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01年6月左右和茱莉又见了面,几个月后,她搬到上州她姐姐帮她租的一栋小木屋中。她有提到丽贝卡在她戒毒后帮她安顿下来。这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钱是丽贝卡·哈维尔汇的。”
另一张牌、另一份文件──这次是来自丽贝卡·哈维尔的记录。
“所以?”
他一脸困惑地读着,随即丢到一边。
“这是茱莉最后的银行结单,几分钟前联邦调查局帮我拿到的。这上面记录了茱莉户头的汇入金额:2001年8月,1万美金;2002年艾米莉出生那周,又是1万美金。”
“这份报告来自丽贝卡·哈维尔的妇产科医生,报告上写着:由于细胞损伤,丽贝卡·哈维尔无法自然受孕。”
他仔细看着第一张纸。我知道这是他以前没有看过的。巴克眼睛周遭的皮肤皱出深深的纹路。
“我想我记得这件事。茱莉谈过她姐姐的怀孕简直是个奇迹。她姐姐长久以来一直努力想怀上小孩,我猜他们就是走了运。”他说。
我从地上拿起一个资料夹放到桌上,翻出下一张纸,递过去。他读的时候,我又准备好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有三页,我还不能拿给他看。我需要他好好读第一页,细细研究,再用第二份文件对他展开攻击。
“不,他们没有。”我说,并将一张两页的报告与附在里面的一张照片递给他。那份报告是由联邦调查局在曼哈顿的实验室于最后一小时赶出来的。
把卡洛琳活着救出来的唯一希望,就寄托在这人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了。
“莱纳德·哈维尔不是什么天使,斯科特,但他深爱着卡洛琳,用情之深,超乎你的想象。他对自己孩子作出的奉献是你这辈子都做不到的。”
我这句话没得到回应。巴克冰冷而疏离,他听的时候脸上没做出任何表情。不过无妨。此时此刻,我只需要他认为我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往事实上再裹上一层层事实。他知道这都是真的。
他的鼻孔扩张。现在的我完全倚靠胆识,不慌不忙。巴克因失去、爱、复仇与恨等等混杂纷乱的情绪被推往极端,这个男人愿意为了爱痛下杀手,而这是我必须加以利用的情绪。
“所以我说对了,最开始是茱莉提的。”
“看一下报告后面的照片,那是我的上衣,上面全是莱纳德的血。如果他的女儿死了,他也不想活了。因为他的生命从此毫无意义。她就是他的命。他用利器割开两手手腕和喉咙,你就做不到。但哈维尔可以,因为他爱他的女儿。”
“茱莉希望那栏是空白的,她说她需要时间想一想。我得离开去执行一个长期的工作,还真得感谢哈维尔,我们再也没机会了。”
“哈维尔和他太太烧死了我的女儿!”
“听起来不让你的名字出现在记录上的这个决定很正确,但那不是你做的决定,对吧?”
他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四处回荡,而我在最后一声回音消散前便再次开口,嗓音温和且平静。
“茱莉和我讨论过。在当时,我从事的工作,风险很高。我不希望上面记录的父亲是我,会有专业人员用那件事来对付我。”
“你错了。丽贝卡·哈维尔做了更糟糕的事。”
“你的名字并没有登记在‘父亲’那一栏。这是为什么?”
我拿出丽贝卡写给茱莉的信,大声读出来:“我犯了错。我以为能相信你。你答应了我,却撒了谎。茱莉答应了丽贝卡一件事:为了得到2万美金,茱莉答应把孩子给丽贝卡。第一笔1万美金在茱莉怀孕时付清,第二笔则是在她生完之后。”
该出第一张牌了。我往前俯身,翻开档案,拿出一份文件。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翻转过来,滑往巴克的方向。他注视着那张纸。巴克以前就看过了,非常清楚那是什么、上面说的又是什么。那是艾米莉·罗森的出生证明。
他摇着头,动作快速且狂暴。
我沉默了漫长的1分钟,巴克也是。我必须让情况看起来像是我在衡量着他,做出我的主观判断。真相其实是:我需要他相信我是不愿意说出这件事的,而且这是他在这里获得的一个小胜利。
“你面前的文件是从我上衣提取到的莱纳德·哈维尔血液的DNA分析。拿来和对照样本比对后,发现遗传标记并没有相似性。”
最后,他转向我。“先告诉我艾米莉的事。”他说。
我见到他在椅子上整个僵住,双眼睁大,提高了警戒性。
巴克没有料想到这一幕。他射出目光,环视这片空间,因犹豫不决而表情扭曲。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也没说,在心中与这个诱惑搏斗,而我不敢催促。
“而那个对照样本来自卡洛琳·哈维尔。”
“告诉我卡洛琳在哪儿,我就告诉你艾米莉的事。”我说。
这是数分钟来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我听见了抽气声。
他抓住椅子扶手,从我面前转开去看天花板。流遍巴克体内的愤怒与痛苦清楚显现在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我看过了丽贝卡·哈维尔所有的病历。她在2002年9月换了内科医生,如此一来,她就能靠这名新的内科医生重新开始──也许这人不会知道她的病历有遗漏的真正理由。你看,这里有一个间断:怀孕的间断。里头没有任何丽贝卡·哈维尔怀过孕的记录,更不要说生了小孩。没有血液测试,没有扫描,没有产前检查预约。没有怀孕。档案里有个由她的新医生写的笔记,声明丽贝卡告诉他自己的旧记录不见了。也许这对她的新医生就足够了,但对我而言不够。怀孕记录之所以不在,是因为根本没有怀孕这件事。”
“她就没告诉你在她屋里的人是她姐姐,穿了一身黑衣;也没告诉你艾米莉的秘密。”我说。
我让寂静的氛围在室内逐渐扩散,巴克迷失在各种可怕的思绪中,双眼急速移动,暗自希望、祈祷这个真相可能是哪里弄错了。我看着他的表情垮下,嘴唇无声颤动。
“茱莉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固执地说。
“丽贝卡·哈维尔是假怀孕。当时莱纳德在阿富汗,最后一次出任务。她很可能戴了好几个月的假肚子,让朋友邻居以为她怀了小孩。明明没有怀孕,然而莱纳德·哈维尔回家时却迎接了一个小女婴,那就是你的宝贝女儿。”
“我不是在说茱莉对你撒谎了。茱莉已宣告无罪,她的名声已没有任何污点。但丽贝卡和茱莉还藏着些秘密,而我很确定茱莉忘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告诉我卡洛琳在哪里。你觉得呢?”
他摇着头聆听,一边前后摇晃,一边将指甲深埋入头皮。犯下错误的沉重感已占领了他的心思。
“相信我,时间是有的,还有时间可以救她。”巴克说。
“我的推测是:茱莉在孩子出生后改变了想法,没有遵守与姐姐的约定。丽贝卡已经支付了钱,也撒了好几个月的谎,现在假怀孕变成她人生中真实的一部分了。丽贝卡最后一天作为郡立法医上班,正好是在火灾前24小时。”
“那女孩受的苦够多了,我们没有时间──”
我从面前一沓纸中再拿出一张,递给巴克。
“她没对我隐瞒任何事。她把记得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她的头被打中后,一切都变得颠三倒四起来,但是那封信让她想起事情的真正经过。我要你的委托人承认这件事。要不然,他所受的一切折磨、卡洛琳的所有痛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这是一个无名女婴的焚化令。她是在垃圾箱旁边找到的,而且不到几个月大。没人来认领尸体。这份命令是由丽贝卡·哈维尔签署的,是她作为法医执行的最后一件事。她再也没有回到工作岗位,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把指令放进案件记录中归档,带走了孩子的尸体。她去茱莉家偷走婴儿,烧了房子,让情况看起来像是孩子死在大火之中,但根本没有孩子死掉。丽贝卡把无名女婴的尸体放在婴儿床中点火,带着艾米莉离开。”
我摇摇头。“你已经玩了5年的把戏,策划出一场完美嫁祸给他人的绑架案。丽贝卡·哈维尔已经死了,所以你要莱纳德·哈维尔也经历和茱莉一模一样的遭遇:没有杀害孩子,却必须接受谋杀审判。但你不知道全部的真相。如果你告诉我卡洛琳在哪里、谁扣押着她,还有要怎么把她救出来,我就把茱莉对你隐瞒的事全告诉你。”
我永远忘不了巴克发出的声音。我以前就听过。当哈维尔站在他烧毁的家的车道上,得知女儿可能已经死去时,也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犹如灵魂被撕成了两半。
巴克露出了一些新的样貌。即使他放下了伪装,我发现依旧很难注视着他的脸。我时不时觉得能看见乔治的踪影,但接下来冰冷且坚硬的棱角又回到他的轮廓。可是,在我提到茱莉之后,巴克心底深处某种紧绷与焦虑的情绪开始发挥作用。他的手指似乎在微微颤抖,直到他发现这个问题,并将手指交互紧扣住,以纠正这种情况。而在那双惶然失落的无神目光里,还留有一丝希望。
“告诉我你女儿在哪里,我们还有可能将她活着救出来。告诉我!”
感觉好像只有我和他。
“断头谷墓园一个无名艺术家的坟墓里。如果你们来不及阻止,马龙会在早上7点整对她开枪。”
空气闻起来很不新鲜。我知道法庭中还有大约20个人,检察官助理、警察、联邦调查局探员,全都集中注意力,看着、听着,但感觉不像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