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端的声音低沉,毫无疑问是男性,并经过变声──应该是用了掩盖声音的装置。对方的音量比林奇小,但还是可以听得清。
我往前倾,好将特别指挥官林奇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去男厕。”那声音说。因使用了掩盖声音的装置,嗓音听起来很破碎,甚至有些诡异。
“我是林奇。”他说。
林奇朝屏幕走来时,镜头跟着他,接着他便消失到视野之外。几乎在他从其中一个镜头消失的同时,哈珀以食指划过触控板,新的角度由右边的角落跳出,替换了先前的画面。男厕外一个人都没有,林奇进去后,我们就失去了画面。
那名男子大步走进车站,站在大厅中央无人的询问处左方。我听见手机响起,黑衣男子接了起来。
但仍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问她有没有多余的耳机,于是她──基本上是用扔的──给了我一副白色耳机。我把耳机戴上,把插头递给她。她迅速将其插进第二个耳机插孔,双眼完全没离开过屏幕。
他那双橡胶底的鞋子透过麦克风传出高频而尖刺的刮地声。
一名黑衣男子将行李箱拖在身后,走进车站。她塞上耳机,交叉双臂。
“第三间。”那声音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就见她立刻坐直身体,全神贯注地看着计算机。
探员迟疑了,我听得出来。嘎吱声停下,接着听到门往后推开的声音。先一扇,再一扇。我推测林奇试了每扇隔间门(第三间除外),以确定这地方空无一人。
“车在森林里一条很老旧的泥土车道上,过弗吉尼亚州边界不远的某座墓园后面。一个出门遛狗的人发现的。我们把车拖到实验室,没找到什么异常之处──不算有。没血迹,头枕上找到一些卡洛琳的头发;没有强行进入车中的迹象,但在后座找到了一些东西:一副眼镜。镜片上有几滴血。我们检验出血与卡洛琳的DNA(脱氧核糖核酸)档案不符。”
“我在这里。”林奇说。
“你们在哪里找到车的?”
“掀开马桶水箱。”那声音说。
几秒钟后,我做出了决定,不管怎么做,我只会让目前情势变得更糟。我喝光最后一滴咖啡,完全不去碰手机。
我们听到沉重的盖子撞击男厕亚麻地板的声音、手铐链子发出的声响,以及陶瓷水箱盖整个掀起、放到一旁的响亮回音,以此得知林奇很可能正在马桶箱上方俯身,察看装满水的蓄水箱。
她说的是事实……或部分是事实。对哈维尔隐瞒信息的唯一理由,要么是为了不让他插手这场人质游戏,要么就是因为他也是他女儿失踪的嫌疑犯之一。
冲马桶声──这绝对不会错──水箱排出水,接着是某个东西从水中被提起的声音、急促的滴答声。
一定是虚张声势──只要我一拿出手机发信息给哈维尔,她就会知道他身负别的重任,而我的行为正好证实了她的猜想。
“把钥匙从袋子里拿出来,去置物柜。”那声音说。
我决定认为她只是在看两者之一。
5秒钟后,林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右手仍拿着手机,左手拉行李箱。他停在视频中央位置,看向车站另一端一排排的置物柜。左边是一排独立式置物柜,一面20个,上方10个,下方10个;背面也一样。
上方的灯照亮了漆黑的屏幕,我见到哈珀调整笔记本电脑的角度,好同时监视屏幕和我的倒影。
“左边。”那声音说。
我的解读是:哈珀就一个人,没有后援,除非华盛顿探员跟着哈维尔。我思考是否要发信息给哈维尔,但没有付诸行动,而是将双手摆在桌上,往后一靠。
林奇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一开始慢慢地,后来,他越接近那组松木置物柜,步伐就越快。车站极为安静,有如周六晚上的教堂。视线可及范围内连个站务员、警卫,甚至清洁工都没有。
她是在虚张声势吗?很难说。她任死寂持续累积,并将眼神转回笔记本电脑屏幕。
“这家伙一定是在开玩笑。”哈珀从鼻子哼出一声笑,“他要林奇把赎金放在一个任何人都能公开出入的车站置物柜,而且这里还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一天24小时。要不是超业余,就是陷阱。”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她问。
但这场绑架在我看来一点也不业余。犯罪者不着痕迹地抓走卡洛琳·哈维尔,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和证据。情况大有问题,竟要求将赎金放在靠近就会被目击到的公共置物柜,这种行为就我判断是相当愚蠢的。这与诱拐行为的专业水平相悖,彻头彻尾假到不行。
“如果你真的这么深信不疑,为什么不去跟着他?”我问。
林奇确认了连在钥匙圈上的金属号码牌,很可能是在找置物柜的号码。
“不用担心,没人相信我。但是,等到证实车站只是鱼目混珠、哈维尔带着女儿回家,他们就会相信我了。而这件事一旦发生,你的客户就会面临天大的麻烦,并且需要一个好律师。”
获得消息前,林奇走得很慢。现在知道了行李箱最终要去向何方,给了他足够的动力,前往置物柜的脚步加快了一倍。
我没回答。
林奇将箱子放在置物柜前方,先打开手铐,接着把手铐钥匙收回口袋,又拿出置物柜的钥匙。哈珀选了观看的最佳镜头,放大为全屏。镜头距离林奇约10米,对着他的右侧。
“因为事到如今这都无所谓了。哈维尔正在进行他自己的计划,对吧?这才是他不在车站真正的原因。”
林奇打开置物柜时,门往外晃开,盖住了他的脸。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我问。
但也只有一瞬。
“你知道的,你这位客户是出了名的喜欢按自己的方法做事。就是因为这个名声,他才能走到今天的地位。我们无法承担让一个父亲带着枪在城里乱跑的风险。有些事情你的客户不能知道。为了他好,也为了他女儿好。”她说。
我预判联邦探员会打开置物柜门,抬起箱子放进去,然后等待下一道指示。例如他应该将钥匙放到哪里,又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接卡洛琳。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车的事?”
行李箱依旧站在车站苍白的瓷砖上。
每个镜头反馈都维持在停滞画面,车站入口毫无动静。时间慢慢接近凌晨3点。
不知道林奇在置物柜里看到了什么,他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