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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前25小时

辛顿的员工们一脸困惑,他们完全搞不清楚局面为什么会急转直下。

我猜想吉尔是打到接待柜台,因为联络不上大厅那个萨摩亚人和他的朋友。

“我们的视频全都上传到电视台了。”罗杰说。

“叫布朗德和费索上楼来,他们没接我电话。”吉尔说。

吉尔和瑟吉互看一眼,态度迟疑。

会议室的门打开,吉尔站在门口。他仍然穿着格纹衬衫,不过换掉了绿外套。他正在打电话。金头发的瑟吉站在他身边。

“这位是吉尔先生。”辛顿说,电视荧幕的强光照亮他额上的汗水,“吉尔先生和他的属下负责事务所的安保工作,我想你不会介意他们陪你回旅馆吧,大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迅速,很重,至少有两个人。

我感觉指尖抠进掌心。我的腿张开站稳,已经准备好如果吉尔先生敢动手,我就把他的头从肩膀上扭下来。要是他们认为大卫黑进了事务所的系统,我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栋建筑。杰瑞·辛顿看起来像是被逼到了墙角──规则改变了。

荷莉站起身,动作有点太快,不过也没差。我们已经穿帮了。

空调发出低沉的电子嗡鸣声。

罗杰打开摄影机,小布把手伸进包包。我不知道她在里面装了什么,也许是枪,也许是刀。小布可以自立自强,只要是比口红大的东西,都能成为她的致命武器。

大卫把笔记本电脑像盾牌一样抱在胸前,但这动作只会让人更加容易注意到他的慌乱。大卫好像把他的胸腔充当泵,在给那该死的东西充气,他这是又濒临恐慌症发作的边缘了。

“我不认为。我们一起喝了杯咖啡,一切都很好。大卫,我们两个去喝杯咖啡吧,喝完你可以顺便载我一程。”我说。这是脱逃的信号。

我没有动。我在等吉尔从背后掏出一把枪。

“本在度假,我倒是比较担心你太太。也许她生病了,也许你说了什么让她沮丧的话。”他说。

“吉尔先生,麻烦你替我拿来那台摄影机好吗?我想检查一下。”辛顿说。

“我今天下午跟她短暂地碰过面,她说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对了,你的合伙人呢?我还以为本·哈兰也会来。”我说。

吉尔朝他身旁的男人点点头,自己则不动如山。他有掌握整个空间的良好视野,而且他背对着墙,所有潜在的目标与威胁都在他前方,他不想放弃这个有利的位置。大厅那个金发男瑟吉走上前,绕过辛顿背后,朝罗杰和摄影机前进。在他抵达罗杰那里之前,必须先经过小布。

“如果她生病了,应该请病假,至少也该来个电话。你不介意告诉我她在哪里吧?”

瑟吉大概有193厘米,超过110公斤的吨位把他XXXL号的西装外套撑到了极限,而他的目光定定地集中在罗杰身上。他走近,伸出右手张开手掌隔挡小布,防止她阻拦。她的体形只有他的一半,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他从外套里取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按下送出,再度瞪着我。

我几乎为那家伙感到难过。

“你太太今天下午去法院找你谈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小布若无其事地高高抬起右膝,然后把铅笔般的细鞋跟跺下来,像液压机一样踩在瑟吉的左脚上。至少有5厘米的鞋跟消失在他的脚掌与脚踝交会处的软肉里。他没有惨叫,他来不及惨叫。他张开嘴巴,眼睛向上翻。当他倒在地上时,人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嗓音变了,原本低沉且带有侵略性的长音,现在转为冷漠而疏离的语气。

吉尔没有上前。

辛顿轻敲板岩桌面,尾戒制造出重复的轻凿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越过街道直达柯宾大楼,再超越屋顶、飞过中央公园的树木。他转头,猛地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

他的右手臂动了,手往上抬到与腰部齐高时,我看到他的手肘伸向后方。他要拿枪。

我突然发难,再加上笔记本电脑合上时的清脆声响,让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好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让回音有空间落脚。

此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打开,吉尔停止动作,每个人都将头转向房间后侧,看着那个手持克拉克手枪的高大黑人。

“公关工作做得够多了。杰瑞说得对,如果我们不能洗清你的罪名,那么这些,”我的手比向小布和罗杰,“都没有半点用处。”

“蜥蜴有一点抱歉。”蜥蜴说。

光盘退出来,掉在酒红色的厚地毯上。我已经在朝大卫移动。我猛地把笔记本电脑盖上,差点夹到他的手指。

“这是谁?”辛顿站起来问。

一股电流沿着我的脊椎往上蹿。

“这是蜥蜴,他是我朋友。他负责我的个人安全。”我回答。

另一边是看起来像密码的东西。大卫正用极快的速度创造出鲜绿色的符号和数字,然后反白得出的序列,剪下贴到另一个视窗的密码框里。我看到哈兰与辛顿的页面跳出“登录失败”的字样,于是大卫重新打了另一串序列。

“大厅那两个人不想让我上来,我们谈了一下,他们不听。警察在路上了,是你的接待员报的警,接着她又打给了急救人员。那个大个子萨摩亚人看起来不太好,他明天醒来后可能会发现自己变矮了一点。”

笔记本电脑用分割画面显示两个页面。一边是哈兰与辛顿的登入画面,商标底下有个白色大方框要求输入密码。

辛顿踉跄后退,把椅子撞倒了。吉尔伸手扶着他肩膀,目光始终盯着蜥蜴。蜥蜴的眼神也锁定了吉尔。我见过这种场面。不知怎的,任何一个空间里最凶狠的两个人似乎总是能发现彼此,他们本能地知道谁是最大的威胁,在其中一人挂掉之前,谁也不会退缩。

我比辛顿距离远,角度也比较偏,但是连我都能从影子里看出大卫的计算机上在搞什么名堂。

我不用看表也知道,我们已经在这栋楼里待了70分钟。我事先告诉蜥蜴,如果过了1小时我们还没出去,他就要来找我们。

杰瑞·辛顿不是在看大卫,而是在看大卫的后方。他正盯着大卫计算机荧幕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没人动。

这时我看到了。

我听到了警笛声。那声音轻柔而遥远,但有股紧迫感。

他的视线集中在大卫身上,大卫旁若无人地低着头,在笔记本电脑上疯狂打字。

“我们该走了,艾迪。你还有那件事要办。”蜥蜴说。

辛顿的话断在一半。我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并不是为了搜索安抚客户的正确用语而停顿,而是愣怔地盯着大卫。我起身绕过桌子,边走边拿起遥控器,按下“退出”键,并等着光盘出来,但其实我是想看看辛顿在盯着什么。

“他说得对,我还有事。我想我可以代表大卫发言:你被炒鱿鱼了。”

“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大卫,证据明摆在那里。我们必须──”

辛顿开口时,所有精于练习的圆滑都被愤怒给冲走了。“那刚好,反正我们也不替告密者辩护,那是多此一举,因为他们通常会害自己送命。”

“你不相信我。”大卫说。

“我们何不走楼梯?电梯要等很久。”蜥蜴说。

“拜托,大卫,它是在你旁边被发现的。”辛顿说。

我们迅速鱼贯而出,小布和罗杰走在前面,再来是荷莉和大卫,最后是我。蜥蜴的目光在吉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送他一个飞吻。

“我说过了,我从没看见过它……”

吉尔眨眨眼睛。

“我想那把枪大概就是凶器,而它是在你的车上找到的。”

我们两阶并作一阶地连下三层楼。

“不会。”我说。

“这里。”蜥蜴说。

“大卫,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也知道这位弗林先生有满腔的热血和才华。但他也是个──请原谅我这么说──没有名气的刑事律师,看到有机会参与这种重要审判就扑了上来。我无意冒犯。”他瞟了我一眼,表示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为了尽可能冒犯我。

我们跟着他穿过旋转门,进入一间阴暗办公室的接待处,这里被电梯内部的灯光打亮──一把刀卡住电梯门使它保持开启。

我们沉默地坐着,感觉像有10分钟之久,不过其实只过了大概30秒。辛顿不甘心只是坐在那儿,他想要把他的权威加诸这个案件。

在电梯降至一楼的途中,没人能够说出半个字──我们都在努力缓气,让肾上腺素降下来──除了小布和蜥蜴,他们的呼吸声并不沉重,正盯着倒数楼层的数字显示面板。到了大厅,那个女接待员看到我们,在发现蜥蜴时尖叫一声,躲到柜台后头。

我用右手食指轻点左手背。他要求更多时间,而我暗示他还有5分钟。

我们走出去时,我看到那两个安保人员紧紧靠着彼此倒在门边,他们的自动化武器被卸下,毫无作用地躺在身前。其中一个警卫面朝下动也不动;萨摩亚人坐在地上,背倚着墙。他小心翼翼地触摸自己的小腿,呼吸很浅,不规律地吸气,手越靠近脚踝呼吸就越发急促。他的脚看起来扭向错的方向了。旋转门放我们到街道上时,萨摩亚人的惨叫声盖过了仍然很远的警笛声。

“再等我一下,我快弄好了。”大卫说。

我坐进荷莉车子的驾驶座,发动引擎。

辛顿播放车祸视频,但我不需要看第二次。我反而仔细观察起辛顿和他的同事们,因此我颇为确定他们不认识派瑞·雷克。我确信这个专业车手受雇撞上大卫,并且向警方报上假名,根据纽约市警局的资料──派瑞是约翰·伍卓。这做法很合理,派瑞有一长串的危险驾驶前科,而我猜约翰·伍卓的记录很干净。

“不要动,等一下。”大卫说。

我看了下手表,发现离我们设定的1小时时限只剩下不到20分钟了。

我扭过头看他,看到他把笔记本电脑举在面前。

这句话中止了争论。辛顿摆摆手,点头说道:“当然,如果你想奋战,我们就奋战,不过可以着力的点不多就是了。”

密码视窗已经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事务所的页面。在哈兰与辛顿的商标底下,写着 ──

“我明天想要胜诉。”大卫说。

您已成功登录

辛顿笑了,摇摇头。“拜托,就算因为某种奇迹你赢了预审,地方检察官还是可以直接找大陪审团。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明明可以把握时间为审判做准备的。”

“等等……现在走的话,我会失去信号。”

“我已经告诉大卫这概率很低了,不过他的指示就是如此,我们要奋战到底。”

纽约市警局接警出动的车辆大概在五个街区外,每过一秒,它们两声调的警笛声便会更尖锐、更威猛一点。

大卫暂时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点点头。

我发动引擎,等了一下让发动机降回怠速,再轻踩油门。如果我踩得太大力,会让引擎运转得过于剧烈──我只需要它保持暖机,不要太紧绷,准备好随时起步。

“我相信他是这么希望的,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哦,天哪,他们来了。”荷莉说。

“大卫希望明天就撤销告诉。”我说。

她把头靠进座位,身体往下滑,直到视线与副驾驶的车窗底部齐高。吉尔和另外两个男人在大厅里,跪在萨摩亚人身旁。

“弗林,明天没什么可以争取的,我们不能说证据不足以羁押大卫,事实上那些证据给他定罪绰绰有余。”

蜥蜴也没有出发,他在等着跟我的车。他把身体探出厢型车的车窗,对我用力比大拇指。罗杰坐在厢型车的驾驶座里,也在催油门。

辛顿过了一秒才意识到我在唱反调。他靠向椅背,交叉起双臂,用鼻子哼了一声。

“大卫。”我说。

“不。”

手指敲打键盘的空洞塑胶音变得越发激动。

“所以我们明天期望能达到什么目标?有了这项证据,预审听证会根本没指望。我觉得应该放弃听证会,准备好迎接审判。”

“我在下载了。30%……41%……再等一下。”

“我赞同。”我说。

“大卫,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认为除了安保监控画面把大卫定位成最后一个待在公寓里的人之外,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大卫车上的枪。”辛顿说。

没有回应。

这是另一个暗号──他仍然进不去那系统。

警笛声很近了。

“你们先谈,让我把这个弄完,我们再全部讨论一遍。”

吉尔进入旋转门,右手伸到背后。

“好啊,”我说,“大卫,你可以吗?”

我朝蜥蜴点头,踩下本田的油门,开到马路上。厢型车V8引擎低沉粗浊的声响紧跟在后。我打方向灯,转弯,以最快的速度往市中心更深处开。

“我觉得我们可以来看纸本档案了。”辛顿终于说。

“不,我就快完成了,等一下!”

不过辛顿对大卫是否有罪感到好奇,倒是让我灵光一现──事务所跟克莱拉之死没有瓜葛,或者就算有关,辛顿也不知情。这桩谋杀案,以及大卫·柴尔德被逮捕,将事务所丢进了压力锅──不,他们不会刻意让自己蒙受这样的折磨。

“你拿到了吗?”我看着后视镜问。

辛顿用钢笔轻点他的嘴唇──很快他又放下笔,确保它与便条纸保持平行,然后将双手指尖贴合耸起。他在评估大卫──衡量可能性。他可能杀了她吗?

“我拿到了。”他说,从笔记本电脑上拔下U盘。

“没有,是的话我会记得。”他说。

我们开上泽西街,以疯狂的路线在郊区乱绕。30分钟后,我停车,等蜥蜴、小布和罗杰跟上。

“大卫,你离开公寓,在走廊上等电梯时,是不是听见什么声音?也许是枪声?”

“你想地方检察官会为了交换这个,让我无罪释放吗?”大卫问,手里举着U盘。

我非得问他不可。

“我会尽力争取。你今晚冒了生命危险,我不会忘记的。联邦调查局会向瑞德施压来得到这个资料。这是我们的所有,我只希望他们该死地想得到它。”

大卫没在看荧幕,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电脑上。

我们一边听着咻咻喘息的引擎声,一边让这想法四处飘浮。

也许辛顿认为大卫走出公寓时,看起来实在太冷静了。他没有慌慌张张地掏口袋,没有脚掌不安分地想要离开原地,也没有显露紧张和焦虑。辛顿在问自己,大卫有没有能耐杀了女朋友还掩饰得这么好。我不认为他有这能耐,我认为大卫是那种点一杯拿铁都战战兢兢的人,如果这孩子刚刚冷血地杀了一个人,他一定会恨不得破门而出,而假如电梯不是刚好等着他进去,他会冲下楼梯,或干脆跳窗逃跑。然而,片中的大卫戴着兜帽,出门后把门带上,停住,转身,朝门跨出一步,像是忘了带什么东西,然后又退开来,戴上耳机,才若无其事地转身,按电梯钮。这是我第二次看这段视频,我现在想知道大卫为什么迟疑,又为什么转身面向公寓,最终是什么让他改变心意去搭电梯。

“你想他们能说服他吗?”大卫问。

我看到杰瑞迅速瞥了大卫一眼,然后又盯着他的客户漠然等待电梯的画面。当然,我知道杰瑞在想什么──大部分律师在谋杀案官司中代表某人时,都会有同样的想法:是他干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希望可以。”

辛顿一边查看笔记,一边把视频回退,看大卫从公寓出来的画面。接着他又重新回退,再看一遍,这次没有对照笔记。

我说谎了,我确实知道。不论戴尔在纽约的人面有多广,都没办法说服地方检察官撤销对大卫的指控,门都没有。他们要的是完整的自白以及服刑,除此之外是无法满足瑞德的。我也许是不想告诉大卫真相,或者就是说不出口。不管是哪个,我都没再说什么。我们已经放手一搏了,这场骗局烧掉了我们和事务所之间的虚与委蛇,现在是公然开战的状态。我已经警告过蜥蜴,要留意脖子上有《呐喊》刺青的男人。当罗杰开着CBS厢型车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我让他超车,然后跟上去。

16分钟对于谋杀他的女朋友来说绰绰有余。

我一边在街道上穿梭,让厢型车保持在我大灯照射的范围内,一边想着克莉丝汀。现在我已经很接近把她弄出这团混乱了,她和艾米只要再坚持一下子就好。

我翻档案,找到大卫那栋楼的安保记录。格什鲍姆的紧急求救电话是晚上8点02分打到安保那里的,他们一定是刚好错过坐电梯下楼的大卫。安保小组于晚上8点06分抵达格什鲍姆家大门,并且向控制中心汇报。

天空暗了下来,挂着一轮满月,它明亮而微带红色。我想象当警方抵达事务所,杰瑞会息事宁人,也许告诉他们萨摩亚人是摔下了楼梯。我知道杰瑞·辛顿不会希望警方详细调查他或他的安保小组。蜥蜴痛揍他手下的事,他不会大肆抱怨。

视频播放时辛顿在写笔记,记下时间戳记和摄像头编号。

辛顿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处理。现在他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他的洗钱计划,他会竭尽全力把我们都杀了。他必须小心才行,不能让线索追溯到他或事务所上头,他有势在必行的压力。

荧幕被中央公园11号的大厅填满。我看着大卫和克莱拉手牵着手走进电梯,大卫刷了感应卡,选择楼层,克莱拉在电梯里露出害怕的反应,大卫说那是幽闭恐惧症。摄像头切换到通往大卫和格什鲍姆豪华公寓的梯厅。镜头上的时间戳记显示晚上7点46分时,公寓大门在大卫和克莱拉进门后关上。视频持续到晚上8点02分,大卫拿着运动包离开公寓。

“钱会落在哪里?”我问。

“我应该找个公关公司来帮我打草稿的。”大卫懊恼地说──这是第二个暗号。他发现要黑进他们的系统很困难,他大概需要用完预设的1小时。

“大通银行,明天下午4点05分。我这里有账号。”

“好啊。”我把第一张光盘递给他。他把光盘送入电视侧边,然后拿起一个细细的遥控器。电视打开时,灯光自动转暗。

不知道钱入账时杰瑞会怎么做。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要是杰瑞够聪明,他会把钱留在那里,收拾好他之前已经拿到的现金,搭私人飞机去某个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

10分钟后,辛顿翻过最后一页,说:“我们来看光盘吧?”

在可以拿到钱之前,戴尔需要账户资料以及所有证据来撂倒事务所。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没收那些非法资金,没收的金额代表戴尔真正的光荣。

我不需要重读档案内容,我在出租车上第一次读的时候就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那里面有多少钱?”

杰瑞慢条斯理,仔细浏览每一页,他的粗手指轻轻翻页,态度近乎恭敬。其他同事用快得多的速度翻页,并且在印有“哈兰与辛顿”字样的黄色便条纸上草草地记着笔记。

“足以让特朗普心悸,将近八开头。”大卫说。

这是暗号──克莉丝汀告诉我们的网络密码已经失效了,大卫必须设法黑进系统。

“800万?”荷莉问。

“别人指控你犯下你没犯的罪时,还真难想出该说什么才好。”

“不,是80亿。”大卫说。

我也加入了阅读行列。罗杰继续拍摄会议室周围,小布和大卫继续低声交谈,荷莉偶尔打个岔。

我们事先说好了去完哈兰与辛顿后的下一个目的地。蜥蜴会去罗杰家开他的厢型车,留下小布和罗杰把CBS的厢型车藏进车库里。蜥蜴会开着他自己的车回他家,与荷莉、大卫和我会合。蜥蜴说他家是最安全的地方。结果证明,那里也不是多安全,不过原因是屋子里的野生动物,而不是事务所。

“给我几分钟看一下。”辛顿说。

我在皇后区一栋郊区住宅外找空位停车,蜥蜴的厢型车随后停在我旁边。我们一停车,我就打给蜥蜴的伙伴法兰奇,他的手下在盯着克莉丝汀和艾米藏身的旅馆。到目前为止,她们都很安全,也没有出现可疑的人物。没看到脖子上有刺青的男人。

辛顿的员工带着我的检方档案原件和五份复本回来了。他给了杰瑞和大卫各一份,其他三份则摊放于坐在辛顿旁边的其他同事之间。

蜥蜴家看起来更像爬虫馆,而不是皇后区沉寂一隅的住家。

大卫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背对着一面俯瞰曼哈顿的大窗户。辛顿和他的好伙伴们坐在桌子对面。大卫可以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做事,而不被任何一个律师看到。我在座位上扭回身去欣赏夜景。大卫后方是柯宾大楼,它是纽约其中一座古老的办公大楼,自从哈兰与辛顿买下莱特纳大楼,它就一直苦于寻找租客。柯宾大楼每一层楼都至少有一扇窗户上贴着“出租”告示。时局艰难,即使是房东也不例外。

“不要去院子,连门都不要打开。”大家鱼贯进入大门时,蜥蜴缓慢地告诫所有人。我想起来,蜥蜴把他最珍视且严重违法的宝贝养在后院里,那是一对科摩多龙,他叫它们伯特与恩尼。除了私人护卫、暗杀以及偶尔运送一些敏感物品外,蜥蜴在意大利黑帮中扮演的主要角色是审讯者。如果他们需要让某人开口,就会把那人带来这里。通常只消看一眼伯特与恩尼就足够了。但大部分的人并没有醒悟到,这间屋子里最危险的动物其实是蜥蜴本人。

“当然。”辛顿说。

荷莉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就去蜥蜴的客房睡觉了。蜥蜴站在厨房里,把一大块将近10公斤重的带骨猪五花剁成30厘米的长条。处理完后,他走到后院去,由外侧把门锁上。

“我想说你在看检方档案、跟上进度的时候,我可以把这声明修一修。”

喂食时间到了。

“费德斯坦小姐在帮我看明天要向媒体发布的个人声明。”大卫说道,回应辛顿询问的眼神。

大卫完全没碰他面前的餐盘。虽然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却还没有打开它。他一边啜饮一罐能量饮料,一边盯着蜥蜴放在烤面包机旁边的一缸狼蛛。我突然间又饿又想吐。蜥蜴留了个潜艇堡给我,我拆开包装纸,切成两半,然后放到两个盘子里。

大卫从他的皮革包里取出时尚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启动电源,又开了一罐能量饮料,隔着桌子倾向小布。她靠过来,两人窃窃私语,小布阅读着大卫计算机荧幕上的内容。

“你今天晚上又救了我一命。”大卫说。

“谢谢。”辛顿说。

我摇摇头。

罗杰拍摄会议室全景,小布稍微介绍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士。她解释道,虽然大卫·柴尔德想要完全向观众开放,但电视台并不想做出任何可能影响审判的事,因此这场机密会议将不会录下声音。

“是小布和蜥蜴救了我们所有人,我只希望这是值得的。”

杰瑞·辛顿带我们进入一间会议室,里头有张深色波纹板岩材质的长桌,桌面还点缀着零星荧光绿的点状花纹。我们拉出椅子,围坐在长桌一角,也就是离壁挂式宽荧幕电视最近的那一角。我事先已经指点过大卫座位安排的窍门了,他要等辛顿先坐下,再坐到辛顿对面,而且大卫要尽可能背对着墙壁或窗户。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调整了一下蜥蜴准备的潜艇堡和酸黄瓜,把盘子转了45°。他好整以暇地摆弄盘子,确保它与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桌子边缘都距离相等。等他满意了,他拿起一片酸黄瓜端详,然后迅速放回盘中,急慌慌地去拿抗菌湿纸巾。

我们暂时安全无虞,直到我们必须离开为止。不过我不想把太多筹码赌在运气上,我跟柴尔德说我们不会待在这间办公室里超过1小时。如果在时限内他黑不进算法,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撤退。

“我打算信任你。”大卫把U盘递给我。“来,”他说,“去谈条件吧。我知道机会不大,但你太太没有理由面临危险。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能。我知道你会尽力而为,但明天你是赢不了的,我现在明白了。不过说实话,你太太没有必要受苦。来吧,拿去。”

他把档案交给一个同事,对方迅速离开去影印。我们跟着辛顿穿过一条镶着玻璃格板的过道。

他在餐巾纸上写下密码。我用那张餐巾纸把U盘包起来,伸手按在大卫肩上。他似乎有点畏缩,于是我给他空间。我没有把他的态度视为高高在上。

我把检方的档案交给他,让他拿去影印。

“谢谢你,但除非你跟克莉丝汀都能脱罪,否则我不会把这个给他们。”我说。

“你带了完整的档案来?”他问。

他点点头。“艾迪,我知道你会用尽一切努力。我今天差点死了两次,多亏有你我才能站在这里,我不会忘了这一点。”

辛顿点点头,嘴唇在牙齿上动了动,像是要去掉某种怪味道。他回头看着另一个男人,那人站在通往内侧办公室的过道上。不论辛顿用眼神传达了什么,总之那人迈开步子回到会议室后方的一大堆办公室里。他们现在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柴尔德和我所在的位置都被录成视频了,而他们无法掌控视频的流向。

我用戴尔给我的手机拨号。

“史考特·佩利──制作人。”我说,“这位罗杰可以用无线网络把视频上传到他们的剪辑软件。他们正在跟电视台的剪辑师处理大厅里拍的镜头。”

“我拿到你要的东西了。”

小布的手机响了。计时器归零。她切掉铃声,假装接电话,“史考特,你收到画面了吗?”她问。

“认罪书?”

他握着小布的手,时间比必要的还要久一两秒,不过他无法用同样长的时间迎视她的目光;没人办得到。

“不是,但我拿到的东西几乎和它一样好。我手上有算法的追踪记录,可取得钱流和最终存入的账号信息。明天下午4点后钱会入账,而且我知道它会去哪儿。这是你要的,对吧?”

“好的,费德斯坦小姐。”他说。

“半小时后到瑞吉酒店跟我见面。”

“请称呼我费德斯坦小姐。”小布摘下墨镜,用那双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全力攻击辛顿。小布的绿色秘密武器中放射出某种电流或是光线,她似乎能用那双眼睛吸住男人,就像灯泡吸引飞蛾。他们需要它,却也知道它烫到无法触摸。

“不。”

“杰瑞·辛顿。叫我杰瑞就好。我好像没在《60分钟》上看过你呢,拉娜。”

沉默。

“拉娜·费德斯坦。”她说。

“艾迪,你想干什么?勒索吗?”

“我们是独家报道,所以我们能接受一点编辑上的建议。”小布说,并且朝辛顿伸出手。

“随你怎么说。我有你迫切需要的东西,我要你拿一些东西来交换。”

“我们必须在媒体上先发制人,”我说,“消息已经曝光了,还不如由我们来带风向。这样我们就能控制局势了。”

“你要钱?”

“我认为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时间和地点……”杰瑞开口。

“我要四样东西。先准备一架加满油的私人飞机在泰特伯勒机场待命,一名飞行员,10万美金,要不连号、没动过手脚的现钞。有了这些我就会把U盘给你。你要让地方检察官撤销对大卫·柴尔德的所有告诉,还要给我太太豁免同意书。我太太和女儿要飞离这个鬼地方,接到她们飞机安全落地的通知后,我会给你算法追踪记录的密码。”

“事实上,这是我的主意。”大卫说,即使我能听出他的语气有些紧张,但他还是设法扭过脖子,在说话时面向杰瑞。

虽然他盖住麦克风,我还是能判断他在跟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说话,传达信息。

“你应该提早说一声,让我们知道会有摄影师。”杰瑞脸上的微笑几乎掩饰不了他的嫌恶。“我相信弗林先生是为你好,但是让电视台人员出席你的机密律师会议,有点搞错方向了吧。”

“我答应你的条件,我需要2小时。”他说。

“大卫、弗林先生。”低沉而富有权威感的嗓音说。是杰瑞·辛顿。他从一间小办公室出来,大步迎向我们,早早就伸长手等着跟我们打招呼。三个应该是他员工的、穿西装的年轻人从他身后走出来,在他和大卫握手时留在后头。

我挂掉电话,转头看着大卫说:“谈成了。我勉强有时间先去见朗希默,再赶到机场。”

我朝小布微微点头,于是她伸手从包包里取出手机,设下倒数30秒的定时器。这动作也是给罗杰的暗号:他打开摄影机,开始拍摄办公室的全景。

“我很意外他答应见你。”

所有东西差不多都裹上了某种金箔。金色的灯罩,玻璃墙上的金色字母,咖啡桌上的大碗里放着免费的金笔,那碗看起来娇贵到我几乎不敢朝它呼气。事务所的接待区摆着精雕细琢的古董家具,咖啡桌看起来像是从维也纳歌剧院里搬过来的。从接待区可以一路望进会议室,隔间的玻璃墙很清澈,让人感觉眼前是一整层宽敞的开放办公空间。这地方仍然热闹得很,许多律师在办公室里穿梭,看起来正为了现金的周转率奔波。

“这绝对很有趣。也许他跟克莱拉之死毫无干系,只是想幸灾乐祸。但也可能就是他搞的鬼,而他想知道我们对他的布局摸透了几成。无论是哪种情况,等我们见了面就会知道了。”

金光闪闪。

10点03分,我开车经过泰德小馆。那家店很小,是我最爱吃早餐的地方。正面的玻璃墙显示那里很适合观察人群。有两个男人穿着反光外套,大概是来吃迟来晚餐的马路工;有个穿着假皮草的老太太,她是常客;还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子,他面前的桌上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是整间店最年轻的人,外貌符合大卫向我描述的,而且他坐得离门口很近。我愿意打赌:他是朗希默。

如果说莱特纳大楼的大厅让人眼睛一亮,哈兰与辛顿的办公室可谓更加豪华,楼下的入口相较之下像是油腻的肋排馆后门。

我绕着街区开,把车停在离餐馆有一段距离的同一条街上。在这个时间,街上仍然有不少人在游荡。我开启我的手机电源,锁上荷莉的车,试着招出租车。我在人行道等车的时候,用我的手机选取转接来电的服务,然后输入戴尔给我的手机的号码。餐馆离我大约有100米。我能看到店内灯光流泻到人行道上,但店里的人看不见我。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坐进后座。

我们经过安保小组时,萨摩亚人说:“你们要花多久都没关系,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

“朋友,要去哪儿?”

大卫迅速地点点头,紧抓着笔记本电脑包跟我走。我隐隐露出的微笑似乎让他冷静了一些。

“抱歉,我忘了拿钱包,我得回公寓去。”我说,下车回到街上。

“你们可以上去了。”萨摩亚人说。

司机摇摇头。我关上车门,看着黄色出租车远离餐馆,朝着河的方向开,而我的手机塞在后座。

人们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只要你掌控了他们的视觉,就等于掌控了他们的心智。

我回到本田上等待。

CBS的公司车已证明它是终极的说客。我父亲曾告诉我,诈骗的核心在人的眼睛里。

到目前为止,我跟朗希默有限的交手经验都是由他主导,他握有对我的控制权以及信息。我需要逆转情势。

这是真的。罗杰是替CBS工作的资深摄影师,随时都可以把这辆厢型车开去用。他跟小布长期建立的生意关系对他有好处,因为罗杰偶尔能抢先目击热腾腾的新闻故事。不管小布还涉入哪些勾当,至少她对勒索小有研究,会拿政客希望不要曝光的那种照片来交易。对一个梦想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镜头前方的摄影师而言,小布是个强大的资源。电视台制作人让罗杰使用厢型车并且拥有一些操作空间──这么做总是会有回报。

我一开始预估的时间是5分钟。我毫不怀疑,一旦我打开手机电源,就会有某种程序向朗希默示警。他现在很可能坐在泰德小馆盯着荧幕,猜不透我为什么朝着餐馆的反方向走。

我听到萨摩亚人说:“《60分钟》。”他听了一会儿后回复道:“因为那辆该死的厢型车侧面有写。”

过了4分钟,手机响了,是转接来电。我留在出租车上的手机设为静音,它把来电转给我手里的电话。我接听。

我知道那个萨摩亚人的眼光不会离开我身上,他的大嘴里有块口香糖在嚼,我隔着3米远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本来很可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时要开枪打死几个人,现在却得重新思考,因为那些人带了电视台的人同行。他的电话接通了,我听到他低声咕哝,对象大概是杰瑞·辛顿本人。

“我在等你……”朗希默说。

我们停了下来。我盯着地板,大卫站在我旁边,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正通过地板的振动传到我的脚底。我伸出手臂稳住他。荷莉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指不断地沿着她的包包滑动,发出沙沙声。我清了清喉咙吸引她的注意,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她停止躁动。

“抱歉,我临时有事,赶不过去了。我们可以另约时间吗?”我说。

“等一下。”萨摩亚人说,拿起手机拨号。

“不行。”朗希默说完挂掉电话。

我转身,开始缓慢地朝出口移动,荷莉、柴尔德、小布和罗杰都跟着我走。

我发动引擎。朗希默走出餐馆,肩上挂着笔记本电脑包。他过马路到我这一侧,然后竖起拇指叫出租车。不久之后,他上了一辆黄色出租车。我等了几秒,然后开上马路跟着他。

“是吗?好吧,那我们只好去我的办公室了。记得帮我跟杰瑞打声招呼。”

没过多久,那辆出租车就把他放在第五大道。我停好车,迅速下车,当他付完车资、走向俯瞰公园的一栋公寓大楼时,我离他大约6米。我看着他进入大楼,没再跟过去,等了两三分钟,才继续走向前。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全套制服的门房,他大概希望别人称呼他为“居住空间守门员”,他上下打量着我。

“没有。”他说,“这里禁止摄影,弗林先生。”

“嗨,我是曼哈顿出租车行的司机,我刚让朗希默先生在这里下车。是这样,我在后座发现一部手机。我在上工之前清理过车子,并没有看到任何手机,所以我想这是他的东西。能不能麻烦你让我上去,我好给他看看?”

“电视,”我说,“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你有看《60分钟》吗?”

我并没有预期会被放行,虽然我觉得我挺有说服力的。我手里拿着手机,一副疲倦厌世的模样。

“这是在搞什么东西?”萨摩亚人问。

“我打给他问问看,你在这里等。”门房说。

“好极了,已经上传了。他们会马上开始剪辑──不需要重拍;你要变成大红人啦,拉娜。”罗杰说。小布嫣然一笑。

安保柜台旁那两张棕色皮沙发看起来真的很舒适,我坐进面向电梯的那一张,这个位子听不到门房与朗希默的对话。

她停顿了一下。罗杰先确保把安保小组都拍进去,然后才关掉光束。

如果他有我想的一半聪明,就会想通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亿万富翁大卫·柴尔德与他的法律团队将展开商讨,为明天的听证会做准备。柴尔德的情人克莱拉·瑞斯于上周末在他的公寓里被残忍地枪杀,纽约市警局相信他们握有对柴尔德不利的充足证据。在本节目《60分钟》中,我们将带各位观众深入探讨这桩耐人寻味的案件。我们获得独家授权,能够参与大卫·柴尔德与他的专家法律团队之间的私人会谈,他们正迫切地设法建立抗辩策略,来面对这项许多人认为是罪证确凿的案件。”

“朗希默先生会直接下来找你。”门房说。

小布拉平上衣,对罗杰喃喃说了什么,然后便开始对着摄影机说话。

果不其然,我屁股还没坐热,电梯门就开了,我看见离开泰德小馆的那个男人。淡淡的胡髭,眼周暗沉,身材很瘦,穿了一身黑。他嘴唇周围微微的颤抖以及睁大眼睛的瞪视,在泄露紧张又愤怒的情绪。

“谢谢你,弗林先生。”小布说着,从大卫和我身边走过去,罗杰跟着她。罗杰从袋子里取出一台大型电视摄影机,把麦克风递给小布,并在摄影机上按了个钮,将接待柜台照个通亮。我不必回头也知道,安保小组的小脑袋瓜里齿轮正在努力运作。

他冲出电梯时,手已经向前伸出。我起身跟他握手,感觉他把我往大门拉。我由着他。我曾经被丢出许多间酒吧,这种感觉有种诡异的似曾相识。

我转头看着小布,说:“费德斯坦小姐,你要拍个定场镜头吗?”

“我们去外面谈。”他说。

“先等一下。”我说。

“朗希默先生,一切都还好吗?”门房问。

安保小组打量着我,下巴紧绷,两手交扣搁在身前。其中一人看起来像萨摩亚人,深色头发向后扎成很紧的辫子;另一个是白人,个子比较矮,看起来却更为凶狠。

“没事。”他说。

“这两位男士是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人员,他们会陪同你们。”他说。

出了大楼、站在人行道上,他松开我的手。

“艾迪·弗林和大卫·柴尔德来找杰瑞·辛顿。”我对瑟吉说。

“你不该来这里。我照你要求的在餐馆里等。你对付门房挺有一套的,我的手机没掉,你心里很清楚。我猜在出租车后座逛曼哈顿的是你的手机吧。聪明。”

我率先走向接待柜台,大卫和荷莉跟在后面,小布和罗杰殿后。蜥蜴待在厢型车上,他是后援,会通过我的手机监听实时状况。我先拨了电话给他,再把开着免提的电话锁屏,放进我的西装胸前口袋里。

“我想我让门房传的口信应该可以给你点暗示。你不太懂得待客之道啊,我还期待可以在你的公寓里欣赏夜景呢。”

第一个男人又高又魁梧,穿着利落的黑西装,翻领上别有写着“瑟吉”的名牌。他有一撮淡金色头发,我认出他是照片中的安保小组成员。他后方有个令人生畏的中年妇女,她的草莓金发剪成西瓜皮,正用吸管嗖嗖地吸着冰咖啡。柜台左边有两个男人,穿着黑外套,三十出头,短发,很可能有武器──也是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人员,我认出他们同样被归在戴尔的档案里。事务所正处于封锁状态,我毫不怀疑这些家伙已经准备好,等我们一进电梯就杀了我们。

“你要干什么?”

有四个人坐镇柜台。在这个时段,一般大楼里有一个接待员就算你走运了,你绝对不需要四个。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想在丢出那个问题前,先打乱他的阵脚。我想起他第一次打给我时,背景中有个女性嗓音叫他挂掉电话。她的用语很奇怪:“挂掉,不准打电话。”

莱特纳大楼的自动旋转门将我们全都塞进它三格中的一格,我们慢慢绕着旋转门进入大厅。宏伟的入口由钢铁、花岗岩和大理石装潢得极具品位,6米外有一座接待柜台,它位于右侧,在我们与电梯之间。

“你确定你跟我说话之前,不用先得到女朋友的批准?”我问。

电话挂断了。我盯着我的手机。朗希默在追踪我的手机,他显然喜欢吓唬人,玩点小小的权力游戏。我还带着戴尔给我的手机,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了。我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丢在人行道上,抬起鞋跟,准备把它跺烂,但在最后一刻停住,捡起来收进口袋。既然已经关机了,就无法追踪信号,也许它还能发挥更好的用处。

“什么?”

“我会到的。不过你今晚小心点,莱特纳大楼里有很多鲨鱼在游泳呢。”

“你今天打到餐馆找我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的叫你挂电话,不准打电话。很高兴知道你家是谁在当家做主。”我说。

“好极了。钱伯斯街上的泰德小馆,10点。”

这是一种拙劣的挑衅法:利用他的愤怒。我预期他会爆发,会失言,也许,只是也许,他会泄露在平静状态下不会泄露的信息。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见个面。今天晚上?”

朗希默没有爆发,也没有情绪失控。情况恰好相反。

“我很怀疑,不过也很难说。”

他踉跄后退,边退边摇头。我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很害怕。不是我期望的反应,但我决定利用这状况。

除非我认为你在撒谎,我心想。

“星期六晚上8点左右,你人在哪里?”

“这对大卫有帮助吗?”

他没有吐露只言片语,只是审视了我一会儿,给自己一点时间让狠劲儿重新流入他的血液。“我在谋杀大卫的女朋友。这是你要我说的话吗?”

“不会花多少时间。”我说。

他挑了一下右眉,双手插进口袋。

我想看着这王八蛋的眼睛,问他是不是他陷害大卫的。要在电话里分辨真相太难了。

“你人在哪里?”

“可是我们已经在聊了啊,你为什么非要见面?”

“我在家,一个人。现在把你的贱屁股从我眼前移开,不然我要打给我的律师了。”

“我们何不见个面,你可以尽情聊瑞乐的事。”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接着他退后,眼睛仍盯着我。

“这就奇怪了,我还以为大卫的法律困境已经够你烦恼的,不过你似乎处理得很不错。我在新闻上看到大卫在瑞乐上发的内容了,那是你的主意?”

“我很重视隐私,弗林先生。你走吧。”

“我想谈一谈。真奇妙,我刚好想到你呢。我开始怀疑你到底会不会再打给我。”

“只可惜你不把别人的隐私放在眼里。”我说,然后我拿出手机,迅速给朗希默拍了一张照。他考虑来抢我的手机,想想决定算了,便回到大楼里。门房被吼了几句,还被用手指着。

“弗林先生,你为什么想跟我见面?”是伯纳德·朗希默。我识得他的声音,些微的农村口音被哈佛毕业生的语气给硬压下去。我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

我非常确定他有所隐瞒,至于他隐瞒的事是否与克莱拉之死,或是大卫有关,我就说不准了。不论是什么,都跟我在电话里听到的女声脱不了关系。我听到她的声音这件事把他吓坏了,而我猜不透原因。

“艾迪·弗林。”我说。

我迅速转身,意识到我得在午夜前抵达机场。就在我转身时,眼角余光注意到什么。有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马路对面的公园里。是有《呐喊》刺青的男人。我在他的瞪视下僵立不动,开始在心中计算──荷莉的车停在15米外,那男人离我大约23米、与车子相隔15米,而且是在马路另一侧。大街上稳定的车流意味着他必须闪过移动中的车辆才能到我这里。

荷莉把车停在莱特纳大楼外,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未显示号码。

我判断自己可以赶到车上,发动,逃走,但时间很紧迫。如果我赶到车边时他已经离得太近,我只得打开后车厢,并期盼荷莉有准备称手的撬棒。

我不想进行那场对话,也许我担心哈利会说服我他是对的。

车钥匙在我手中丁零作响,胸腔内涌上的恐惧扼住我的呼吸,我感觉双腿发痒,急着想逃离这里。

我想打给我的导师,但哈利法官会说我疯了──他会说不管我怎么想,或我相信什么,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就在我拔腿冲刺的前一秒,对街的男人露出微笑,点起一根烟,转身背向我,悠然地朝公园走去。

我回想走廊的监视画面。在大卫之后就没有人离开公寓,而警方也证实公寓里没有别人。一切都指向他。如果朗希默杀了克莱拉,或雇用别人来开枪,那凶手事后难道直接跳窗离开吗?我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渐渐接近莱特纳大楼。此时我想起我的好友福特法官曾经说过的话──有时候你为了找到解释,把手伸到太远的地方,反而忽略了就放在口袋里的答案。虽然我逼波特作出有关枪击残迹的证词,大卫仍然可能在射杀克莱拉时戴了手套,之后再从破掉的窗户把手套丢掉,因此手上只留有安全气囊爆炸的残留物质。波特没有想到这个可能,但我敢打赌瑞德迟早会想到的。

我趁他改变心意前用尽全力奔跑,上了车,让轮胎在柏油路上用力旋转。

“我不知道。”大卫说。

泰特伯勒机场跑道上吹刮的强风,让本田小车摇摇晃晃,我沿着产业大道往北开,前往国土安全部的机库。联邦调查局和另外几个联邦机关需要搭飞机时,这里都会为他们提供服务。泰特伯勒位于曼哈顿东北约16公里处,隶属于新泽西州的博根郡。这里有一大堆私人包机公司,运送货物也运送人。我曾经在附近的穆纳奇跟女生约会,我们沿着产业大道开,然后坐在我那辆破旧的雪佛兰太浩车顶,共享一瓶啤酒,看一架架飞机轰隆隆地飞过头顶。

“你认为是朗希默一手策划陷害你吗?他安全地躲在键盘后头时可能冷酷无情,但他有胆子扣扳机吗?”

我在开车的时候,试着不让思绪绕着克莉丝汀打转。我在脑中重播与朗希默的对话──他对大卫毫无感情,甚至还很讨厌他,但这足以使他杀了克莱拉来陷害大卫吗?我打心底知道大卫没有杀人,但我怀疑我到底是被大卫骗了,还是我欺骗了自己,执意地相信他是清白的。

我们绕过另一个井盖,我的脊椎开始对荷莉选的车款表达抗议。我又想起朗希默。

无论如何,我都得在事务所派出的刺青男把一盆强酸倒在克莉丝汀、大卫或我头上之前,阻止这一切。

“他们当时交往刚满一个月,大卫给克莱拉的惊喜是10万美金的蒂芙尼项链。她叫他别做这么荒谬的事。那个星期六,他们把项链退掉,然后去逛布鲁克林区的二手商店。她挑了一条她喜欢的小项链,大卫买了下来,花了40美金。”

本田重重地轧过一道我没看见的减速带,我的头撞上车顶,疼痛令我飙了一句脏话。

大卫说不出话来,荷莉自己接话,但她语气很轻柔,好像她的话有杀伤力。

我试着放松下来,不再想大卫和朗希默,心思便直朝克莉丝汀奔去,重播着不到半小时之前我们的通话内容。

大卫的表情先是微笑,然后眯眼。我能看出来,这回忆对他来说一开始是暖心,再来又令他心痛,让他回想起曾经在他身边的人──以及她被夺走、未完成的人生。我想到戴尔,一时间我仿佛更了解他了。他因为证据而坚信大卫是凶手,他要大卫付出代价。一条生命,如此暴力而突然地消逝了,必须以命抵命。

克莉丝汀并不想离开纽约,她想留下来强悍地面对一切。她是挺强悍的,不过是律师常见的那种强悍:挺身对抗渺茫的胜诉概率,勇于承担风险。现在情况不同,我告诉她这么做并不安全,如果她不带着艾米坐上那架该死的飞机,我会把她硬塞进去,并且绑在座位上。

“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他。我们是朋友,当我被人解雇时,他伸出援手。他也陪我走过几次分手期。我必须说,克莱拉跟大卫创办瑞乐后认识的大部分女孩都不同。她们大都看上大卫的地位和钱,而他也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认真。克莱拉不一样,她很……我不知道……真诚吧。我指的是她对大卫的感情,以及不关心他的钱这两方面。你还记得你买了一条蒂芙尼项链送她的事吗?”

罪恶感。

大卫点点头并露出微笑。

我怪罪本·哈兰与杰瑞·辛顿贪得无厌,怪罪他们懦弱地利用事务所资历浅的员工来为他们的骗局当替罪羊。

荷莉插话。“我从八年级就认识大卫了,他不会介意我这么说,但他在学校或大学都没什么交往的经验。当瑞乐红起来的时候,大卫享受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但没跟任何人认真。我说得对吗?”

我也怪我自己。

“没有,我根本想不出任何不喜欢她的人。她认识的人并不多。”

艾米出生后,克莉丝汀希望在艾米进入青春期之前都陪在她身边。我想这跟克莉丝汀的成长过程有关。她母亲的工作时间很长,她童年大部分的时光都是与奶妈和保姆一起度过的,鲜少有什么机会与父母相处,哪怕是周末。

“她有没有什么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某个怀恨在心的人?”

罪恶感。

“没有,她提出了申请。这阵子她都在当服务生。”

克莉丝汀去哈兰与辛顿上班的唯一原因,是我养不起我的家庭。克莉丝汀通过律师资格考试以后,在几家顶尖的事务所上过班,这份履历为她带来许多就业机会。圣诞节前夕,克莉丝汀开始到哈兰与辛顿工作,起初是兼职,后来时数变长,到了今年1月底,她每周要上60个小时的班。她不想做这份工作,她想陪艾米,却因为我没办法赚到足够保障生活的钱,剥夺了她们两人的相处时间。

“她在联合国找到工作了吗?”

天空飘起细雨,我在细细的大灯光束中费力看着前方不远的路面。我把鼻尖贴在挡风玻璃前,注意减速带,这么开了10分钟后,我看到右前方一架小飞机的尾灯,以及位于飞机上方的机库信标灯。我拐进那块空地,朝机库的方向开。

“她是在弗吉尼亚州出生的,专攻语言,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做自由译者。我不记得她会说几种语言了,也许七八种。她为了工作跑遍世界各地,觉得厌倦了,就回到美国来。她父母搬去佛罗里达州了,回老家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她来纽约,想在联合国担任翻译。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刚回国两三周。感觉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因为她之前在国外,在纽约谁也不认识她,而我想其实我也差不多。我们算是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当我逐渐接近时,我看到戴尔的车停在机库敞开的门外。

“那跟我说说她的事吧。”我说。

克莉丝汀、她姐姐以及艾米很快就会到了。

车子轧过一个井盖,感觉我们好像刚冲破一道防撞护栏。

我把本田停好,拉起西装外套的翻领,下车跑向机库的门。踏进屋内时,我的全身都湿透了。头顶橘黄色的灯光给人一种有温度的错觉,事实上机库里冷得像肉品冷冻柜。我看到戴尔、肯尼迪和另外几个穿西装的探员站在小飞机旁,斐拉和温斯坦也在其中。温斯坦仍然捧着包扎起来的手指。

“她跟朋友约好吃晚餐,对方却放她鸽子,所以她就去了派对,被某个新闻频道采访。她那么漂亮,似乎是他们的明显目标,而且她讲起瑞乐时充满热情,我都想见见她、当面向她道谢了。所以我们见面,聊天,一起离开去喝咖啡。我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就这样。”

我走向他们,戴尔举起手让肯尼迪噤声。他们两个都穿着长大衣,戴手套。

他回想当时,露出了亲昵的笑容,然后她已死的现实重新在他的脸上蔓延,扼杀了他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靠得住,艾迪。”戴尔对我点点头,露出微笑。

“我不常出门,通常都是窝在家里,不然就是去朋友家参加派对。嗯,那天晚上,在‘阁楼’有一场盛大的瑞乐派对。你知道阁楼吧──那是市区一家很大的夜店酒吧。酒吧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瑞乐上发内容,网络上热闹到服务器险些瘫痪。电视新闻台摄影机去那里报道,所以我和另外两个董事会的家伙就去了派对现场,让我们能在重要新闻时段露露脸。”

“肯尼迪知道我使命必达。”我说。

他摩擦双手,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感谢老天。”肯尼迪的语气让我明白,他打从一开始就反对整个计划。肯尼迪不是和我称兄道弟的关系,我怀疑他是看不惯戴尔的做法。肯尼迪也有家庭。

“好吧,我懂了。所以你是怎么认识克莱拉的?”

一个科技人员翻开放在黑色卡车引擎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戴尔伸出手讨要U盘。我看到机库更里面有另一辆黑色SUV车,不过我没有多想。

“是这样的──你开一个账号,然后在你的瑞乐页面上张贴照片、写日志和发最新消息。瑞乐页面就像你的专属网页──而瑞乐的算法会把你的最新消息传送给它认为会对你发布的内容感兴趣的人,并且连接到你其他的社交媒体平台,例如推特和脸书。所有的内容只需用瑞乐账号发一次就够了。瑞乐最大的卖点是:它是唯一一个鼓励面对面互动的社交媒体平台──我们把这种互动称为瑞乐之约。所以如果你在酒吧里上传了一张照片,只要你想参与瑞乐之约,瑞乐就会通知你所在区域的其他用户,告诉他们你在做什么,邀请他们找你说话。所以瑞乐在大学生之间才会一炮而红──你知道瑞乐上线的第一个月,有多少人自发性参加瑞乐派对吗?8000个。瑞乐是唯一货真价实的社交媒体。”

“我们想要确定你没有设局骗我们,艾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先看一看U盘上是哪一类资料。”戴尔说。

“没用,而且我女儿年纪还太小,不适合用社交媒体。我知道基本概念,仅此而已。”

“你们没办法读,要有密码才行。”我将U盘递过去。

“你用瑞乐吗?”大卫问。

科技人员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我听到那机器活了过来,发出呼噜声,开始读取U盘,检查档案并执行警报系统。

“我完全听不懂。”我说。

科技人员竖起拇指。

“瑞乐。她是我的关注者之一,我们在瑞乐之约上见面。”

“这里面的资料很多呀。”戴尔说。

“你跟克莱拉是怎么认识的?”我问。

“东西在里面。让我看钱。”我说。

我用眼角余光瞄到荷莉的手握紧方向盘。

一名探员取出一个大运动袋,拉开拉链,一捆捆百元大钞──每一捆有25张。我把钱全都倒在混凝土浇灌的地板上,然后丢开运动袋。我一沓一沓地翻钞票,确认里面没有追踪器或追迹墨水炸弹之类的装置,同时也确认每张钞票上都印着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肖像。我检查完一捆就把它整齐地叠在一旁,开始盖起一座小型钱塔。它们看起来一样,摸起来一样,重量也一样。

“是啊,不过那不重要。她超漂亮的,也很聪明。她有颗善良的心,弗林先生。她……啊,和她相识是我遇过最美好的事情。我们在一起的这六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要是我在这些钞票上发现任何追踪墨水……”

“她年纪比你大,对吧?”

“它们没问题。”戴尔说。

他拿出一包抗菌湿纸巾擦了擦脸,响亮地擤鼻涕。像克莱拉这种美女,怎么会跟小大卫在一起?然后我不再犯傻──所以,克莱拉,你一开始怎么会被亿万富翁大卫·柴尔德吸引?

我满意地站起来。敲打在机库铝质屋顶上的雨声变大了。即使在这噪声中,我仍听见一辆车靠近,在宽厚的雨滴帘幕中反射车头灯的亮光。车子停在机库外面。是卡梅尔的雷克萨斯,克莉丝汀和艾米在车上。

“抱歉,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先忘了它吧,让我来操心就好。你只要专注在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上。”

“是你的乘客吗?”戴尔问。

我用遮阳板上的镜子察看后座,看到大卫满脸泪痕。

“是她们没错。”

“我不知道谁可能会伤害克莱拉,她……”

“那么人都到齐了。麻烦给我密码,艾迪。”

“我在想明天的听证会,”我说,“我们需要另一个嫌犯。”

“先给我同意书。”

我若想赢得预审,必须证明大卫是无辜的。

肯尼迪走上前,取出两个信封,一个放在卡车引擎盖上,另一个交给戴尔。

我的心思飘到明天早上的预审听证会。我祈祷如果今晚顺利,明天我就不用上法庭了,不过我内心隐约知道,我没办法替大卫谈成协议,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从未赢过一场预审听证会,也不认识任何十年内有赢过的人。预审听证会基本上就是例行公事,只要检方能拿出哪怕是一丝对被告不利的明确证据,他们就赢了。

第一个信封内有一份克莉丝汀的豁免同意书──肯尼迪和地方检察官瑞德都签了名,证实不会因为克莉丝汀·弗林受雇于哈兰与辛顿而依照州法或联邦法对她提出刑事诉讼。

在任何一场骗局中,你都需要一个说客。我进行过的保险诈骗多数都需要一个人来和保险调查员打交道,而不知出于什么诡异的理由,保险调查员清一色都是男人。所以,以我布置的车祸来说,我们有假的原告、假的伤势、假的医院,通常小布会坐镇假医院的柜台,拼命给调查员灌迷汤,直到他们相信她很诚实──她是终极的说客。

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们开往哈兰与辛顿所在的莱特纳大楼时,恶名昭彰的曼哈顿交通已经不再那么繁忙。大卫缩着身子坐在荷莉的车后座,我试着不去想这场骗局。除了我父亲之外,小布大概是我遇见过的最高明的骗子了。我们初次相遇时,小布是高级娼妓,她本来就在寻求转行,希望能像她原本一样,施展几个小技巧就能赚到每小时500美金的高收入,而我很快就让她知道,她可以运用她的戏剧天分来发挥强大的作用。

总是有一个条件。

我们出发了。我和大卫复习了几句密语,他能借此让我知道他的进度,还有一句密语是让我知道他穿帮了。

她必须在后续审判中作证指控本·哈·K兰以及杰瑞·辛顿,才能获得豁免。

大卫、荷莉和我坐进她的车,小布、罗杰和蜥蜴上了罗杰的厢型车。

我把文件塞回信封,收进外套里。戴尔学我的动作,也把第二个信封收进他的外套里。

“不会的。”我说。

“我需要看看大卫的同意书。”我说,伸出手。

“万一被他们识破呢?万一他们要杀我呢?”大卫问。

“我们不知道你的U盘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没问题,他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戴尔说完,朝敞开的门走去,并示意我跟上。斐拉抓起一把雨伞,跟在戴尔身边。试着打开雨伞时,他皱起了脸,把雨伞换到左手,他的右手臂一定仍因指虎而酸痛不已。

“只要让小布来主导就好了。不要跟安保人员说话,交给我和小布。大卫,等你拿到你要的东西,你就说你累了──说你在预审前需要睡眠。那是暗号,我们会结束话题,立刻闪人。”

我走到机库的门口与他们会合,强风把雨水刮到我们脸上。雨似乎让我脖子热辣辣的疼痛缓和了一些。我让雨水打在脸上──把它吸进肺里。

他们懂是懂,但我没有把握他们能撑住。

“我们讲好了,先给我同意书。”我说。

他们点点头。

“你要把我的飞机开去哪里?”戴尔问。

“好吧,你们都知道计划。大卫,杰瑞·辛顿需要把你给埋了。事实上,只要有半点机会,他们就会把我们全都宰掉。这是一场诈骗行动,这将确保他们今晚无法在不牵连事务所的情况下对我们下手。虽然他们很想弄死我们,但动机纯粹只是保护他们自己,所以只要他们认为除掉我们会留下与他们有关的线索,就不会冒险出手。这场骗局能保护我们,但唯有我们全都这么相信,计划才会成功。你们必须演活自己的角色。如果你们看起来很紧张,如果你们看起来像要走进一栋充满想杀你们的人的建筑──你们猜会怎么样?一切都完了。大卫,我们要去你的律师办公室讨论你的辩护策略,仅此而已。”

“你不需要知道。”

虽然荷莉的焦虑很明显,但她也够坚定,那不只是源于忠诚。大卫坐在计算机前或出席公司会议时很自在,但我感觉,一旦进入现实世界,他需要一个向导,而荷莉就是那个向导。他有她这个助理真是太幸运了。

“她至少得告诉飞行员,他需要用对讲机通报目的地,你还不如现在就告诉我。”

“不,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如果我不出现,他们会起疑的。”

“等飞机起飞,我会告诉你的。”我说。

“他说得对。”大卫说。

“我想也没什么差别吧。”他回答,嗅了嗅空气,让目光停留在黑暗的天空中。“有暴风雨要来了。”他说。

“荷莉,你不需要参与这件事。”我说。

飞机的舱门开着,架在舱门下方的短阶梯呼唤着我。我哪里也不去,我必须留下来完成协议,并确保到了早上大卫受到的控诉会被撤销。

他们两人看起来都紧张得要命。大卫盯着河水,一脸茫然;荷莉的脚动来动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当我走向他们时,两人都猛然立正站好。

我痛恨说再见。

“他们就交给我吧。”我说。

克莉丝汀的头发散发着烟味。她在艾米出生前戒了烟,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偶尔会偷偷享受一根鸿运牌香烟配葡萄酒。我抱紧她,我们都搂着艾米,三人在雨中相拥。我松开手,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吻她。她的嘴唇冰凉而甜美,我在她舌头上尝到烟味。这是我们好几个月来第一次接吻。不知怎的,感觉很像我们的初吻──我兴奋又害怕,但这一次也有爱和遗憾。她退开来,看着地面,然后蹲在艾米旁边。

“绝对没问题。这对他来说跟平常的工作之夜没什么不同。我倒是比较担心糖果屋兄妹。”小布目光瞥向荷莉和大卫。

“甜心,我们得出发了。”她说。

“他行吗?”我问。

艾米的牛仔外套上别了一堆胸章,展示各种我没听过的摇滚乐团标志,它们在机库灯光的辉映下闪闪发亮。我蹲下来,把我的小女儿拥入怀中。我可以感觉到她在簌簌发抖。我看着卡梅尔,她像是高一点、老一点的克莉丝汀。她一向不喜欢我。

“罗杰和我只是朋友,暂时是。”小布带着微笑说。

“我爱你,小丫头。你要照顾好妈妈。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很安全的地方。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蜥蜴和厢型车司机握手,那是个大块头,穿着蓝毛衣、皮夹克、破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相貌英俊。她介绍说他叫罗杰,我们握手,然后他就回到厢型车上。

艾米亲吻我的额头,用她10岁小孩的全部力量紧抱了我一下,然后牵起妈妈的手,一起朝飞机走去。我把钱交给卡梅尔。“我会确保她们安全无虞。”她说。

“跟他说我喜欢他的作品。以后我可能还会需要他的服务。”

克莉丝汀钻进机舱之前,再度回头看着我。她眼中流下汩汩的泪水。她把眼泪抹掉,嘴唇无声地动着:“我爱你。”在嘈杂的飞机引擎声中,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许知道我听不见,让她更容易说出口。

“皇后区的小个子,自称小乔。”小布说。

我用同样的话回应。她挥挥手,上了飞机。

“1小时内做出来的,算不错了。是哪个艺术家?”

飞机舱门关上,我听见喷射引擎启动,然后音调改变,飞机转弯朝着跑道滑行。

一时之间,我没弄懂她在问什么,然后我看到她手里那张薄薄的卡式通行证。我接过来仔细看。不用怀疑,看起来很像真的。

“密码!”戴尔说。

她把腰一扭,说:“够好吗?”

我没搭腔──只是用意念希望飞机起飞,把克莉丝汀和艾米带到很远的地方,远离事务所,远离戴尔和肯尼迪。

我刚认识小布时,还在从事诈骗事业。她跟我合作了几个案子,大部分都是轻松的活儿,布置假车祸什么的。小布有种独特的姿态,好像她是电影明星,她几乎会发光。她穿着一件像消防车一样鲜艳的红上衣,下摆及腰,底下是黑色窄裙。她漂染过的金发剪得短短的,用半罐发胶维持着不自然的角度。太阳早就下山了,但小布总是戴着墨镜,在那两片椭圆形宽镜片的后面,是一双可以把神父迷得掉下神坛的眼睛。

远离我。

厢型车慢慢停了下来,副驾驶座车门打开,跨出一双长得吓人、白皙而健美的腿。她关上厢型车门,小心翼翼地迈开细跟鞋以免扭伤脚踝,朝我走过来。

斐拉有点吃力地把雨伞换到左手,然后递给他老板一支对讲机。

我们后方车辆的车头灯亮起,我看得出那是一辆厢型车,所以我下车等小布。布·强森是我认识的最强悍的女人,也是数一数二聪明的,她是天生的骗子。从我的位置看不见厢型车上的标志,光线太暗了,于是我走过去,在通往39号码头的车道中央与他们会合。

“等着。”戴尔说,“没有我的指令,飞行员不会起飞。密码,艾迪,否则飞机永远不会离开地面。”

“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变化,你别去找联邦调查局,带着艾米逃跑吧。”

“我们说好了?”我说。

“别让你自己送命。如果我不在了……艾米至少需要一个家人。”她说。

戴尔点点头。

一时间,我们谁也说不出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胆汁涌上我的喉咙,我把写有密码的餐巾纸交给戴尔。戴尔把它递给斐拉,斐拉收伞,将密码拿给等待的科技人员。

“不是,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艾米很想你,我……我很想你。”

我没有看戴尔,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话,并且朝飞机的方向走去。我听到他用对讲机向飞行员喃喃说了什么。雨势转小,云层散了一些,飞机沿着跑道加速,升上风云诡谲的天空。

沉默。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们安全了,没有人能动她们一根汗毛,至少暂时是。随着飞机越来越高,我肩胛处的刺痛感转为闷痛。

“例如我们的婚姻吗?你想讲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目的地?”戴尔问线路另一端的飞行员。

“有些事情你是搞不定的……”

“让我替你省点事吧。”我说,“他们现在朝着错误的方向飞。克莉丝汀暂时不会告诉飞行员降落地点。等她说出来的时候,你不会有时间做任何安排。飞机一落地,就会有人把我的家人带到安全的地方,秘密地点。你所做的只是让她们在面对事务所时提前取得优势,在你扳倒哈兰与辛顿之前,她们都不算真正脱离险境。”

“不,别那么做。我可以搞定……”

他点点头,我们走回机库。科技人员动作很快,不出几秒,我就看到他脸上展露微笑。那辆福特金牛座车灿亮的引擎盖映出他的影子,影子中他的牙齿闪闪发亮。他把草莓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直到破掉,然后对戴尔悄声说了什么。

“他们会发短信。听着,你不需要这么做,艾迪。是我自己捅出的娄子。我应该直接跟联邦调查局谈,然后束手就擒。”

“谢谢。”戴尔说。

“柴尔德说只要他距离够近,应该可以黑进去。你们都是怎么收到密码的?电子邮件?”

“大卫的同意书,我需要它。”我说。

我暗自骂了句脏话。

他把信封递给我。我一接过来就知道有问题,因为重量,因为手感。肯尼迪看到我脸色变了,我肚子里的怒火以及沸腾的恐惧一定让我的脸失去血色。

“是‘chimera87’,但他们大概已经改掉了。”

“艾迪,怎么了?”肯尼迪问。

“别问你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密码。”

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打开来,里头什么也没有。肯尼迪把信封撕了,正准备向戴尔发难,这叛徒却先开口了。

“你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吧,艾迪?”

“如果你想替大卫·柴尔德躲掉终身监禁的命运,你得先跟他谈。”戴尔说。

“我需要知道。我告诉你了,我会把事情搞定,所以我需要密码。”

那辆黑色福特金牛座的后车门打开,地方检察官瑞德跨出车子。他把灰色条纹西装外套扣好,然后调整了一下领带,接着从车内拿出一只大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证物──大卫·柴尔德”。他把信封递给我。

“要干吗?”

他开口时,很费力地不显露出胜利者的口吻。

“联邦调查局会击垮他们。我可以出一份力,但我必须先确认你已经远离危险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会有帮助。哈兰与辛顿今天的无线网络密码是什么?”

“你知道吗,艾迪,我挺失望的。我原本以为我骗不到一个骗子。”

“那事务所呢?”她问。

我扯开信封,看到里面是五页打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纸。

“我会搞定这件事。我会确保警察不会去找你。”

这不是认罪协议申请书。我略读文件,反胃的感觉渐渐转为痉挛,从腹部往上扩散,紧紧扼住我的喉咙。

“艾迪,她当然吓坏了,我也是。”她的嗓音带着低泣,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当下我就明白了两件事。

我们等候的同时,我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对大卫不利的证据,很怀疑明天早上我到底该怎么挑战它。我借由打给克莉丝汀来把这些念头撇到一边。她说她和艾米都很好,她们叫了比萨,一步都没离开旅馆。我听得出她在胡诌。即使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来掩盖,我还是听见背景中有艾米微弱的哭声。我体内逐渐升高的怒气让我不断咬牙切齿。最后,克莉丝汀松口了。

我让我对克莉丝汀的担忧伤害了大卫,我根本不该还没看到同意书就交出密码。最后一击让我知道,无论我明天──或是几个月后的最终审判──做什么,都无关紧要。瑞德给我的文件将确保大卫·柴尔德的谋杀罪名成立。

荷莉开的车是一辆小型本田,散发着化妆品和口香糖的气味。蜥蜴跟在我们后面,大卫压低身体,坐在蜥蜴那辆全新的黑色福特全顺车的副驾驶座上。我们在码头边停车,等着小布出现。云层破坏了满月的完美。时间已过了7点,我先前在98街用公用电话打给杰瑞·辛顿,告诉他7点半的时候我会带着档案和委托人去他们办公室,开一场战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