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陷入沉默。他的嘴巴很干,舌头也无法再湿润嘴唇。我又给他另一口水,他只喝了一点,但也足以润滑喉咙了。
“有一天晚上,贝卡打电话给我,当时我在基地。她告诉我,茱莉以前的男友斯科特·巴克又回到她生活中。贝卡很怕那家伙,他的到来是个坏消息。曾有一次,贝卡把茱莉从巴克的公寓拖出来,因为他揍茱莉。总之,我说我会找些人去照看那房屋一阵子,也许还会和这个叫斯科特·巴克的家伙谈谈,确保他不越雷池一步。”
“她不想那样,她说那最后会害到自己,所以我就没那么做。一个月后卡洛琳出生了,两个月后,我回到家,初次见到我的宝贝女儿……我们的奇迹……医生……医生说我们没办法有孩子的。她是那么的美丽。”
他想多说点什么,但喉咙撑不住了。我再次递给他水,但他挥手拒绝,暂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这些话撕扯着他,犹如撕扯着他的缝线。
“我不认为我们能负担得起,但贝卡坚持至少要帮茱莉到这个程度。她的妹妹有些问题,而这是她第一次有好几年不碰毒。我的太太认为在她妹妹怀孕时给予支持很重要。不但是为了茱莉,也是为了孩子。我想贝卡是害怕要是没有任何帮助,茱莉又会开始嗑药──又要和她那些老朋友混在一起。”
“茱莉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突然一阵咳嗽,脸上因此流窜过新一波的痛苦神情。我拿了一杯水递给他,他用吸管啜着喝。喝够之后,他舔舔嘴唇继续说。
“我不知道。当我回来时,她已经进监狱了。贝卡和她完全切断了联系。再次听到她的名字是在贝卡留给我的字条上,就是她……她……她自杀之后。我猜,对于茱莉发生的事,贝卡心中有一部分是自责的。我想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得更多,这样一来,也许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她的侄女就还能活着。”
“我知道那个名字,我记得,但从没见过那家伙。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阿富汗。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攒够了开公司的钱。丽贝卡怀了卡洛琳,她的妹妹茱莉当时也怀了孕,而丽贝卡给了她一些钱,把怀孕的她安顿在镇外一间租来的小木屋里。”
“你也不知道茱莉和丽贝卡是吵架还是决裂了,是吗?”
哈维尔脑中思绪翻涌,眼神变得更清明,脸上表情更活跃。他说话的速度变快,而且极为清晰,只是喉咙依旧沙哑。
“我不确定。贝卡告诉我斯科特是艾米莉的父亲,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茱莉周围。也许她们是为此才吵的?我无法确定。她不喜欢谈这件事。抓走卡洛琳的人是斯科特吗?”哈维尔问。
“慢一点,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还有他和你,或是你过世的太太丽贝卡之间的关系。”
“我认为是,我们正在调查。斯科特·巴克似乎认为你必须对他身上发生的某件事忏悔。你知道那可能是什么事吗?”
“什么?”他立起手肘,试图把自己撑成坐姿,双臂却在床单上滑开,头往后一倒,发出痛呼声,脸皱成一团。
他摇摇头。
“他不叫乔治·范迪克,他一直在骗你,莱尼──骗了很多年。我认为他和卡洛琳的失踪脱不了关系。他真正的名字是斯科特·巴克。你对这名字有印象吗?”
我们又多谈了几分钟,直到他不敌睡意。然后,我们便静静离开病房。
“老天,可怜的乔治。他怎么样了?”哈维尔字字都说得十分挣扎。
“我们必须在一小时内回到法庭。”当我们离开医院、朝车走去时,哈珀说道。
“我很高兴没成功。发生了件事,审判改变了,乔治·范迪克不是……”
有些什么在啃噬我的大脑。我是这么靠近真相──我现在还是如此认为──而且我又一次对真相“惊鸿一瞥”──但接着这些思绪再次飘飞远去。时间差不多要用完了。
他的嗓音听起来像在拉生锈的锯子。我握住他的手,小心不碰到缠着绷带的手腕。
回法院几乎没花多少时间。我看得出哈珀和哈利跟我一样精疲力竭。一同走向法院入口时,他们在人行道上拖着双脚。大部分建筑都笼罩在黑暗中,门厅的灯只亮了一半。林奇在门口等着,交叉双臂,一脸怒容。
“没成功。”他说。
我突然停下脚步,哈利和哈珀又拖着脚多走了几步,才发现我没跟上他们。
“莱尼,是我,艾迪,我和一个不错的联邦探员与好朋友一起过来的。你能说话吗?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他们朝我转过头。
我们靠近床边,我看着哈维尔挣扎着想要醒来。似乎为了给他止痛,医院为他注射了强效药剂。
一路上哈维尔说的那些事不停地在我脑海中翻滚。
“他要醒了。”哈珀说。
我脑中那团迷雾终于开始消散。我有一个猜想,一个能把这一切合理化的推论,但我需要证据──一个能拿给斯科特·巴克看的东西。
我听到手铐的声响,见到一副闪亮的镣铐扣着哈维尔的脚踝──一端在右脚,另一端连着病床扶手。如此的过度与不必要,一如美国刑罚体系中大部分的规定。
“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卡洛琳还活着,我可以找到她的确切位置,但首先,我需要一些东西。”我将我的车钥匙丢给哈珀。
放在床头柜上的惨白桌灯照亮了病房。那盏灯弯着身,简直像要倒下一般。电灯泡射出的尼古丁色灯光使哈维尔看起来更糟。他的前额冒着汗水,而我实在不知道他的皮肤究竟是真的泛黄,还是黄色的灯罩害的。他喉咙上有块约烟盒大小的可黏式纱布,双手手腕缠了厚厚的绷带。他处于深度睡眠中,稍微翻了翻身,试图转头,但纱布妨碍了他的动作,使他停下来瑟缩了一下。哈维尔闭着双眼,过了一会儿,开始轻轻打鼾。
“带上你最强的技术人员,找到我的车。希望他们可以在那件衣服上弄出点名堂。”
哈珀的徽章又一次让我们顺利进入。
“什么衣服?”哈珀问。
他们两人点点头。一名医院护士带我们上了一层楼,我们轻而易举地在一条苍白的长走廊中找到哈维尔的私人病房:唯一有狱警和警察在外站哨的就是他的病房。
“我的衣服,那件上面沾满了莱尼·哈维尔的血、被我放在汽车后备厢的衣服。不过不只需要那个,我还需要一些文件,以及得和技术人员沟通一下。”
“也许我们不该把发生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他。我们可以谈谈斯科特·巴克,试图找出我们需要知道的线索,但不要告诉他巴克说自己抓了卡洛琳,而且她还活着。万一巴克说谎,或者更糟──他说的是真的,结果我们无法及时找到她……这人才刚试图自杀,如果他发现她还活着,却又再一次失去她……”
“到底是什么?”哈利追问。
我们停在医院外面,靠着对安保人员亮出徽章的哈珀,我们快速从急救人员入口进入急诊室。进去时,我们讨论起该如何掌握和哈维尔沟通的分寸。
“我还不是很确定──目前为止,这还只是推论。”
我们朝市中心驶去,坐在维多利亚皇冠车里于街道之间穿梭。当第一滴舒缓疼痛的药剂开始作用于我的身体时,双腿割伤与手上传来的灼热刺痛感开始减轻。途中没人说话。我想哈利和哈珀大概也和我一样麻木。然而,这辆车中依旧有希望。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刚刚回到游戏。现在可以说是卡洛琳·哈维尔最需要她父亲的时候。
“那这么做又怎么能让你知道卡洛琳被关在哪里呢?”哈珀问。
在我们上车前,哈珀说服一名急救人员给她一剂肌肉松弛剂和止痛药。10分钟后,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还坚持要开车,说自己好得很。哈珀让我想到刚承受过强烈撞击,却坚持靠用药拼完全场的四分卫。该死,她真够了不起的。在我说话的同时,她驾着车疾驶在白原市夜半的街道上。哈利坐在哈珀旁边,而我坐在后边,好在我可以在等待止痛药发生效用时伸直双腿。
“这么做没办法让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武器。我一拿到那些文件和衣服上的结果,我就要质询斯科特·巴克。他想要听人忏悔,我就向他忏悔──然后就要换我听他忏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