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一点。”罗林斯说。
“法官大人,我很快就要收尾了。想必为了维护司法正义,以及我的委托人接受公正听证会的权利,我应该可以被允许多使用一点时间。”
“谢谢您,法官大人。”我把注意力切回诺伯身上。他面露微笑,趁这段时间想出了一个答案,而我祈祷他想到的是对的答案,是我在等待的答案。
“法官大人,这是预审听证会,不是纽伦堡大审。弗林先生在不必要地拖长时间。”
“这发子弹穿透被害者的身体时,她不可能趴在地上,原因有两个。第一,那样我们应该会在被害者身体底下发现大量的血液和组织。第二,那样我们应该会在地板里找到子弹,或是发现子弹打在瓷砖上的弹射痕迹。”
我花了太长的时间,瑞德站起来了。他嗅出空气里的血腥味,急着想要控制伤害。
血液涌入我的脸颊。瑞德看到了,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我根本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我为他的证人设了一个陷阱,而诺伯刚才直接踩下去。
“我只剩几个问题要问了。我要你解释你为什么认为穿透被害者的子弹也射破了窗户。难道不可能是被害者趴在地上时,凶手朝她的腰部开枪吗?”
“法官大人,”我说,“我有一项反驳证据,想要在此提出来。”
“是的。弗林先生。这……是……有可能的。”
00:81
我听到罗林斯法官在吸牙齿,发出令人不舒服、湿答答的声音。他摇摇头,记下诺伯的回答。诺伯的反应就像刚被罚留校察看的三年级学童。
法官阅读我刚才递给他的文件,人群则窃窃私语,像是午夜的湖水泛出轻柔的涟漪。在人群的骚动之外,我还听见大卫焦虑地上下摆动膝盖、鞋跟规律地拍击地面的声响。荷莉伸出手按在他肩上,使那声音停止。
“你的意思是,‘是的,弗林先生,这是有可能的。’”我说。
法官把文件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好像它有毒似的,叹口气将报告交还给我。“好吧,别忘了也给瑞德先生一份。”
“我不能说这完全不可能。”
库奇把一份复印件丢向瑞德,它飞过空中,准确地落在检方的桌子上。
“所以凶手有可能捡起这枚子弹的弹壳,把它丢出窗外?”我问。
“下次用手交给他,库奇隆先生。”罗林斯法官说。
“对,还没有。”
我等了大约15秒让瑞德略读报告。当他捏紧纸张的手抽搐了一下,不小心撕破页角时,我知道他已经读完了。我把复印件递给证人。
“你们也没有找到穿透玻璃的那枚子弹?”
“这份报告是一位联邦调查局外勤探员所写。他的名字是希欧·费伦兹。报告中详细说明针对大卫·柴尔德公寓中紧急避难室地板的检验结果。报告最后,你能看到两张用白纸打印出来的照片。”
“是有可能。但我们在公寓里并没有找到第十五个弹壳。”
“我看到了。”诺伯抿紧嘴唇说。
“证据,是的。凶器有一个可能装着满满7发子弹的弹匣,再加上已经上膛的1发子弹,是不是这样?”
“第一张照片的注解是:紧急避难室地板用发光氨处理后的情形。发光氨是什么?”我向诺伯问道。
“我不能代表格什鲍姆先生发言,我只能评估证据。”
罗林斯法官扬起一眉──我感觉在他有限的经验里,犯罪现场的分析并不常出现。
“可是根据你的证词,你说穿透被害者并击碎窗户的那发子弹,很可能是被害者站在窗前时射中她的第一枪或第二枪──接下来被害者趴在地上时,后脑勺才被近距离射击。但窗户爆开之后,格什鲍姆先生就没听到任何枪声了。”
“发光氨是一种化学药剂,喷洒在物体表面再用荧光灯照射,可显示血迹。”诺伯解释。
“是的。”
“谢谢你。你没有搜查紧急避难室,对吗?”
“但你就是在撒谎啊,诺伯警官。你说被害者最先中的两枪在腰部──一枪穿出身体,一枪让她丧失行动能力,甚至可能让她死亡,然后她才头部中弹。是这样吗?”
“我并不知道有一间紧急避难室。”
“我接受这些都是他说的话,而且我没有说他说谎。”诺伯说,他两手一摊,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我举起那幅克劳迪奥的建筑平面图,它清清楚楚地标示出紧急避难室,这是我从大卫公寓墙上取下来的。
“诺伯警官,格什鲍姆先生说他听到枪声后,走到阳台查看底下的街道,然后他看到被告的公寓窗户爆开。他说在窗户爆开之后,就没再听到任何枪声了。你接受这是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内容吗?”
“这幅图就挂在墙上,你没注意到吗?”
我点点头,吸气,吐气,再次开口。
“没有,我们不会去注意挂在墙上的东西。不管怎么说,紧急避难室是供住户使用的。我们由大楼的安保人员那里得知,住户柴尔德先生已经离开大楼了。”
“好吧,不过我的笔记记得很仔细。弗林先生,麻烦你说得明确一点。”
“我们回到联邦调查局的报告上,它指出在柴尔德先生公寓的紧急避难室地板上,发现了大量新鲜血迹,我们可以从照片中的紫色区块看出来,是吗?”
“法官大人,他的证词有表达出这样的意思。请容我进一步说明。”
“是的。”
“弗林先生,证人有说格什鲍姆先生说谎吗?我的笔记里不是这么写的。”罗林斯说。
“除此之外,第二张照片近距离拍摄出混凝土地板上有个凹痕,位置差不多就在血迹的中心点,而根据联邦调查局的报告,这凹痕符合子弹打到地板再弹开的痕迹,是吗?”
罗林斯法官脸一沉,往回翻看他的笔记。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格什鲍姆先生说谎呢?”
“费伦兹探员在地板受损的区域发现的染血纤维,与被害者当天穿的上衣类似?”
“是的,我听了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
“根据这份报告,的确如此。我并没有机会──”
“诺伯警官,你刚才在法庭中听到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了,对吗?”
“先等一下,”罗林斯法官说,“弗林先生,这一切代表什么?”
该换下一题了,该是翻转格什鲍姆的时候了。
“这代表被害者是在紧急避难室遭受背部枪击的。她很可能在那里死亡。这代表在她死亡后过了若干时间,尸体被拖到厨房,然后脑后被射了12枪。诺伯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是的,一点点泥土。这只是一项观察。我检验武器时必须记录所有的发现。”
他用力抿着嘴巴,嘴唇噘向鼻子。
“不过你在报告中还提出另一项观察。你说取出空弹匣的时候,发现了少量的土?”
“看起来可能性很高。”诺伯说。
“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考量到其他的射击都很精准,那么凶手是刻意朝窗户开枪的?”我问。
“对,我读了你的报告,你说凶器上只找到菲利普·琼斯警官的指纹,也就是他从被告的车里取出凶器的,对吗?”
“有可能。”
“是的,我没有找到任何指纹。”
“也许是为了吸引格什鲍姆先生的注意力,诱使他通知安保人员?”我问。
“警官,我想你应该检测过凶器寻找指纹吧?”
“反对,法官大人,这纯属臆测。”瑞德说。
我的脑袋变清晰了,缓缓开口。
隔了一秒,罗林斯法官说:“反对有效。”
我默默地站着,等待正在做笔记的罗林斯抬起头听我提问。过了足足10秒,法官才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感觉像过了10分钟。诺伯趁这段时间喝了口水,然后调整领带、检查眼镜。我则有时间东想西想,担心各种事。在罗林斯法官用倨傲的眼神看我之前,库奇站起来,一手按在我肩上,悄声说:“甩掉杂念,艾迪。”
我不以为忤。这想法已经进入罗林斯脑海了。最后一个问题。
在此之后,瑞德坐下。轮到我问证人话了。
“你提出的结论是,被害者头部中弹多次,是因为攻击她的人情绪极为愤怒。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这样的伤害手段会不会是刻意想要毁掉被害者的脸,使警方无法借由她的五官或牙医记录来确认她的身份?”
“有。统计数据显示,当谋杀发生在住宅,而且被害者死后还遭受高程度的伤害,那么有94.89%的可能,被害者是被配偶或伴侣杀害的。”
“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诺伯说,在椅子上换姿势。
“关于在谋杀案中出现这种程度的暴力行为,有没有任何官方统计资料?”
我花了点时间评估,思考我做得够不够。法官看起来完全被搞糊涂了。我决定见好就收。我想我还是把最有力的武器留给最后一个证人:安迪·摩根警探。
“凶手重新装弹,然后把整个弹匣射光。”
“我问完了。”我说。瑞德不想再继续问这个证人。
“你为何如此肯定?”
诺伯离开证人席时差点摔倒。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激动。在我看来,那些头部射击是过度杀戮。那不是专业杀手会做的事──这是愤怒驱使的杀人案。”
“各位,我建议我们短暂地休息一下。瑞德先生,你的下一个证人是谁?你可以在休庭期间先替他们做好准备。”
“在法医的报告中,她认为卡在被害者脊椎里的子弹可能立即杀死被害者,或至少使她丧失行动能力。根据你的专业,你认为在被害者已经遭受近乎致命的伤害后,头部又受到射击,有什么合理的原因?”
“法官大人,我们要传唤与被告发生车祸的车辆司机,约翰·伍卓先生。”
“窗户俯瞰中央公园。我们搜索了公园的部分区域,但无法找出击发的子弹。”
不,你别想,我心想。
“阳台窗户外面有什么?”
我站起来,寻找克莉丝汀。当经过蜥蜴时,我把他的手机藏在掌心。
“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一个空弹匣,在被告车上找到的凶器里有另一个空弹匣。这种武器每个弹匣能装7发子弹,厨房地板上找到14个弹壳,在被害者及被害者头部下方的地板中,总计找到13枚子弹。有1发子弹不知去向。合理的推断是这发子弹穿透被害者、打破玻璃,之后便无法寻获。”
00:82
“你怎么做出它就是击碎窗户的子弹这项结论?”
我的肠胃在沸腾。
“根据这项证据,我相信这穿透被害者背部的第二枚子弹,不但在胸部留下很大的穿出伤口,而且也继续飞出去射穿窗户。”
我一边扫视法庭,一边朝着门走。很快,我加快脚步,转走为跑,头部左右摆动,目光搜寻我的妻子。
“我懂了,请继续。”罗林斯说。
没有。
“这个词是形容一枚子弹进入被害者身体后,又穿透身体离开。”
她不见了,跟她在一起的探员也是。克莉丝汀被带走了。我用力推开门。走廊几乎是空的,只有两个人。我右边的是派瑞·雷克,或以地方检察官的记录来看他叫约翰·伍卓;左边则是戴尔。我提醒自己我有任务在身。
“抱歉,我可以打个岔吗?什么是完全穿透伤?”罗林斯问。税务律师没什么处理枪伤被害者的经验。
派瑞·雷克靠在墙上,用拇指滑手机。他看到我朝他走去,讶异地张大嘴。
“根据被害者身上的伤口,以及嵌在被害者头骨中与地板瓷砖下混凝土里头的子弹,被害者应该是在脸部朝地趴着的情况下,头部遭受枪击。这一点让我推断她最初是被人由背后射击。被害者的腰部有两处子弹射入的伤口,其中一枚子弹卡在被害者的脊椎里,另一枚是完全穿透伤。那是──”
“艾迪……我……不知道这事跟你有关。抱歉,老兄。”
“诺伯警官,根据你对犯罪现场的详细检验,以及法医的发现,你对谋杀发生的过程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瑞德问。
“伍卓先生,拿着这个。这部手机上有一些照片。手机响的时候你务必要接。”我说,把蜥蜴为了做这件事而交给我的手机递给他。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戴尔。
鲁迪·诺伯警官宣誓后,开始用领带末端擦眼镜。地方检察官最初的几个问题确立了诺伯是个经验丰富的犯罪现场调查员,他检验了被害者以及犯罪现场,并且用照片记录下调查结果。
戴尔跷着二郎腿靠墙坐在长椅上,他本来望着手机,现在抬起头说:“艾迪,这是你自己的错。我告诉过你该怎么做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这个消瘦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牛仔裤、红蓝格纹衬衫,配上完全不搭的白色领带。他大步上前坐进证人席,脚上穿着牛仔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靴子让整套服装变得合理。
“她在哪里?如果她被逮捕了,她有权利打一通电话以及请律师。”
“诺伯警官。”瑞德说。
“那只适用于她被拘押在警局或是联邦看守所的情况下。你自己是律师──应该很清楚才对。”
至少有人对我有信心。
“你们必须尽快处理她,你们现在是违法监禁她。”
大卫把恐惧吞下去,轻拍我的手臂。他仍然对我有信心。
“你想告我吗?最好想清楚。”他说完站起身,示意我跟着他。他走向俯瞰广场的大窗户,停在离窗户几十厘米处,用手势要我往外看。
我悄声对大卫说:“别担心,我们很好。”我们一点都不好。
我感觉手机震动,拿出来查看,发现克莉丝汀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要自己保持专注。
第三扇窗户,靠近楼梯间那个。往街上看。
我身体里的每根末梢神经、每条肌肉、每一滴血液都要我回头去看克莉丝汀,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我将冒着全盘皆输的风险。战场在这场审判中。
我冲到窗边,感觉心脏从十层楼急速坠落。
00:80
在十层楼底下的人行道上,克莉丝汀正抬头盯着我。这是转瞬即逝的一刻,我在瞬间有了可怕的顿悟,感觉像被榔头狠敲。事务所的一名安保人员推着她坐进一辆黑色礼宾车。我用力敲玻璃,不顾走廊上的路人侧目及发出惊呼,咬牙切齿地看到杰瑞·辛顿手里拿着手机,那大概是克莉丝汀的手机。他随着她坐上车。他们加速驶进车流,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不,谋杀不可能是在被告离开公寓之后才发生的。公寓的入口和出口只有一个──前门。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视频画面显示,柴尔德先生和被害者进入公寓,之后柴尔德先生离开。我亲自和格什鲍姆先生谈过,没有人经由阳台进入他的公寓,而且案发现场在二十五楼。我搜索公寓时,里头空无一人。我之所以说不可能,是因为被害者受的伤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而且除了被告之外没有任何人离开公寓。能够杀害克莱拉·瑞斯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大卫·柴尔德。”
“你别想再打我,我已经受够跟你瞎胡闹了。你敢轻举妄动,我就把你给宰了。这是你的错。你只需要替我弄到认罪同意书,但你就是做不到,不是吗?”戴尔说。
证人摇头。
“你做了什么?”我边说边摇头。
罗林斯法官热切地点头──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我什么也没做。我们放她走,有人把她接走。跟我无关。”
“弗瑞斯特先生,如果时间戳记存在差异,被告有没有可能在谋杀发生前已经离开公寓了?”
我的耳朵因血液而嗡鸣,双手也在颤抖。我幻想我的双手──圈住戴尔的喉咙、用力掐紧他的脖子,感觉他的气管塌陷,看着他眼睛的微血管爆裂。
瑞德即将在冰上敲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他看了看表。
我突然意识到对大卫不利的证据是多么有分量,而辩护的论据只像一层薄冰。我必须小心地、缓慢地踩过这层薄冰,否则大卫、克莉丝汀、我,都会掉进冰冷而黑暗的深渊。
“如果柴尔德的算法是正确的,4小时后钱会落入曼哈顿中区的一个银行账户。要是到时候我还没拿到认罪同意书,我就不保证她能安全了。现下事务所想知道克莉丝汀对这些事了解多少,又告诉了什么人。他们会把她带回办公室。他们要知道联邦调查局掌握了哪些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他们已经知道有某种协议在进行了,毕竟有个联邦探员当庭交给你一些文件。那还真是愚蠢。”
我坐下来,瑞德立刻站起来。
他说得对。我没想到如果事务所在看的话,会给他们什么观感。愚蠢的一步。我转过头,听到派瑞接起我递给他的手机,才没过几秒,他就跪倒在地。我能体会他的感受。
“谢谢你。”我说。
“你认为她能坚持多久?1小时?5分钟?5秒钟?我猜在钱进入哈兰的账户前,他们不会使出杀手?我们会盯着点,确保她不会被伤得太严重。”
他的眼中仿佛有火光,他念道:“20点04分。”
“我要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艾迪。我不要传唤大卫·柴尔德,我要他受到协议的约束,受到我的掌控。地方检察官提出什么样的条件都没差,你们接受就对了。如果他按照我的意思作证,我还是可以替他减少个几年刑期。”
“你可以念出这份文件上显示911是几点几分收到消息的吗?”
“你的意思是你要他说谎。你要他假装自己杀了他女朋友,还要作伪证说他设计制造了一个让事务所能洗钱的系统?”
“我知道。”他说。
“你现在才想通吗?我还以为你很聪明。”
“弗瑞斯特先生,这是案发当晚911紧急报案电话记录的复印件。我想你知道当有住户拨打紧急电话时,有一条短信会自动传送给911,并记录这通电话。”
“他绝对不会承认犯下他没做的谋杀案,至于那套系统,他是出于善意而建的。如果事务所拿它来做非法用途,是他们有问题。这是谎话,而且会毁了他。”
我从肯尼迪给我的那沓文件中拿起第一份,把复印件发给罗林斯法官、瑞德,以及证人。
“他早就已经毁了。即使他被宣告无罪,大众也绝对不会相信他是无辜的,这种屎会永远黏在他身上。但克莉丝汀不必受这种罪,只要大卫认罪,我们就会保障她的安全。一切取决于你。不用担心大卫·柴尔德,就像我说的,屎是会黏着人不放的,而他已经陷得太深,你救不了他。”
“对,我没有。”
戴尔用肩膀顶开我,从我身边走过,回到法庭内。我转身,看到派瑞以他瘸腿的最快速度朝我走来。他把手机还给我,用口形说“抱歉”,然后拖着脚进电梯,匆忙到差点跌倒。
他噘起嘴巴,在椅子上挺起身子。
走廊仿佛缩小了。我吞了吞口水,试着抑制反胃感,拼命找回镇定。
“弗瑞斯特先生,在这起谋杀案发生后,你并没有确认过安保监控系统的时间码与安保记录的时间码是同步的,对吗?”
蜥蜴走出法庭来到我身边。我不得不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口深呼吸。我们找了个角落,好让别人听不见我们的对话。
“是的,它们靠两种不同的软件运作,用的系统也不同。”
“看来你的老朋友派瑞并不想跟伯特与恩尼见面。他说他得离开一阵子,去托皮卡看他阿姨。”
“所以光是在这个空间里,三个不同的装置就显示了三个不同的时间。弗瑞斯特先生,中央公园11号安保记录使用的系统,跟安保监控是不同的系统,对不对?”
“戴尔让克莉丝汀溜出法庭,结果事务所在等她。这全是为了向我施压,要我放弃大卫的案子,逼他认罪。派瑞有告诉你是谁雇用他撞大卫的车吗?”
他按了个钮,叹口气,说:“10点59分。”
“他认得手机里照片上的人,说是第三张照片的人。”
“而你的手机显示的时间呢?”
“他确定吗?”
他扭过身去,盯着看了一下,然后说:“11点05分。”
“百分之百确定。你要让大卫认罪吗?”他问。
“你可以替我说出你后方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吗?”
“我不信任戴尔。他乐于让克莉丝汀冒生命危险,我可不确定他愿意救她。”
“11点02分。”
蜥蜴找出手机中的第三张照片,是我偷拍的朗希默。
“谢谢您,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的手表显示的时间是?”
“该死,大卫是对的。”我说。
“瑞德先生,我们暂且相信弗林先生吧。”
“你说你需要蜥蜴。”蜥蜴说。
瑞德对着法官抬起双手。罗林斯点点头,看着我。我用力瞪他,下巴绷得紧紧的,接着微微摇头,目光在罗林斯和瑞德之间跃动,好像我在等着法官声援瑞德,然后我就可以跳出来声称他立场偏颇。
“克莉丝汀在事务所手里,我想他们带她去莱特纳大楼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厢型车后头有个钢盒,里面放了些玩具吗?”
“在我们等待手机开机的同时,弗瑞斯特先生,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它还在。”他说。
我们等着弗瑞斯特打开手机。这段暂停让我对接下来几个问题产生疑虑,但我相信冒这个险很值得。
“我需要你这么做……”
“再快一点,弗林先生。”罗林斯说。
蜥蜴点点头便出发了,快步冲下楼梯。在这整个见鬼的事件中,他大概是我唯一彻底信任的人。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肯尼迪轻拍我肩膀。
“我会很快,法官大人。这与案件确实有关,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
“是朗希默,他付钱让派瑞驾车撞大卫的车。我刚刚确认过了,就是他设计出整件事,而我在法庭上没办法使用这项证据。你得把他抓起来。”我说。
“法官大人,我反对,这与案件有何关联?”瑞德说。
“我们会的,但我们还没有掌握全部的信息。这个改变了状况。”他把手机举向前,屏幕上有个影像。
“在法官大人的许可下,我希望你暂时开机。”
“你要我去查是谁看过了那份关于枪击残迹与安全气囊的法文报告。我打去大学,他们说在线购买那篇文章的人只有你一个,昨天买的,他们那里有记录。除此之外,那份报告从来没在任何期刊上发表过。只有在另外一个场合上能看到报告的一部分,那就是去年的国际刑警组织会议。我拿到了出席者名单,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线索,所以我打到国际刑警组织,索要参加那场演讲的会议代表通行证资料。总共有14名代表出席,而我们要找的是这一个:莎拉·卡兰。”
“是的,我关机了。”
我再看看肯尼迪手机里的影像,这次我看出关联了。
“你的手机在身上吗?”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说。
他有一点诧异,眯起眼睛,扁了扁嘴。“是的,这是我太太送的结婚周年礼物。”
他摇摇头。
“20秒,好。我看到你戴着手表,弗瑞斯特先生。”
“艾迪,这到底代表什么鬼?”
“15秒真的非常快,也许20秒可以。”
当下我还不知道。
“半分钟。你能做得再快一点吗?有没有可能在15或20秒内完成?”
“你查到这个莎拉·卡兰的背景资料了?”
他把腮帮子鼓出来,然后说:“我不确定,也许半分钟左右?”
“我的主管要用电子邮件寄给我。我告诉他项目小组发生了哪些状况,他跟我一样气个半死。他不希望这件事在我们面前炸掉。”
“根据你受的训练和经验,使用手枪瞄准并射完整个弹匣,重新装弹,再射完整个弹匣,这过程要花多长时间?”
我告诉他克莉丝汀的事──他听了忍不住畏缩。
“是的。”
“我听说项目小组正在前往莱特纳大楼,他们要疏散员工,逮捕辛顿和事务所的安保人员。她不会有事的。我会嘱咐斐拉和温斯坦,确保她受到照顾。”他说。
“弗瑞斯特先生,你曾担任警职,所以你应该受过枪支方面的训练,有一些相关经验?”
00:83
这回答够好了,该往下一题移动了。
“法官大人,我们似乎遇到一点困难,无法确认下一位证人伍卓先生人在哪里。”瑞德说,“他的证词是关于车祸以及在被告车上看到凶器。我们无法进行这部分的证词,不过我们这里确实有在车上发现凶器并执行逮捕的警察。检方传唤巡逻警察菲利普·琼斯。”
“当安保小组抵达时,他们已经得知柴尔德先生离开公寓了──所以没有必要搜索紧急避难室。他是唯一能够进入紧急避难室的人,而他已经离开了。”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上前,他体格健壮,年纪四十出头,深色头发,脸颊有一层隐隐可见的胡茬,虽然他今天早上才刮过胡子。
警告标志浮现在他面前,就跟交通信号灯一样大,闪着红色表示危险。他思索着答案。
“警官,据我了解,你最近离开警队了。”瑞德说。
“你们没有搜紧急避难室?”
“不算是。我逮捕被告的那天,原本是我担任警职的最后一天,不过由于这个案子发展成重大案件,我同意多待一个月,协助进行起诉。”
下一个问题很冒险。我并不确定他的答案,这让我说话时感觉嘴巴很干。
瑞德感谢他的付出,然后快速问出开场问题:担任警职的时间、有哪些经历、如何出现在车祸现场。快问换来快答,瑞德迫不及待想切入重点。
我父亲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边。人们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警官,在车祸现场,你站在被告车辆副驾车门旁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没有了,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搜了。除了被害者之外,公寓里没有人。”
“一把手枪,就放在脚踏垫上。”
“还有哪里吗?”
“你确定那是一把枪吗?”
“我们搜查了厨房、客厅、视听室、楼下浴室,啊──接着我们进行了卧室、浴室和书房的部分。”
“我看得很清楚。我打开车门,拿走武器,然后向嫌犯问话。他说他没有枪,也从没见过这把枪。”
“描述一下搜索公寓的情形。”
“谢谢你,警官。请留在证人席,弗林先生可能有一两个问题。虽然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问题。”瑞德说。
“正确。”
“你确定这会有用吗?”大卫说。
“是的,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进入公寓并发现尸体,然后你说你用对讲机请求支援,于是你的小组搜索整间公寓。正确吗?”
“我必须试一试。”我告诉他,边拍拍他的肩膀边站起来。他越来越适应肢体接触了──很可能是因为,尽管他没有意识到,但他现在颇为需要这类接触。
“弗林先生,你有问题要问弗瑞斯特先生吗?”罗林斯问。
“警官,你真的很快就赶到了车祸现场吗?是怎么办到的?”我问。
“谢谢你。”瑞德说,拾起他放在讲台上的文件。
“并没有那么快吧。我接到派遣中心的呼叫时,离现场大概有两个街区的距离,所以我就回应了。”
“我的主管报了警,告知警方我们即将进入公寓进行紧急搜索。接线员准许他这么做,于是他带着应变小组走前门进入公寓。我们仔细搜索公寓,没有发现别的人。结束搜索后不久,纽约市警终于抵达。然后我们清理现场,我向摩根警探提供证词。”
“你接到呼叫时是在什么地方?”
“请接着说。”瑞德说。
他在回答前先吸了口气,然后微微摇头。
“没有。一般来说,未经允许,我们不能进入住户的住处,除非我们有证据显示他们或其他人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不是警察。那栋楼住着许多很有影响力的人,他们比大部分人更注重隐私。”
“我不是很确定,就在附近。”
“在你通报之前,你的主管并没有进入公寓?”
“你说你离车祸现场大约两个街区远,表示你一定有点概念吧?”
“我越过阳台进入室内,尽量避免踩到玻璃,然后我用对讲机通知主管,要他进入柴尔德先生的公寓,说明我们遇上一具尸体,而犯人可能还在现场。”
“我想我在西63街附近。”
“接下来你怎么做的?”
“你确定吗?”
“我先看到阳台地板上的玻璃。接着拔出武器,蹲低身体,朝室内窥探。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年轻的金发女性尸体,面朝下趴在厨房地上。我看得出她的头部受到重创,而她极可能已经身亡。”
“对啦,对啦,我确定。”他说。
“你进到柴尔德先生的阳台后,看到了什么?”瑞德问。
我把派遣中心的记录递给证人,这是肯尼迪帮我弄来的。我给了法官和瑞德各一份复印件。
瑞德花了5分钟左右,引导安保人员说明大部分的证据。他们提到格什鲍姆最初的紧急求救电话、回应时间、进入格什鲍姆的公寓,以及爬过两座阳台间的狭窄空隙。他是个优秀的证人,回应清楚明白,而我从几项提问中得知,弗瑞斯特以前是警察。马德拉诺告诉过我,弗瑞斯特是因为一个有虐待症的警佐而离开警界的。他不太能适应那一类的权力制度,不过倒是在中央公园11号的安保小组找到自在的环境和更好的薪水。弗瑞斯特高而精瘦,衣领硬挺,西装外套胸前搭配红手帕,是个让人感到精确、诚实的证人。
“你的帽子里还有兔子吗?”瑞德问。
“她还太小,不该经历这一切。在她受到那么多惊吓后,又眼看着母亲被带走……”我咬紧牙关,没再说下去。不论还会发生什么事,戴尔都要为我妻女受的折磨付出代价。
“只剩几只。”我说。
“我很抱歉,艾迪,这样不对。我哥们告诉我卡梅尔和艾米都很好,她们还在格雷斯岬。至少艾米是安全的。”他说。
“这是凶案当晚派遣中心的录音档逐字稿。撞上被告车辆的皮卡车司机伍卓先生通报他的位置在西66街与中央公园西大道交叉口。你可以念出你回应派遣中心的内容吗?”
肯尼迪告诉我,他有一个在项目小组里的联邦调查局好哥们打电话告诉他克莉丝汀的事。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自信地,甚至冷漠地念道:“‘20C正前往处理。我在西63街,即将转入中央公园西大道。’我隶属二十分局,然后我的车是C车,这是我的呼叫代码。看吧,我说对了,我记得没错,我是在西63街。”他说时带着微笑。
00:79
“所以你接到呼叫时,人在西63街。我假设你当时是在巡逻?”
“雪球,”我说,“吓死人的大雪球。”
“没错,我在移动。”
“这是什么?”大卫问。
法官摇摇头。我得明明白白解释给他听。
我读着文件的同时,安保人员弗瑞斯特开始宣誓。
“你说你在移动的意思是,接到呼叫之前,你正开着车在那一区巡逻,是吗?”
四张纸,四份文件,各复印成五份,分别要给我、法官、检方、证人,以及要归档作为证据原件。
琼斯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是的,我那天下午开始,一直都在巡逻。”
走道上传来脚步声,我根本没听到门打开。是肯尼迪来了,他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差点跟下一位证人撞个满怀,因为他一心想让我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而你回应呼叫后,立刻就前往车祸现场了?”我问。
瑞德说话时不忘狐疑地打量我,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漏掉什么了。
“是的。我开到西63街尽头后,左转到中央公园西大道上,车祸现场就在前方三个街区外。”
“检方传唤理查·弗瑞斯特。”
罗林斯法官点点头,快速浏览他的笔记。到目前为止,琼斯警官都很坦率。
“传唤下一位证人吧。双方律师,我们要加快进度。”罗林斯说。
“警官,那天在20C巡逻车上只有你一位巡逻警察吗?”
瑞德摇摇头。
“是的,我的年资很深。我不是警佐,但我当警察已经够久了,可以一个人出外勤。”
“检方要进行再次直接讯问吗?”罗林斯问。
“你报考警佐升等考几次均未通过?”
我心头一喜,瑞德没有看出端倪,如果案件的其余过程也照我期望的进行,格什鲍姆将成为对被告有利的主要证人。
“这有何相关?”瑞德问。
“我问完了。”我说,瞟向瑞德。他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住,然后望向助理们,两手一摊,好像在说:就这样?
“法官大人,请给我一点铺陈的空间。”我说。
“没有,有的话我一定会听到。窗户爆开后就没有枪声了。”
“我允许。”罗林斯说。
他垂下目光,眨了眨眼睛,开始摇头。
琼斯咳了一声,说:“8次。”
“格什鲍姆先生,你听到枪声,便走到阳台上查看,接着你看到隔壁公寓的玻璃爆开。所以,子弹穿透柴尔德先生的阳台窗户后,你就再没听到枪声了?”
“据我了解,你已有了新工作,你要离开警队?”
不出我所料,罗林斯翻了个白眼。我相信他仍然认为这场听证会是浪费时间。
“是的,我即将去伊拉克一家私人安保承包公司负责安保工作。那里比曼哈顿危险一点,不过薪水是我当警察时的三倍。”
“抱歉,法官大人。”
“真好。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份新工作的?”
要救她只有一种方法。她的命运和大卫·柴尔德的命运息息相关,就像我和她的关系一样密不可分。我不信任戴尔,我由惨痛的方式学会信任我自己的直觉。当下我并不能说出个道理,但我就是知道如此。为这孩子脱罪──我只要做到这件事,克莉丝汀的困境自然就能解决。
“我在两三个月前获得公司的确认。”
罗林斯在叫我。我转头面对证人──背对我的妻子,背对她发红而充满哀恳的眼睛。这时我脊椎里冰冷的刺痛感融化了。
“你的签约奖金是多少钱?”
“弗林先生?”
“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感觉有根冰冷的尖刺抵住我的背,寒意往上蔓延到脖子,几乎就像我腰间的手枪在呼唤我。我的眼睛发热,考虑着是否要快速拔出武器,抓住克莉丝汀,然后拔腿逃跑。如果我们能离开法院,就能躲起来。但那不是克莉丝汀或艾米能过的生活。
“法官大人,这是我在这个主题上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压力。戴尔最爱利用压力了。他会运用所有优势来迫使交易完成。我看到辛顿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出法庭,他经过克莉丝汀时朝她点了点头。
罗林斯法官点头,琼斯摇摇头。他双手合十,用力按压,指尖都发白了。
我在人群中看见戴尔那张有胡子的笑脸。他眨眨眼睛。
“20万美金。”琼斯说。
法庭后侧有排固定在墙上的座位,保留给法警、执法人员和保释代理人。其中一名探员用大衣盖住克莉丝汀的手腕,引导她坐到那里。他们就是要我看见手铐,之后便可以维持低调。
我不动声色,不过我看到罗林斯法官鼓起腮帮子。
00:78
“你在那天之前从没见过被告吗?”
即使隔得这么远,我仍能看见她的泪水、颤抖的双手,以及纤细手腕上灿亮的银色手铐。
“没有。我听说过他,不过没有见过本人。”
我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开口,法庭后侧的门突然砰地打开。两个联邦探员一左一右把我老婆夹在中间。
“所以你跟他没有任何过节?”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问题。我要把一颗雪球往山坡上丢,期许这个问题能够沿着坡道滚下去,并且越滚越大,滚到底部时,它能像大铁球粉碎小木屋一样,击垮瑞德的论据。
“没有。我是执法人员,我们不会跟人有过节。而且如我所说,我从未见过他。”
我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对格什鲍姆露出微笑。
“你没有理由对这些问题撒谎,对吧?”
“我问完了。”瑞德说完回座。
“完全没有理由。”他说,摇摇头,噘起嘴巴。
“没有。我一直在留意阳台,担心有人跳过隔墙,试图跑进我的公寓。如果有的话,我就得把紧急避难室的门关上了。除非真的必要,我不想把门关上。我在密闭空间会很不舒服,自从我在松林制片厂一条隧道里连拍了六个星期的夜戏之后就这样了。”
“又不是说你想升迁,你都要接受另一个薪水更好的工作了,不是吗?”
“所以,在听到枪声和安保小组抵达前的时间段里,你有没有看到有人离开柴尔德先生的公寓,进到你的阳台?”
“是啊。”他边说边交叉起手臂。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你说你进到紧急避难室之后,没有把门关上,因为你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那你还能看见你的阳台吗?”
罗林斯法官迅速转头看我,然后又转去看证人。
“除非沿着建筑外墙往下爬,像蜘蛛人之类的。”
“我没有对任何事撒谎,律师。”
瑞德在把所有未交代清楚的疑点都一网打尽──毫无悬念地证明在凶杀案发生的时间点,柴尔德人就在犯罪现场。
我拿起肯尼迪弄来的最后一份文件,把复印件发给法官和瑞德,然后也给了琼斯一份。他有点勉强地接过去,扫视了一下,然后垂下头。
“有没有可能借由你的阳台离开柴尔德先生的公寓呢?”
“警官,这是谋杀当晚你巡逻车上的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记录。纽约市警局的每一部车辆都装有追踪器,是吗?”
“我相信是的。我租下公寓时就知道,我不能更改建筑结构。我想柴尔德先生也受到同样的租约约束。所有住户应该都受到相同的条件规范。所以,对,前门是唯一的出口。”
“对,我们有追踪器,可是……”
“就你所知,柴尔德先生的公寓是否也是类似的格局?”
“这是那天晚上你的巡逻车在纽约市警局留下的移动记录。请花一点时间仔细看一遍,然后告诉我追踪器显示你是几点几分出现在西63街的。”
“没有。”
他没有读报告。他摇摇头,呆呆地盯着纸页。他已经知道了。瑞德和罗林斯迅速扫描,寻找相符的记录。
“除了你公寓的前门,还有别的路可以离开吗?”
“也许我可以协助你,警官。报告证实你的巡逻车在那天根本没有开进过西63街。”
“我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警卫走到阳台上。然后我猜他们就发现她了。”
“也许卫星失灵了。”琼斯说。
“接下来呢?”
“不,并没有。我们往回看,记录显示你的巡逻车在西66街与中央公园西大道交叉口停了23分钟,那时你在处理车祸、找到枪,并逮捕柴尔德先生。在那之前,你的巡逻车沿着中央公园西大道开到车祸现场。事实上,你前往车祸现场时还经过了西63街的路口。”
“我可以用紧急避难室里的控制面板开门让他们进来。当我从我家门外的监视器看到他们时,我马上就开门了。”
琼斯点点头,但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寻求救助,但没人伸出援手。
“安保小组是如何进入你的公寓的?”
“所以你刚才作证说你在西63街尽头左转到中央公园西大道上,这是个谎言咯?”
“我想是的。”
“不,我是弄错了。”
“你会在这页底部看到,安保人员理查·弗瑞斯特到达你公寓门口时,曾用对讲机联络安保中心。记录中那是晚上8点06分的事。这符合你的记忆吗?”
“记录显示,在你开到车祸现场之前,你的巡逻车在中央公园11号外头停了33分钟,所以你对派遣中心撒谎了?”
“是的。”
“我是犯了个错,我……”
“格什鲍姆先生,这是你们大楼的安保记录。它数字化记录住户拨打紧急电话的时间。如你所见,记录显示3月14日晚上8点02分,你的公寓拨出一通紧急电话。正确吗?”
“你当警察的年资很深,这是你自己说的。你现在是要在这个法庭上说,你无法分辨中央公园西大道和西63街吗?”
罗林斯点头同意,接过文件复印件,并要求书记官登录。
“不是,我只是弄错了。”他说。
“我们不反对。”我说。
“弄错,不是说谎?”
“法官大人,进行到这里,我们想要引用检方证据TM1。之后摩根警探会正式认证这项证据。若辩方允许,现在或许是引用它的恰当时机。”
“不是,我是弄错了。”
瑞德用华丽的手势从档案中取出一份文件连同复印件走向法官。
“所以克莱拉·瑞斯遇害的同一刻,你就停在她那栋建筑的对街,只是个巧合咯?”
“我马上就打给安保人员了。我是说,我很害怕。所以大概是,嗯,10秒之内吧,我就拿起电话了。”
“是的。”
他就像所有善良诚实的证人一样,花了点工夫思考。
“你回应派遣中心的呼叫去处理车祸,后来演变成逮捕被告及查获凶器,也是巧合?”
“下一个问题非常重要,格什鲍姆先生。在你看到窗户爆开,到你打给安保人员,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对。”
“没有,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除非真的别无选择,我才会关上那扇门。”
“今天早上诺伯警官提出证词时,你在法庭内吗?”
“你有把自己锁在紧急避难室里吗?”
“是的,我在。”
“我试着打911,但屋子里面没有信号。我不想走出那个房间,担心万一有状况会赶不回来关门,所以我用了避难室的电话,直接打给楼下的安保人员,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到他的证词,说他取出凶器中的弹匣时,在里面找到了沙土或泥土?”
“嗯,我被吓得够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有人拿来福枪扫射大楼,或是隔壁公寓有人开枪。我抓起手机就直奔紧急避难室。”
“他是这么说的。”
“请继续说。”
“你也听到他作证说,凶手有可能是故意朝柴尔德先生的公寓窗户开枪,动机或许是要惊动邻居格什鲍姆先生?”
“没有,先生。我仔细看了一下。这时候突然就发生了爆炸,玻璃喷得到处都是。是从隔壁公寓的窗户飞出来的。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回屋里。”
“我有听到。”
“你有看到你说的东西吗?”
“打破窗户可能还有另一个理由。柴尔德先生的公寓在该栋建筑的二十五楼。以那样的高度来说,不需要力气很大的人,也能把凶器丢到对街的中央公园里面,对不对?”
“我把身体探出阳台,本以为会看到一辆车逆火冒烟,或是有人在公园放烟火。当时已经快到圣派翠克节了,有人提早开始庆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也知道,爱尔兰人就是那样……”
沉默。证人动也不动,根本放弃回答这个问题。他眼睛发直,仿佛穿过我看向后方。在大卫那栋大楼的门口,就连五年级学童都能把球丢进公园。而从大卫位于二十五楼的公寓阳台,吐一口痰都能飞进公园。
“你看到什么?”
“你的巡逻车在公园旁边停了很久。你在大楼对面的公园里等待,眼睛盯着被告的阳台。公园里的那个区域相当隐秘,你躲在树篱后面。一切都经过精心策划,因此你确切地知道在几点几分的时候,那把枪会从阳台丢进公园。你一直等到武器从公寓丢出来,然后你从草地上捡起枪,擦掉泥土,再把它塞进外套……”
“嗯,我还是不确定那是什么声音。公寓的隔音效果蛮好的,所以我不认为那声音来自街上。我心想那只可能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便打开阳台的门,走出去查看。”
“简直是狗屁──”
“你听到这些声音后做了什么?”
“在法庭内请注意用语。”罗林斯法官瞪着琼斯说。我好像在罗林斯脸上看到一丝光芒,在他眼里有小小的火光──他开始怀疑了。我得助长火势。
“我不确定,声音太快了。也许5声?也许更多。”
“你回到车上后,拔出你踝部枪套的备用枪,把它锁在置物箱里,然后将凶器插进你的枪套,对不对?”
“你听到几声?”
“这是……谎言。”
“是的。将近8点的时候,我听到一连串响亮的砰砰声。听起来像枪声。一开始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什么,我们拍的影片里有一些武器的音效。不过后来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仍听到一连串爆裂声。声音很大,而且速度很快。”
“警官,你搜查了被告身上、他的包包,以及整辆车,是不是?”
“那天晚上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吗?”
“的确如此,我搜了。”
“大约7点半,吃完晚餐就开始看了。”
“而你没有找到手套?”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样片的?”
“我没有找到手套。”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尽管没有手套,或是可以仔细清理凶器的工具,手枪上却没有发现被告的指纹?”
“有人跟你一起待在公寓吗?”
“我想是没有。”
“哦,抱歉。样片是前一天拍摄完整理出来的影片。我们前一天在小巷子里拍一场枪战,我正在边看影片边做笔记,要给剪辑师看。”
“琼斯警官,手枪上只有你的指纹?”
“样片是什么?”
“我捡起枪的时候应该是戴着手套的。”
“二十五楼,在中央公园11号的塔楼。塔楼每一层楼只有两户公寓,较低楼层每层楼则有三户。”
“你指的是你在中央公园里从泥土上把枪捡起来的时候?”
“你的公寓在几楼?”
刹那的迟疑,然后他说:“不是。”
“我在我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的公寓里,在看样片。”
“你没能把凶器上的所有泥土都清干净,不是吗?我猜你的时间不太充裕。街上不会有人看到头上有把枪飞过,但你得赶紧把它从草地上捡起来。”
“谢谢您,法官大人。”瑞德说,“现在我要讨论3月14日傍晚的事件。格什鲍姆先生,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库奇那一对粗野而有特色的眉毛往上挑,都快碰到他的头顶了。当检方有个法官或陪审团喜欢的证人,你若攻击他们势必会损害自己的案子。遇到这种情况,你只有一个选择──翻转他们。法官喜欢、相信对方的证词是吧,那好,你只要使那证词对你有利,而不是对检方有利就行了。诀窍就在悄悄翻转证人,不让检察官或法官察觉。
“伍卓先生不在这里,他没办法作证他看见了什么。这里只有你。当你弯下腰去看大卫的座位踏垫时,你从踝部枪套取出凶器,然后举起来让道路监控拍到?”
“别担心,我会把他变成我们的人。”我说。
“才没有。”
库奇倾身过来,悄声提出建议:“对格什鲍姆手下留情。罗林斯是重度电影迷,他爱死这家伙了。”
“西63街和中央公园11号只相隔两个街区。你不认为派遣中心会注意到,也没人有理由怀疑你所在的位置,至少你是这么想的。你谎报了你所在的位置,是因为你不想跟凶案现场扯上关系,以免有人把事情联系在一起,对不对?”
瑞德借由这令人作呕的一招,让格什鲍姆变得算是刀枪不入。如果我对法官最爱的导演下手太重,我会死得很惨。
“我是对派遣中心撒谎了,我当时在开小差。在我把枪从你的委托人车里拿出来之前,我跟它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嗯,格什鲍姆先生,我得说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了不起的美国故事。哎呀,哎呀。你可以继续了,瑞德先生。”
“所以说,你刚才在宣誓之后撒谎做了伪证,但你现在说的是实话,是吗?”
罗林斯把笔放下,靠向椅背。
“是啊。”
“很有可能,法官大人。”格什鲍姆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一点,“两三年前,我执导了一部电影,片名是《小溪童子军》。”
“所以你是个诚实的骗子?”
“我看过你拍的电影吗?”罗林斯法官问。
他站起来,指着我大吼:“你真是满嘴屁话。”
法官瞪大眼睛,平素垮着的脸露出一抹微笑。
法官没有责备他──他已经听够了。
格什鲍姆对此早有准备,只见他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着法官,然后回答问题:“我是知名电影导演。”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好,”我说,“20万元是栽赃凶器的行情价吗?”
“格什鲍姆先生,你的职业是什么?”瑞德问。
琼斯用手背抹抹嘴巴。他还想说更多话,他整个人都被激怒了,但他似乎努力在踩刹车,努力阻止自己扩大损害。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靠向椅背,望着法官,说:“根据不自证己罪的原则,我拒绝回答。”
我能听到瑞德翻动档案的声音、格什鲍姆双脚焦虑地轻点地板的细微声响、空调的嗡鸣,以及我手中把玩笔发出的嗖嗖声。这是暂时的宁静,瑞德即将用检方的说法填满听证会的空白页面。
我坐下来。瑞德没有看琼斯,只是伸手指着门。他要琼斯滚出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李欧波德·麦斯米伦·格什鲍姆先生宣誓之后,用纯正的布鲁克林口音,向书记官报上他的全名。他的嗓音从胸腔内刺耳地传出,像是涂了太多润滑油的旧引擎咻咻作响。他解开花呢外套的扣子坐下来。我猜他将近60岁。他那头灰白夹杂的假发看起来好像已有超过二十年的历史,红棕色的小胡子则让那不贴合的假发显得更加荒谬。他似乎并不在意。银行里有3000万,有过四次离婚记录,旁听席还坐着未来的“前”格什鲍姆太太──曾荣为《花花公子》当月玩伴女郎的浅金发美女,她来此是为了给丈夫精神上的支持──拥有这些的格什鲍姆有本钱在外表上稍微偷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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