两辆消防车在屋旁静静待命,一辆消防车正将最后一点水倾倒在已成焦炭废墟的房子上。仅仅几个钟头,这里出现了更多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车;特战小队不见了,哈珀的道奇战马仍在那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栋房子上。一名戴着黄色消防帽的男人缓慢且小心地走过前门。我注视了昨晚曾赞叹过的大宅许久,空荡窗户周围的砖造结构有黑色污痕,右侧屋顶部分崩塌,烟呛味依旧浓重,挥之不去。
但知道与设法证明,是非常不同的两件事。
在开往哈维尔家的那条单行道上,哈利抱怨了一整路。他那车子小小的轮胎在柏油路上的坑洞间蹦入蹦出、上下弹撞,而我的双膝和烧伤的手也一次次感到灼痛。他努力想避开,但坑洞实在太多了。我们在这条路上开了好久,我看到旁边土地上有哈珀那辆车几小时前压出的重重辙痕,而躺在前方的是我们为了开上车道撞破的围篱残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