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模糊了,我抹了一下眼睛,清清喉咙。
“杰瑞·辛顿刚进电梯,不能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想想你在做什么,想想你老婆。”
“这用不着你来说,戴尔。”
他接听,然后挂掉。
“别忘了让她知道你的选择。我的人把卡梅尔和艾米留在原处,她们现在置身事外。克莉丝汀则正往这里来。最多1个小时,运囚车就会把她送进看守所。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没拿到认罪同意书,她将被控以洗钱、共谋、欺诈等本·哈兰落水之后躲掉的所有罪名。别再胡搞瞎搞了,给我弄到认罪同意书。做好你该死的工作,好好照顾你老婆。”说着,他便起身走回法庭内。
戴尔的手机响了。
大汤米站在离我大约6米远的地方,他确定戴尔离开后才转身走掉。现在走廊上空无一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事情的正确与否了?你是个辩护律师。我不在乎要不要起诉你老婆,或是其他职员──我要的是合伙人。我现在逮不了本·哈兰,所以我需要杰瑞·辛顿,整个任务才算成功。”
我从外套口袋拿出戴尔藏在脚踝处的武器,检查后确认第一发子弹已经上膛,然后把这把鲁格LCP塞在裤子后口袋,跟着他走进法庭。
“我不接受。我回来执业的时候就跟自己说,我会做正确的事。大卫·柴尔德没有杀那女孩,而我会证明给大家看。”
杰瑞·辛顿高大的身躯堵住门口。我背对着仍然空着的法官席,站在中央过道上,手插在口袋里,等他。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抚平西装,调整一下领带。
辛顿在同样一批律师助手的簇拥下,大步朝我走来。他的脸因为有一层汗水而发亮。他看起来就像穿着千元西装的角斗士。
我无法两个都救。如果我不接受这个交换条件,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大卫和克莉丝汀都得在监狱度过余生。这交换条件是合理的,我所要做的只是说服我的委托人认罪。
他在旁听席就座前说:“希望我很快就能见到克莉丝汀,我相信我们有很多可以讨论的事情。”
大卫还是克莉丝汀?
他坐下来,交叉起手臂。我转身走回被告席,血液在我耳内奔腾轰鸣。我真想扭断辛顿的脖子。
归根结底,就是要二选一。
然而我只是坐下来,把案件档案打开。
“伯纳德·朗希默是什么人?听着,艾迪,别胡说八道了。大卫杀了他女朋友,杰瑞·辛顿主导事务所的洗钱勾当──就这么简单。别走岔路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大卫,戴尔向我提出条件。他说你被哈兰与辛顿雇用时,是为了特定目的而设计算法,也就是以安保程序之名行洗钱之实。我知道事实不是如此。”
“有人在陷害大卫并帮助事务所。我越想越觉得这家伙有问题。我不知道他跟事务所有什么瓜葛,不过他是整件事的核心人物。他的名字是伯纳德·朗希默。”
“我不知道事务所的钱来源有问题,整个设计都是基于那些钱是合法的前提来进行的。如果他们送进来的钱是黑钱,那么保护那些钱的算法确实也会把它们洗干净。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不会作证说我写了一个洗钱程序──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想到朗希默。既然他能在1分钟之内追踪到我的手机,自然也能清除手机的存储卡。
“戴尔说如果你承认谋杀罪,并且作证事务所要求你设计数码洗钱方法,就给你判十年。我必须告诉你,我们今天是有几招可以用,但检方的本钱很雄厚,而我们又遇上很糟糕的法官。”
“你把手机交给我的1小时后,就有人从远端销毁了所有资料。我们甚至不确定那是怎么办到的。联邦调查局的科技人员都摸不着脑袋。”
我略过了克莉丝汀的部分,我不希望蒙蔽这孩子的判断力。整体说来,这条件很划算。
“我给你的手机呢?你不能从吉尔的手机查出什么东西,证明是杰瑞·辛顿派人暗杀克莉丝汀吗?”
“我没杀任何人,我也从来没有为了犯罪而设计任何东西。我不干。”
“豁免协定已经随着本·哈兰死去了,但我要给克莉丝汀最后一次机会,一切都取决于你,艾迪。大卫·柴尔德骗了你,他涉入的程度比你以为的更深。他设计那套算法不是为了防堵网络攻击──而是为了躲避联邦调查局和财政部的耳目。这不是完美的证据,不过也许足以让我们将他定罪。帮我弄到认罪协商,让他作证是杰瑞·辛顿命令他设计程序来洗钱。作为交换,他会因谋杀被判十年,运气好的话,也许五年就能出来了。这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也是克莉丝汀唯一的选择。你应该让这小子认罪才对,而不是帮他脱罪。你搞我,我就搞你。”
如果原本我还存有疑虑,那么现在它们都烟消云散了。有罪之人是不会白白放过这大好交易的,他们会用双手牢牢抓住。有时候,即使这是错的,清白的人也会接受条件。接受审判并冒险被判十五年,还是认罪关三年,司法游戏不适合无罪之人。我发现自己很崇拜大卫,无论如何,这孩子都很勇敢。
他咳了几声,又吐出一点口水,定了定神,然后倾身上前。
戴尔要让害死苏菲的凶手伏法,这我毫不怀疑。有过那种创伤的人再也不会跟原本一样了。他们要不就是像只刺猬,要不就是像戴尔一样,不希望任何人遭受同样的痛苦。他不能让另一个被害者躺在泥土中,而凶手却逍遥法外。此外,戴尔知道柴尔德绝不会承认在设计算法时有犯罪意图──也许是因为那是事实。戴尔不在乎──就他所知,柴尔德就是个杀人犯,而且是他为事务所提供了洗钱的工具。他想利用柴尔德,为了达到目的,他得掌控大卫的人生。认罪协商能赋予戴尔他所需要的所有掌控权,借此把大卫当作对付事务所的武器。为了拿到他要的武器,他把我太太的命置于险境。
“你老婆的豁免条件是她在审判时作证指控杰瑞·辛顿和本·哈兰。你可能还没听说,本·哈兰已经死了。今天早上在东河被发现的。他买了豁免的门票。辛顿在清理门户。今天早晨纽约市警局找辛顿问过话了。据我们所知,在哈兰的船离岸的时间,那家伙有不在场证明。不幸的是,辛顿只是我们奖品的一半。那笔钱今天下午4点会进入曼哈顿的一个账户,而且是本·哈兰名下的账户。我不知道辛顿要怎么拿到钱,但除非我们压着他把钱提出来,或转到他名下,否则我们拿他毫无办法。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动那笔钱,也许他在别处藏的钱已经够多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最终的账户总是本·哈兰名下的账户吧,这是一种自动保险机制。如果事情出了错,辛顿可以干掉哈兰,把所有洗钱的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我们真的没有任何证据能把那些钱跟杰瑞·辛顿扯上关系。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从本·哈兰陷害的员工身上下手。而你老婆就是其中一人。”
我得好好打这场仗,一件一件来。先帮大卫洗清罪名,再想办法搞垮事务所,才能拯救克莉丝汀。
他笑了,摸摸嘴唇,往地上啐出一点血。法庭的门开了,有个记者把头伸出来。我带着凶狠的表情挥手打发他。他又把门关上。
“我相信你,大卫。”我说。
“你想怎样?”我说。
法庭后侧的门开了,距离我们大约30米。我听到另一组人马走进来。
戴尔眼见他离去,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坐到12号法庭外的长椅上。
“我感觉原力受到扰动。”库奇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汤米说完便走开了。
一群助理检察官拖着证物箱与资料夹进入法庭,瑞德走在他们后头。瑞德看起来很坚定。这次他手里没有手机,他已经玩够媒体游戏了。他需要一项对他有利的判决,然后他才会把胜利散布在所有频道、报纸、日志和杂志上。
我伸展一下背部,慢慢站起身,看着大汤米的肚子。他的头比我高出好几十厘米。我头晕目眩,于是半坐半跌回地上。我坐在那儿,双腿伸直,呼吸很用力。我抬起头,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看到汤米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不认为他会欣赏你的《星球大战》玩笑。”我说。
“这个人袭击了正在执行勤务的联邦执法人员,你看到了,马上逮捕他。”戴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很好。”库奇说。
“雷斯特·戴尔,联邦项目小组指挥官。”他拿出警徽,把证件伸出去给警卫看。我抬起头,看到大汤米。
库奇站起来,朝地方检察官伸出手。
他快速朝我的肾脏狠击两拳,然后我听到警卫暴喝一声,戴尔的重量便离开我的胸膛。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我是麦克斯·库奇隆,叫我库奇就好。”
我让他把我推开,对于一个年龄几乎是我两倍的人而言,戴尔的速度让我惊讶,他在瞬间便翻身压在我身上。
“迈克尔·瑞德。”他说,与库奇握手。
不过比起抓住他的脚踝,我有更好的主意。
“哦,我知道你是谁,只是你没戴头盔,我就没认出来。”
戴尔的膝盖用力撞向我的背。他扣住我的手腕,一腿跨上我的肩膀,然后用力推。我扭过身试着抓住戴尔的脚踝,两手迅速往后方抓去。
罗林斯法官从办公室走出来,整理了一下法官袍,然后就座,法庭内变得一片寂静。没有人宣布开庭。罗林斯告诉书记官,他进来的时候不要喊肃静,因为“我本人代表的权威自会创造静默”。这故事流传得很快,有一票比较资深的辩护律师故意在罗林斯进入法庭时继续大声交谈,就只是为了气他。
“你这个王八蛋。你叫人去抓我太太。我女儿在车上,她有可能被害死。我们谈好──”
不过他并不需要有人气他,就已经比平常更不爽了。
我以脚跟为轴心转身,肘击戴尔的脸,顺势转了一圈,紧接着用右直拳把他打倒在地。他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扑到他身上,用膝盖牢牢压住他的肩膀。我弯下腰去,手指用力抠住他的脸。他挺起身子乱踢,但被我压制住。
“现在开始进行‘柴尔德公诉案’。”他一边说,一边审视法庭,享受大批媒体的关注。
通话中断了。我转身背对戴尔,把手机换到左手,然后说:“等我一下,别挂断,克莉丝汀,告诉我……”
他望向检方席,点点头。“瑞德地方检察官,很荣幸在我的法庭上见到你。”
“她被吓坏了,我也是。他们抓我时,把她留在卡梅尔身边。我现在在运囚车上,正在前往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这里没办法从窗户看到外面,但我想我们是去──”
“我一向乐于站在正义的一方。”瑞德说。
“等一下,你们还好吗?艾米没事吧?”
我听到有些记者发出反胃的声音,接着紧张而含糊的笑声传遍整个法庭。罗林斯彻底忽视这些杂音,把注意力转向我。
“他们从雷莫的小机场就开始跟着我们。几小时前,两个联邦探员把我们抓起来。直升机将我们载到格雷斯岬,他们一定在监控它。他们在路上等我们,差点把我们逼得开出高速公路。真是烂透了。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好条件了。”
他年近五十,不过看起来更老一点。在我看来,他也快弃守他的腰围了。尽管有那么多赘肉,他并没有显得慈眉善目──在他浅褐色的头发底下,是张愤怒的脸孔。他的肤色像泡得很淡的茶,嘴唇肥厚而干裂。罗林斯原本是税务律师,后来申请法官职位。在他成为法官之前,他跟刑事法庭最接近的时候,是他开车上班经过刑事法院大楼的那一刻。
“什么?”
“这位是……嗯……”他把登记事项表举在面前,仿佛它有毒。
“老天,这是怎么回事?我被逮捕了。”克莉丝汀说。
“我姓弗林。”我说,谨慎地先起立才对他说话。
安心的感觉足足维持了两秒。
“弗林?我以为登记的律师是哈兰与辛顿。”
“艾迪。”克莉丝汀说。感觉好像我被连上电网一整夜,而听到她的声音就像拔掉插头、切断电路,让我身上每一条肌肉都放松了。
“我是登记的律师,而且次席律师也有变动。现在出席的是库奇隆先生。”我说。
我接听电话。
库奇站起来,面带微笑鞠躬。
我看出戴尔的眼角有一丝诡谲的笑意。
我从罗林斯不悦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在法庭上跟库奇打过交道。
雷斯特·戴尔把一部手机递向我,面无表情地说:“有人打电话找你。你有大麻烦了。”
“嗯,在我们开始之前,我要问被告是否愿意放弃听证会。这些势必都只是形式,弗林先生。你的委托人一定了解,若不是有充分的证据,他也不会被警方逮捕和控告。”
我有点吃惊地转头。
“我们不认同,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法官大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预审听证会,是为了让被告能质疑薄弱而不充分的证据……”
有人在轻点我的肩膀。
“我知道刑事诉讼的程序,弗林先生,你不用给我上课。”他说。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像被阳光晒熟的水果。
我告诉自己她们没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她们在路上遇到什么障碍──没有信号,或是她们把手机弄丢了?想到这里,我的喉咙紧缩,我用力闭上眼睛想要把这些念头驱走。
“检方将传唤他们的第一位证人。”
她们几小时前就应该落地了。大卫曾试着联络直升机包机公司,他们应该在克莉丝汀、艾米和卡梅尔下飞机时去接她们的,但办公室一直没人接电话。我抬起头,扫视走廊。没有人往我这里看。我一拳捶向墙壁,压低音量不断骂脏话。我有一种下坠的感觉,五脏六腑都冲向喉咙,还有股巨大的冲动想要攀住什么东西,以遏止世界继续翻转。我一手撑着门稳住身体,吸气,吐气。大卫需要我有个清醒的脑袋。
瑞德拿起一沓薄薄的文件,由检方席站起来,把文件交给书记官。
我解开外套扣子,从内侧口袋取出手机,边拨号边往法庭外走。
“法官大人,我能不能做个简短的开场陈词,说明证据及协助庭上?”
“我马上回来。库奇,如果法官出现,就来叫我。”我说。
“当然可以,瑞德先生。”
我得想出办法来应付罗林斯,如果我办不到,这案子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谢谢您,法官大人。我将简短而彻底地展示,到目前为止,我们为此桩谋杀案所保存的相关证据。检方坚定地相信,这些证据在鉴识方面能以间接方式有力地证明被告大卫·柴尔德先生有罪。”
他正在建立令人畏惧的名声,消息在辩护律师之间传得很快。这几周下来的结果,正是这位新法官所期望的。认罪协议是家常便饭。没有人对告诉提出异议。每一个被告都认罪,而法官手头的案子已经看起来很少了。上星期他每天下午都很早就下班回家,因为他已达成当天的目标案件数量。
瑞德话讲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法官的笔,看着它在法官的笔记本上滑行。罗林斯尽可能记下每个字。瑞德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刻意调整说话速度,确保法官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这同时表示记者以及他的任何一个助理都能逐字记下他的演说。他的双脚分得很开,两手轻轻合起,说话时就能自然地搭配手势。瑞德是位经验丰富的诉讼律师,他完全知道怎么在法庭上展现自己的自信与权威。
其中最糟的就是罗林斯法官,他刚当上法官不久,而且还不曾让一个被告用低于五位数的保释金交保过。他上任这两个月以来,没有驳回过一件检方的案子,不幸被他审理案件的被告有九成被判了最重的刑罚。
“法官大人,我们将传唤数名证人,以证明此案有再充足不过的合理根据。此案的被害者遭到杀害时,大卫·柴尔德是唯一跟她在一起的人。现场没有别人,除了被告之外,不可能还有别人犯下这项罪行。此项证据将由两名证人作证。格什鲍姆先生,他听到枪声;还有大楼安保人员理查·弗瑞斯特先生,他发现了尸体。
他的脸皱起来,再次点头,脸上带着歉意。我执业的第一年,全心关注的一件事,就是摸清每个法官的脾性。有的法官对特定类型的犯罪判得特别重;有的法官不能接受自我防卫的案子;有的法官遇到毁损罪就特别亢奋,也有特别兴趣缺缺的;有的法官完全听不进辩护律师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犯罪现场调查员鲁迪·诺伯将说明死因,并揭示加诸被害者身上的暴力行为,只能形容为激情犯罪。这是情杀。
“不会是罗林斯吧。”我问。
“然后,关于被告落网这方面,伍卓先生将作证他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责任在他,事发时他的车撞上被告价值百万的布加迪威龙。伍卓先生在超跑中看到武器,于是报警;而菲尔·琼斯警官由被告车辆的脚踏垫上,查获他所看见的武器──一把小型手枪。
他点点头。
“法官大人,我们不久前收到弹道证据,证明在被告车上找到的武器确实就是本案凶器。我们的弹道专家皮伯斯先生将作证,由被害者身上取出的子弹刻痕,符合案发后几分钟被告持有的武器。我们保留权利,提交这份专家报告而不传唤皮伯斯先生。”
“你知道我们的新法官是谁了,对吧?”我说。
地方检察官从波特之耻中学到了教训,这项证据将直接送到法官面前,不给我交互诘问皮伯斯的机会。罗林斯将对这项证据照单全收──大卫车上的枪是凶器,而我一个字都不能质疑。皮伯斯的报告内容有一点让我耿耿于怀──即使用了冶金复原技术,他还是无法在凶器上找到序号。基本上,美国每一把枪上都有制造商的序号──就算用锉刀把序号刮掉,专家还是能把武器泡在一种强酸里,让他们能用显微技术追踪枪被刻上序号时留下的印记。皮伯斯说即使他们尝试这个方法,还是找不回任何序号。
“我并不指望能赢。我是有准备一些弹药,但它可能是把双刃剑……”我停止说话。库奇在摇头,他指的并不是证据。
“最后,”瑞德继续说,“摩根警探将针对被告公寓的监控画面做证,那些画面将不留一丝疑虑地证实被告就是凶手。”
“你今天赢不了预审的。”库奇说。
“除非还有别的事,检方在此传唤第一位──”
我们晃到证人席,那里不会被人听见。
罗林斯把注意力转向我,脸上带着疑惑。
“好啊。”我说。
“弗林先生,我要再次请你考虑,基于检方的开场陈词,你的委托人是否希望放弃这场听证会。法庭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艾迪,可以跟你讲两句话吗?”库奇问。
大卫的腿在桌底上下抖动,焦虑像是咖啡因在他体内奔窜。我望向库奇,他在读早报,完全没听进地方检察官说的任何一个字。瑞德看起来像个胜利者。我突然很在意自己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西装和衬衫。我还是没刮胡子,神经衰弱,我老婆即将被控联邦罪名,而且我穿着这身衣服睡觉。
“我很荣幸。”库奇说。
这些事同时在我脑海中乱窜时,我说:“法官大人,我们要进行这场听证会。”
“谢谢你帮我。”大卫说。
罗林斯法官叹口气,摇摇头。旁听席响起喃喃的耳语声,罗林斯让骚动过去,没有多加评论。他似乎对我太不爽了,根本没注意到。
大卫站起身,诚恳地与库奇握手。与此同时,大卫忍不住打量他的新律师。库奇的领带宽到不可能是1974年后制造的,衬衫领子微微发黄,西装倒是挺合身,应该是近十年买的。
“我不太能接受,弗林先生,这个案子势必要由陪审团定夺。”罗林斯说。
“大卫,我要向你介绍库奇,他是你的辩护律师团队的最新成员。”
我有两个选择:不要理这个浑蛋,执意继续听证会,或是向罗林斯传达一个讯息,冒险让大卫更屈于劣势。稳妥的选择是,不管他怎么说,让第一个证人出场。
他竖起大拇指。
我这个人最爱冒险了,如果此招奏效,我就有了对付罗林斯的手段。
“都安排好了?”我问。
“法官大人,我可以上前吗?”
派蒂微笑,朝库奇点点头。他对她眨眨眼睛,一手按在她肩膀上,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她笑了。他看到我在被告席,便绕过书记官的长椅,经过检方席,坐到我右边。
“不行。我不认为有任何私下谈话的必要。这是公开听证会,如果你有话要说,就直接说出来。”
库奇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条,取出眼镜盒里的眼镜戴上,开始念纸条上的字;而派蒂则在计算机上打字。
我早就料到他不会让我私下谈话,他对我能说的任何内容都不感兴趣。那好吧,我心想。
库奇从派蒂的桌子底下冒出来,站起身,拉了拉裤腰,然后回头指着派蒂桌子底下的计算机,悄声吩咐着什么。派蒂点点头。
“好的,法官大人。辩方想提出申请,请您回避此案。”
至少我这么以为。
现在轮到瑞德诧异地笑。
荷莉和蜥蜴跟过来,坐在我们身后保留给被告律师的座位。我把案件档案放在桌上,审视整个法庭,大卫则在适应环境。检方的桌子是空的,瑞德想要来个戏剧化的入场。书记官派蒂坐在高高在上的法官席前方。除了派蒂、法庭警卫,以及纽约半数的媒体,法庭内没有别人。
罗林斯把笔放在桌上,交叉起手臂,似乎把屁股稍稍抬离座位。
这间法庭不大,顶多容纳一百个人。当我们到那里时,里面已经座无虚席,被电视台记者、报社记者,或博主占满。他们原本都在聊天,直到我们走进去。感觉就像我踩到某种静音键,因为人群发出的噪声立刻就停了,并且随着我带领大卫走向被告席,旋风般的提问也吹了过来。我们事先已讨论过,他不该发表任何谈话。
“律师,你要我回避,有什么根据?”
地下室的电梯把我们带到市立法院大楼的12号法庭。我刚刚从公告栏得知,大卫的案子被排在那里举行。
“因为偏见,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无法从您手里得到公正参与听证会的机会。您听了瑞德先生的说法,并且由您的发言可以明显看出,您对此案已有定见。您的立场偏向检方。”
“嗯,正当哈兰与辛顿将要因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洗钱案而垮台,我不认为本·哈兰是出了意外。不是葛利托就是杰瑞·辛顿把他做掉了。哈兰是两名合伙人中赋予事务所正统性的人。当然,他是拿了杰瑞洗过的钱,但这事是杰瑞策划的,他在利用哈兰。现在一切都将摊在阳光下,杰瑞害怕了。他在消灭证人、清除障碍,准备等钱一入账就卷款逃跑。游戏已进入尾声,这种非法活动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不久之后,大家都会被逮捕。杰瑞现在被逼急了,事务所要垮了,他们想躲起来。在他们逃亡之前,会更加铁了心要除掉你。我们一定要撤销你的告诉,让你能去避风头。你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罗林斯说。
我摇摇头,试着找出合理的解释。
我起身时,感觉手机振动。我等罗林斯转过身去,才检查手机。是肯尼迪发的短信。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什么状况?”他问。
我有一些有趣的发现。我很快就到。
荷莉告诉大卫我们刚才从广播听到什么。
“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罗林斯边说边在他的桌子后头来回踱步,“我应该判你藐视法庭。”他说。
蜥蜴在座位上回身来看着我,等着看我作何反应。
瑞德摇摇头。“法官大人,我能理解您一定很不悦,不过这么做会不会稍嫌过头了?那也可能助长弗林先生的说法。”
“……是曼哈顿声望卓著的律师事务所哈兰与辛顿的合伙人。据信,死者可能于周末在河湾驾驶帆船时发生意外。船只尚未寻获,死者23岁的女儿莎曼珊·哈兰依旧下落不明。”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审视着瑞德。他盯上我了,我必须再小心一些,他是个危险的对手。
“嘿,雷尼,开大声一点。”我说,冰冷的感觉由我的脊椎往四处蔓延。
罗林斯用食指轻敲桌面,努力控制住脾气,他脖子上鼓起的血管撑开衣领。
“播报另一则新闻,港警已确认昨天由东河捞起的男尸身份。死者是本·哈兰,现年68岁……”
“你竟敢在我的法庭上提出这样的指控。这是尊重问题,弗林……”罗林斯不再用正式的称呼叫我,“你要立刻在公开法庭上收回这无礼的指控,并且向我个人道歉。如果你这么做,我会考虑不向律师公会投诉。你明白吗?”
大卫勉强勾起嘴角回应她的安慰。案件内容在我的脑子里兜转,我努力理出个头绪。雷尼跟蜥蜴聊不太起来;蜥蜴忙着扫视车流与人行道──提防任何可能潜在的威胁。为了缓和尴尬的静默,雷尼打开收音机。时间刚过8点,整点新闻以大卫的案件揭开序幕。大卫不想听,但他也不想冒犯雷尼,所以他用兜帽盖住耳朵,并且把耳机插进多媒体播放器。
“完全明白。您建议由哪位法官来替代您?”
“不会有事的,大卫。”荷莉说。
“你说什么?”
没有人交谈。大卫摩擦双手,然后又抠着指甲。
“嗯,显然,如果您向律师公会投诉我,在他们宣告结果之前,您不能继续主持我委托人的案子了,您必须回避。所以,谁是您的替代人选?”
雷尼的厢型车停在店铺后门外,蜥蜴和我帮忙把货物装上车。我们搬完以后,大卫和荷莉跳上车,坐在整沓的报纸上。我坐在轮拱处,蜥蜴则和雷尼坐前座。报纸的油墨味、三明治的肉味,混杂着车上残留的汽油与机油味。
他及时管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得出,罗林斯在想,他低估我了。他不是第一个,还差得远呢。
我张开嘴巴,雷尼的句子戛然而止。他看看脚边每份报纸头版照片上的大卫,再看看我身后拉开兜帽的年轻人。
“我不敢相信,你胆大妄为到敢站在这里──”
“有人打断你的腿了吗?从这里过去才……”
“法官大人,恕我直言,您在公开法庭上两度要求我逼迫我的委托人放弃预审。您甚至说这案子应该交由陪审团定夺,而您根本还没听到任何证词。您只听了地方检察官的开场陈词。在我眼里,您已经决定这个案子要偏向检方的立场了。”
“跟那个无关。老实告诉你吧,我需要搭便车去法院。”
“我当然还没决定。”
“今天早晨真是烂啊,对吧,艾迪?哈利法官还好吧?他不是为了上星期那件事才派你来的吧?我已经告诉他了,他想要三明治热一点,就得用微波炉。”他说。
“不过您能理解我的印象从何而来。”
我们离法院六个街区远时,我走进一间便利商店。蜥蜴叫大卫和荷莉跟着我,他们才进入这狭小的店面。店面的一半是熟食区,店主雷尼·齐格勒在门边堆放了报纸、巧克力棒、用铝箔纸包好的早餐三明治以及杂志。过去三十年来,雷尼都负责送报纸给本地的法院。五年前预算删减,取消了雷尼的订单,直到一位新的高等法院法官──哈利·福特上任。哈利对加了很多墨西哥辣椒、热腾腾的纽约客牛排三明治情有独钟,尤其是在孤军奋战了一夜之后。哈利上任没多久,送早报的业务就恢复了──价格翻倍,内含一份免费三明治。
他走到桌子后方的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他多出来的那层下巴在领子上抖动,手指交错搁在肚子上。他考虑着自己的处境,怒气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疑虑。
昨夜把整座城市泡湿的大雨总算罢手了。金属灰的天空隐然要透出阳光,像是火柴慢慢烧透火硝纸。
“我的话完全是顺口说出来的,弗林先生,仅此而已。我只是在考虑是不是能加快这场审判的进度。你的委托人有权接受快速的审判。”
“我说过了,有个朋友要载我们一程。”我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牢牢盯住法官。他只跟我对视了一秒,就闪开目光。
“所以我们要怎么进到法院?”荷莉问。
“说真的,你没有理由说我偏颇。”罗林斯摊开掌心,手指张开。他是在问我,不是在告诉我。自从他冷静下来后,他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提出放弃预审的要求──怀疑自己是不是越线了。
我们下了车,搭电梯到一楼。戴起兜帽的大卫颇为低调,那松垮的兜帽把他的脸藏得很好;他把西装穿在宽松的衣服里面。
我不发一语,由他去烦恼。
我通过后视镜看到蜥蜴的厢型车紧跟在后。我们先开车乱绕了1个小时,然后才大胆地开向法院,以确保没有人跟踪。荷莉找到一座立体停车场,开到最上层。蜥蜴也跟过来。
罗林斯望着瑞德,鼓励他帮个忙。瑞德不想蹚这浑水,以免显得他是在挺他的好伙伴──法官。他故意翻看证据档案,借此回避法官的目光。
我坐在本田副驾驶座,感觉双腿被挤压到快要截肢。
“弗林先生,我并没有对你的委托人怀有负面的偏见,你可以接受这一点吗?”
“我要你把这辆车开去废五金回收场,把它压扁。”
我双手叉腰,点点头说:“法官大人,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愿意相信,但我也不能懈怠对委托人的义务。法官大人,这一次我就不坚持要您回避了,不过我保留再次提出的权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相信不会有这个必要。”
“什么事?”
法官站起来,点点头,挥手要我们回到法庭。我们走出办公室时,瑞德趁着背对法官的机会咬着牙摇摇头。他知道罗林斯为他带来的优势这下没了。
“荷莉,如果这件事结束后我们都还活着,我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我说。
我扳回了一城。罗林斯身为新科法官,并不想做出关于回避的裁决,他怕我会因为他决定不回避而提出上诉。一个初出茅庐的法官最不乐见的就是让资深法官来检视他的表现,而他才刚上任5分钟而已。因此,现在的罗林斯会确保我没有机会再提出他有偏见的说法──方法是给我多留一点余地,对辩方再友善一点。而瑞德也猜到我的心机。我忍不住想要挑衅瑞德。
没过几个钟头,我们上路了。
“要搞偏见这一套,不是只有你会。”我说。
我又睡不着了,脑袋里奔窜着各种可能性。屋子很安静,万籁俱寂。我面前放着一杯冷咖啡和大卫的档案。我放下手机,打开文件,重新读一遍。
他只能勉强用假笑回应。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一直按重拨──都没有接通。我知道她应该已经到了弗吉尼亚州,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区域,离最近的城镇有80公里。我骂自己没有跟她们一起去,想象她们抱在一起的模样。克莉丝汀和卡梅尔会为艾米装出勇敢的表情──那能让克莉丝汀保持警醒与专注。
瑞德和我回到法庭,罗林斯跟在后头,人群发出的噪声静了下来。我在辩方席就位,瑞德回到讲台前。
来电者已经挂断了。是克莉丝汀。我回拨──语音信箱。
“法官大人,我们现在传唤检方的第一位证人,格什鲍姆先生。”
“喂?我是艾迪·弗林。”
库奇对我比大拇指。
我才睡了不到1个小时。我把上半身从沙发上撑起来,双腿甩向地板,打翻了一杯水;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我的手机,才没让它掉到地上的那摊液体中。
好戏登场了。
凌晨4点05分,我被电话吵醒。
0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