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迪把车停在大卫的公寓大楼外。他已联络过戴尔,告诉他葛利托和吉尔的事,省略了他在帮我的部分,只说我在桌子底下发现炸弹时,他刚好来找我。根据戴尔所言,罗沙贩毒集团是事务所目前最大的客户。账户里那80亿,有将近60亿属于贩毒集团。他们想确保那笔钱安全无虞,所以出手警告辛顿如果钱不见了他会有什么下场。这没有动摇戴尔的计划,他只是提醒肯尼迪当心一点。
他转头看着温斯坦说:“向总部汇报,我们也需要拆弹小组去处理办公室。我晚点回来,我得载艾迪一程。”
我们跨下肯尼迪的车,进入大卫的世界。
“他被刑讯,然后被迫喝下腐蚀他手的强酸。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不论葛利托想知道什么,吉尔都告诉他了。”
中央公园11号的大厅,像是百万富翁春梦中的场景。大理石地板、古董家具,接待柜台左边有个镶着橡木板的私人图书室,各种奇花异草散发着同样异乎寻常的香气,背景音乐是古典乐──肖邦。接待员一周赚得的小费,大概比我的年薪还高。她个子高挑,金发,温煦的脸庞拥有像加了蜂蜜的牛奶一样的肤色。她的指甲艳红得不可思议,与她脸上的红唇搭配成套,它们就像停在黄金海岸沙滩上的两辆法拉利。
肯尼迪说话时,仍然气喘吁吁。
接待柜台左侧的电梯由四名安保警卫看守。他们长得很像,貌似我在早前的监控画面中见过他们。每个人都重达100到110公斤,而且体脂率很低。他们晒得很黑,肩膀像两个篮球,没有脖子。头发剃得很短,浅蓝色的制服熨得很平整,腰间佩有克拉克、对讲机和手机。我猜他们原本是警察或是军人,他们看起来全都像是可以手叉着腰,以护卫石像之姿站上一整天。
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大概是因为从移动的车辆中掉出来。但那不是他的死因。他的右手没有皮肤,我能看到一块块白色的骨头和肌腱,却没有肉。他的喉咙没了,大部分的下颚也没了。
我不理会右侧警卫投向我的目光,把注意力转回接待员身上。
肯尼迪站在乱七八糟的尸体旁。绿色铺棉外套,浅沙色头发,我跟联邦探员一起盯着这死人。是吉尔,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主管。
“嗨,我是跟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比尔·肯尼迪一起来的。我们需要看一下犯罪现场。”
马路上的人停了下来。肯尼迪站在那人旁边,我走过去。从人体瘫软滚过马路的状态可以判断,那人已经死透了。
“现在调查未免太晚了,我们接到警方的指示,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一层楼。肯尼迪探员,你有证件和搜查令吗?”接待员问。
斐拉猛踩刹车,我的头撞上前座。我们跳下车,目送葛利托扬长而去。斐拉用对讲机联络,但我们都知道那是白费工夫。我们追丢了他。
肯尼迪还来不及回应,我就截住了话头。我不想露出马脚,让接待员发现我们其实跟警方不是一伙儿的。
就在他开进十字路口前,一具人体从副驾驶座那侧摔出来。它撞到路边停着的车辆再往回弹,朝SUV车滚过来。西46街的这一段很窄,两边都停着车,要继续追逐的唯一方式就是碾过从葛利托车上丢出来的那个人。
“我们不认为我们需要搜查令,女士。那间公寓仍然是犯罪现场。”
轿车几乎已开到第八大道的交叉口了。他没有减速,反而继续加速,我看到葛利托倾向右侧,斜向副驾驶座。
她考虑了足足一秒,然后缓慢摇头。此时,电梯里走出一个西班牙裔男子,他穿着灰西装以及与安保警卫相同的浅蓝色衬衫。他走到柜台里面,接待员告诉他现在的状况。
斐拉踩油门,我前面的温斯坦举着枪探出副驾车窗。
“两位先生,我们可以看一下证件吗?”穿西装的男人问。
SUV车倒车准备追捕猎物,肯尼迪和我赶上它,跳进后座。肯尼迪大吼:“上上上!”
肯尼迪亮出证件,我把两手插进口袋。
轿车从左边的SUV车和右边的黑色护栏之间切过时,时速肯定有80公里,把联邦调查局车子的前保险杠都撞掉了。轿车右侧火花四溅,副驾车门脱框砸在人行道上。
“我叫艾力克斯·马德拉诺,是这里的安保主管。”男人边说边仔细看肯尼迪的警徽和证件。
“他跑不掉的。”肯尼迪说。
“你是柴尔德先生的律师吗?”他问我。
我迈开步子赶上肯尼迪,一起沿着街道狂奔。
他的问法让我觉得,假如我敢骗他,他马上就会识破。
葛利托踩油门,车子加速从肯尼迪旁边经过,而我已经迈开双腿跑上台阶,躲回大门后。我跑进楼房,用力关上门;还没关紧,它就啪的一声往后弹,打在我的额头上,把我撞倒在地。门后镶嵌的钢板挡住猎枪子弹的位置凹陷变形了。我拉开大门,看到肯尼迪站在马路中央,朝加速离开的车尾开火,子弹击爆车后窗,但轿车只是开得更快,冲向斐拉驾驶的SUV车。他们刚才在几家餐厅共享的停车场等待,现在横在狭窄的单行道上。轿车开上人行道,准备从他们旁边冲过去。
“没错,我代表柴尔德先生。”我说。
我拉开我的信箱,取出一组指虎,然后冲向街道。葛利托的深色轿车与肯尼迪的车齐平。我看到葛利托手里有一把锯短枪管的猎枪,从副驾驶座伸出来,那把猎枪架在某个躲在前座的人头顶。我用尽全力扔出指虎。我离车子只有6米,要击中目标很容易。指虎打到挡风玻璃弹开,留下长长的裂痕。
“我会亲自带二位上楼。柴尔德先生在这里备受景仰,只要我们能帮上忙,请尽管开口。”
我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枪声。不同的两组枪声。肯尼迪的克拉克发出尖锐的枪响,另外还有一把猎枪低沉地回应。我从大门边窥探。肯尼迪紧贴在他的车后,葛利托则将车开出来准备从肯尼迪的车旁开过去。我看到葛利托的副驾车窗玻璃下降,他想停下来,顺路解决掉肯尼迪。
肌肉和须后水组成的铜墙铁壁分开来,肯尼迪和我跟着马德拉诺走向电梯。他从腰间的钥匙圈上挑出一块抛光的塑料片,在控制面板上的感应器前挥了一下,控制面板瞬间亮了起来,马德拉诺把电梯叫来。门开了,我们踏入有柠檬香的电梯里。四面墙都镶着镜子,地板上铺着瓷砖,天花板是晶亮的橡木板。马德拉诺再次在感应器前刷了一下卡,接着选择楼层。
他举起克拉克,推开大门,冲向左侧,挺着枪大吼,要葛利托下车。
“如果有自己的感应卡,是不是能够去任何一层楼?”我问。
“我们准备好了。斐拉和温斯坦开车经过了,是他没错,不过他让某个人蹲在副驾驶座,很可能是个枪手。我的属下在街上100米外的停车场,他要跑的时候,他们会拦住他。你待在这里。”肯尼迪说。
“的确。我们是良好的社区,鼓励敦亲睦邻,所以会举办不同楼层间的聚会、社交活动。当然,三十五楼还有健身房,它的楼上是水疗池,地下室有酒窖。”
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接听,告诉对方做好准备。
电梯里播放着跟大厅一样的交响乐,我猜整栋楼都在播放着。
肯尼迪望着地面,说:“有点牵强,不过说得通。这家伙在保护事务所。”
我们抵达大卫的公寓所在的楼层,电梯发出悦耳的音效,我查看了一下监控摄像头,它藏在电梯东北角的顶端。
“想用刀攻击大卫却被波波坏了好事的那家伙,他是墨西哥人。还有戴尔的线人法鲁克不也是被强酸杀死的吗?”
电梯门打开。
“艾迪,我完全不知道贩毒集团会直接参与这件事。所有媒体都在报道这个新闻,他们应该离得远远的才对。”
音乐持续着。
“越来越有趣了。”我说。
我们发现自己站在长方形的平台上,它比电梯井稍宽,大约有15米宽。东北角的那扇门是格什鲍姆家,西北角的门则通往大卫的公寓,电梯右侧还有一扇门,无疑是通往楼梯。两间公寓的门边各有一张古董桌,桌上的银盒里有手帕、一盆新鲜水果,以及一瓶名牌护手霜。一座雨伞架插着几把雨伞,伞面上有“中央公园11号”的标志,两张桌子旁还各有一面镶着漂亮桃花心木框的全身镜。我感觉这里的住户在离开他们的楼层之前,会把握机会再一次检视自己的外观,然后才公开亮相。
“贩毒集团跟哈兰与辛顿有很大笔的金钱往来。我猜他们是来协助事务所解决一些小麻烦的。”
马德拉诺走向西北角的门,那扇门被蓝白相间的警方犯罪现场封锁带挡住。他再次从长裤口袋取出钥匙圈。
“我不喜欢这些事,肯尼迪。”
“这是柴尔德先生的公寓。”他说,同时在五六十把钥匙中寻找正确的一把。肯尼迪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橡胶手套,递给我和马德拉诺各一双。肯尼迪和马德拉诺都毫无困难地戴上了手套,我则觉得拿着档案的同时做这件事很有难度。
“我查过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别人都叫他葛利托──西班牙语是‘尖叫’的意思。他是为罗沙贩毒集团效命的审讯者及杀手,那是墨西哥规模数一数二的贩毒集团。他们在跟其他贩毒集团开战,但他们成功守住了白线──也就是从博卡德尔里奥穿过墨西哥一路通往蒂华纳的运毒路线。葛利托是南美洲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在墨西哥的毒品战争里,这些人需要建立声望。他们用凶残与恐惧来扬名立万。葛利托喜欢用强酸,而且从不塞住被害者的嘴巴──他喜欢听他们尖叫。强酸炸弹是他的惯用手法。”
最后马德拉诺找到对的钥匙,插进锁孔,把门打开。这间公寓完全符合我对曼哈顿精英的想象。开放式空间,白色和米色的家具与偏灰色调的厚地毯搭配得宜。这搞不好是迪奥的设计,克莉丝汀一看就会知道。客厅区是超大的开放空间,几张6米长的沙发像蛇一样摆在房间中央。室内弥漫着一股陈腐、不太好闻的金属味,那气味萦绕不去,像在提醒着这些墙壁之间曾发生过暴力的死亡事件。即使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公寓,也驱不散那股气味。我在客厅区的一端看到白色地砖的起点,便朝着它延伸的方向走。凶案现场在厨房,有一块地砖破了,现在地上有一块凹陷,破碎的地砖积在凹陷处,沾满巧克力般的暗红色污渍。枪击产生的血液喷溅痕迹由污渍中心向外扩散。血似乎会在特定物体表面逗留──永远无法完全清除干净。
“脖子有刺青的人是谁?”我问。
在破掉的地砖下方大约40厘米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滴血。
我们坐在我那栋楼的漆黑大厅里。肯尼迪一手拿着他的克拉克,另一手拿着手机。他在等斐拉他们就位的通知。
犯罪现场解除封锁前,没有人可以做清洁工作。正常来说,警方会封锁现场几天或者几周,这取决于他们的调查进度。当犯罪事件发生在被告的家里时,警方通常会封锁现场更长时间,这样一来被告就不能用这个地址申请保释,进而提高保释的难度,因为被告不但要付钱给保释代理人,而且如果亲戚不愿或不能收留他们,他们还得花钱找地方住。
他在等对方接听时说:“就官方立场而言,我不该在这里。也许我可以找斐拉和温斯坦,他们会为我冒险。车上的那个人在等你关掉台灯,他在等着听你的尖叫声。”
大多数时候,这一招很管用,被告会直接放弃申请保释。
“我知道。你一提到他,我就对他有怀疑,现在可以证实就是他了。我们得除掉他。”他边说边用手机拨号。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小小的血滴。这滴血看起来直径大约两三毫米,颜色很深,形状完整。就我看来,自从离开克莱拉的身体后,它没有被人踩过、抹开过,或以别的什么方式扰动过。
“是那家伙,我告诉你的那个。”
我往后站,不疾不徐地检视整个现场,确保厨房里其他地方没有血迹。确实没有。尸体所处位置前方约两米外的窗户玻璃上,有个被子弹射穿爆裂开的大洞,风从那个洞吹进来。在撞击之下,安全玻璃炸开来,细小的碎片由阳台往陈尸的位置飞散。碎片在延伸到有血迹的破地砖前就停止了,大部分玻璃落在阳台上。我穿过玻璃上的破洞站到阳台上。我很庆幸自己穿着大衣。我把领子合拢。大雨已止息,但阳台仍因为淋了雨而相当湿滑。我上下查看,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爬进这间公寓,或是从上方垂降到阳台。楼上的阳台太高了,砖墙表面还因糊了灰泥而非常平滑,不管是手或脚都没有着力点。在我下方,中央公园周围点缀的路灯在树木掩映下透出微光。我们离得好近,我都能闻到青草味了。街道这一侧与公园之间隔着两车道马路,我却感觉伸出手就能摸到公园内屹立的橡树的树叶。阳台俯瞰着一块僻静的草坪,它比小联盟的球场面积略小一点,一排高树篱把它和公园里的步道隔开来。草坪右侧角落有一棵橡树,树干周围散布着一堆空啤酒罐。你花了3000万买下公园景观房,得到的却是青少年和酒鬼。
“那是个强酸炸弹。瓶子里装的是盐酸。他在台灯开关上设了绊线,如果我们关掉台灯,电流就会流进红色电线,加热每个瓶子底部的铝箔纸。5秒到10秒后,那张桌子会跑到天花板上,而你的整个办公室都会下起强酸雨。你有看过别人把苏打粉丢进一瓶可乐里吗?它会冲到15米高的半空。这两个瓶子里的强酸会呈现过热状态,威力会更强大。”
肯尼迪和我各花了5分钟,分头检查公寓里的每个房间,搜寻血迹。什么也没找到。
我们确实这么做了。肯尼迪关上我办公室的门后,呼出一口气,把额头上的一层汗水抹到头发上。
我从带来的档案里取出法医报告,翻到尸体示意图。多数法医报告里都会有事先印好的标准女性躯体图,法医会标上枪伤的位置,侧面图上则标记子弹穿入身体的角度。除了头部的枪伤以外,克莱拉的背部也中了两枪。第一颗子弹嵌在她的脊椎里,大概立刻就使她丧失了行动能力。第二个射入伤口离脊椎很近,但这枚子弹穿透她的身体,由胸廓下缘射出。她的胸腔偏左侧标记出射出伤口。
“不论你做什么,千万不要碰台灯。我们要非常缓慢地站起来,拿上你的档案,然后闪人。”
我把图交给肯尼迪。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边,看向桌底,那里用胶带贴了六个两升装的塑料可乐瓶,位置很深,就算我坐在办公椅上,膝盖也不会碰到它们。红色电线穿过洞后,依次黏在每一个瓶子的瓶底。每个瓶子都装满雾状的液体,底部还贴着铝箔纸之类的东西。
他再次仔细研究报告,然后望向现场。
“艾迪,过来看一下。老天爷,动作慢一点,别碰到任何东西。”
“子弹的轨迹微微往下。”他说。
当电源线搁在桌上,开关朝着上方时,那根电线是看不见的。我桌上的洞直径只有两毫米,正好容纳电线。肯尼迪把我的办公椅推到一边,跪在地上,从口袋取出一个小手电筒。他扭转身体,背朝下滑进我桌子底下,就像修车师傅滑入车底。
但我完全没在听他说话,我望着挂在厨房墙上的一幅裱了框的建筑平面图。蓝色的底纸上用白色线条描画,左下角有个签名。先不管签名,这张图看起来很眼熟。我翻着检方的档案,直到找到一幅犯罪现场的素描,它标记出被害者尸体在公寓里的位置。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我们都无法呼吸,脸上渗出汗珠。
马德拉诺仍在大门边等待。我招手要他过来。
肯尼迪慢慢拨开散落在我桌面上的文件,好把台灯的电线看清楚。他把电源线从桌上拎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这动作足以让我看出有人对开关动过手脚了──开关底下有条红色电线,直接通往我桌上新钻出的一个洞。
“这是我所想的东西吗?”我问。
“你不懂吗?我相当确信我没有让台灯开着,有人来过了。”
“对,这是一幅克劳迪奥的作品。大楼里每一间公寓都有这么一幅。楼主和克劳迪奥是好朋友,1981年大楼翻修时,是他负责设计的。每位住户入住时都会获得一幅裱框蓝图。”
他看起来一头雾水。
“不,我对设计师不感兴趣,我想问这是公寓的精确平面图吗?”
“昨天戴尔说要付我钱之前,我在担心要怎么缴电费。”
“是的。住户不得随意改变结构。”
肯尼迪停止动作,手悬在办公桌上方。
我呼唤肯尼迪,他进入厨房区,站到我们旁边,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很累,便拉了张高脚椅坐上去。已经凌晨2点了,他看起来筋疲力尽。
“不要动,等一下!”我说。
“马德拉诺,如果我成功说服肯尼迪找一个探员,在两三小时内带着照相机和一瓶发光氨上来测血迹,你能确保他们可以进来吗?”
我脑海深处有个东西在扩大。不是理论,不是想法,它埋得更深。一种不安,现在正爆发成惊慌。
“我再有1个小时就该换班了,我……你应该知道纽约市警局严词警告我们不能让任何人上来吧?”
我听到肯尼迪从座位上起身,要过来查看。我回头,发现他注意到台灯映在玻璃上的反光。他朝办公桌走了两步,打算关掉台灯,好让我们能看得更清楚。
肯尼迪正准备说话,我拉拉他的外套要他安静,我要诱使马德拉诺多说一点。
“我从这里看不见。”我说。我台灯的灯光映照在窗户上,遮蔽了我看司机的视线。
“我认为这对我的委托人可能真的很有帮助。你说大卫在这栋楼名声很好?”
“谁?”肯尼迪问。
“是啊,可以这么说。我有一个主管叫柯里,大概一年前,他的6岁小孩得了一种罕见的白血病。保险不给付这种疾病的治疗。大楼管委会让柯里在大厅张贴募捐海报并放置募捐箱,他需要筹出40万的医疗费。一周后,他募到25 000美金。这栋楼的住户很有钱,而且颇为慷慨。当时柴尔德先生去外地出差了一阵子,当他回来看到海报时,他联络管委会,与柯里碰面──问他需要多少钱,还有那孩子需要什么样的治疗。柯里说治疗可以延长他孩子的寿命──大概五年。不过也就这样而已。”
“我们有同伴了。”我说。
马德拉诺换了个站姿,抹抹嘴巴。
“他在隐瞒什么事。大卫和朗希默有过节,我今天和他谈过话,而他──”我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此时我正站在窗边,隔着百叶窗俯视街道。一辆蓝色福特停在我办公室30米外,驾驶座车窗一定是开的,我能看到缕缕烟雾轻轻飘到车顶之上。
“嗯,柴尔德先生上网研究了一下,找到一位专家。接下来一转眼工夫,他已经把柯里全家送去日内瓦,付了超过100万美金进行实验性治疗。六个星期前,柯里的孩子已宣告痊愈了。”
“没听过。”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
“那栋大楼是24小时开放,我们可以进去。我们要搞清楚某件事。如果这事如我预想的那样,我需要你调查克莱拉之死的另一个嫌犯。一个叫伯纳德·朗希默的人。”
“我想说的是,这么做能帮到他吗?”
“那可能有点困难。”
“我认为应该可以。”我说。
“中央公园西大道。我得看一下犯罪现场。”
“只要这事不传出去。”他说。
快要凌晨1点了。
我微笑,转头看向肯尼迪。“好,这是你的属下要找的东西。我们走之前先偷瞄一眼就好。”我说,并取下墙上那幅裱框的蓝图。
“去哪里?”肯尼迪问,抬手看了看表。
我们的调查尚未给出我正在寻找的答案,但我有信心,联邦调查局的鉴识人员会让我的假设显得可信。此时我就只有一个假设而已,不过它说得通。
“我需要你再帮一个忙,而且我要搭便车。”我说。
“你知道要让鉴识组的人找什么吗?”我问。
肯尼迪伸了个懒腰,他膝盖上的档案因此滑到地上。我站起来活动脖子,然后绕过我的桌子,让脚的血液循环恢复正常。
“知道,包在我身上。”肯尼迪说。
事实非常简单,它是所有诈骗的基础,那就是人们会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
“太好了。我需要你再帮个忙。”
“但你说对了,那就是关键。”
“你好像对于要我帮忙乐此不疲。”肯尼迪说,不过他没有紧咬不放。我知道我逼他逼得有点紧,但我想这是他欠我的。他的眼袋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了,但他的态度颇为警醒。他开始怀疑柴尔德是否真的有罪,想搞清楚再查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我不是有意要如此直白,但你有必要听实话。”他回答。
“纽约市警局里有没有人能帮你个大忙,而且不会跑去向瑞德通风报信?”
“你说我看见我‘想’看见的,而我想要他是无辜的。”我说。
“我是认识一个人,不过为什么要从纽约市警局找人?”他问。
我找到了。
我把档案中的一页递给肯尼迪。
肯尼迪说的某句话触动了我的心,但我不确定是哪句。感觉就像发牌员让我看了整副扑克牌一眼,而他在洗牌时,让某一张牌停留在他手上久了一微秒的时间。发牌员会让我看他想要我记住的那张牌──事实上,那是我唯一能看见的牌。其他牌只会是模糊的影子。我在脑中重复肯尼迪刚才说的话,寻找我的牌。
“我需要这辆车的追踪记录。联邦调查局无法登录那个系统,对吧?”
他把笑意憋回去。“嗯,如果他被设计了,那么这是我见过最高明的陷阱。你的委托人说他在晚上8点02分离开公寓,出门前还跟克莱拉吻别。根据他的说法,他走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然而格什鲍姆听到枪声、走到阳台,看到流弹使窗户向外爆开,于是打给安保人员──记录上他打电话的时间是晚上8点02分。监视器画面并没有拍到任何人接近公寓,直到4分钟后安保警卫抵达。公寓里唯一的人就是我们死去的被害者。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嗯,他们一定是飞走了。是柴尔德杀了她,艾迪,你为什么看不透?你委托人的辩词是什么?如果不是他在说谎,就是克莱拉·瑞斯朝自己的后脑勺开了12枪。我不认为她办得到,也没有别人办得到,因为那里没有别人了。格什鲍姆没看到任何人逃到他的阳台上,那段时间也没人离开他的公寓──从监视器画面能看到他家前门。如果这还不够,那还有凶器,凶器就在他的车上。面对现实吧,这个男人杀了她。你得停止只看见你想看见的,该看看赤裸裸的事实了。”
“对,我们不能。不过这么一想,我不知道我认识的那个人能不能登录那个系统,但我可以试试。”他说。
“如果我是对的,这都是布局。”我说。
“这很重要,我开始拼凑出真相了。我全靠你了。再有7个多小时预审就要开始,而我们还有最后一个东西要检查。”
肯尼迪边点头边说:“我必须承认,这让我大惑不解。地方检察官把此案定性为情绪激昂下的疯狂犯罪,但我感觉不像。我倒觉得克莱拉·瑞斯在逃避什么事或什么人,而遇到你的委托人对她来说像中了头彩。这无法证明任何事,不过值得列入考量,艾迪。我只是不知道这些线索能对你有多大的帮助。”
“什么东西?”
“几乎就像她整个人被抹消了似的。”我说。
“处理犯罪现场警察的监控画面。”
“没有。仔细想想,我通常至少能有一项收获,哪怕只是出生证明。她的手机是昂贵的抛弃式手机,她的皮包里有现金──没有信用卡,只有支票账户。显然警方派了一辆车去大卫提供的克莱拉住处。我知道她刚搬去和大卫同居,但她的公寓家徒四壁,没有家具,没有信件,连电视都没有。那个地方没有半张纸。哦,还有那气味,显然在谋杀案前两三天,那整个地方被用蒸气清理过,还是用化学药剂处理的。她告诉公寓管理员她要搬去和大卫住,但管理员说他并没有清理公寓。有人做了这件事,做得很彻底。警方在那公寓里连一根毛发都没找到。”
“去我的办公室吧,你们可以在那里看。”马德拉诺说。
“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我们离开大卫的公寓。肯尼迪按了按钮叫电梯来,然后站在后方,等着马德拉诺锁门。我看着装在电梯组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然后稍微后退,停住。
“没有报税记录,没有社会安全码,没有在本州的医疗记录,也没有牙医记录。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用她的名字登记的手机。我手上仅有的证件是驾照、借书证和提款卡,都是大约六个月前核发给克莱拉·瑞斯的。”
“你在做什么?”肯尼迪问。
“什么都没有?”我问。
“监控画面拍到大卫最后一次离开公寓后,稍微迟疑了一下。他本来要走了,又在这里停顿,然后转回身面向门。”
这位联邦调查局探员把两手插进口袋,再抽出来,然后摊开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审视着那扇门,但马德拉诺庞大的身躯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出什么名堂。我蹲下来检查地毯,心想也许大卫弄掉什么东西,它滚到桌子底下了,但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知道事情现在的状况,但我曾直视他的双眼,他不是那种人。事情表面上对大卫不利,是因为有人刻意为之。不管是谁陷害他,都要他为克莱拉之死买单。对了,你还没给我看你查到的被害者资料。”
“你在找什么吗?”马德拉诺问。
“我不喜欢戴尔那边的事态发展,所以我会尽力而为,但我得知道你为什么对柴尔德这么有信心。”他说。
“不算是。大卫刚走出公寓的时候,曾经停下来转身。今天我在看视频时看到的。我以为他可能掉了什么东西,或是……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如果他掉了东西,应该会被清洁员捡到。我们可以看视频确认。”马德拉诺说。
“你仍然认为你的委托人是清白的吗?”肯尼迪问。
“视频中看不到,被大卫挡住了。”我说,指着摄像头。
肯尼迪带来的文件并没有太多我没读过的东西。只有另外几页证据清单,以及大卫公寓比较清楚的大张平面图。
“嗯,我们可以看另外那个摄像头。”马德拉诺说。
我呼出一口气,走进办公室把灯打开。我一定是今天早上忘了关台灯,这不像我,我一向都很谨慎。要不是戴尔捧着现金要我当柴尔德的律师,我本来打算这个月用信用卡来付电费。我们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然后我脱下外套,坐下来读肯尼迪给我的资料夹里面的内容。
“哪里的摄像头?”
“安全。”他说。
“对准楼梯间的隐藏式摄像头。”马德拉诺说,指着西侧墙面上的通风口。
“肯尼迪?”我问。
马德拉诺的办公室位于大楼地下室,看起来更像电视台的主控室,一面墙上有15个平面荧幕,各自显示大楼安保系统的实时画面。这个房间再往里走是警卫们的更衣室,荧幕后方则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计算机和电话。
寂静无声。
“所以,当大卫的邻居格什鲍姆先生打紧急求救电话,那通电话是接到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对吧?”
我什么也没听见。
“对。”马德拉诺说。
雨水沿着我的背往下淌,我更用力地把身体贴向墙面。
“安保系统记录了通话的日期和时间?”
肯尼迪手掌张开伸出来,要我待在楼梯顶端。他踮着脚优雅而安静地跳向门,双手持枪做好射击准备。我跟过去,与他各在门的一边就位。肯尼迪摇摇头,用口形说我应该待着别动。他用流畅的动作单手压下门把,然后用膝盖把门整个儿打开,冲进房间,手枪举在前面。
“对,还有处理警方警报的安保人员。”马德拉诺说。
我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你的意思是?”肯尼迪问。
我们抖了抖衣服,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把头发往后拨,它们黏在我额头上。在寒冷的大厅里,我们呼的气结成雾,脚下已经蓄了一摊雨水。我用眼神示意去我的办公室。肯尼迪点点头,把塑胶资料夹交给我,拔出配枪,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我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
“当有住户拨打紧急求救电话给我们,我们的系统会向911发送消息,告诉他们我们接到电话。除非5分钟内,我们的接线员联络911,跟他们说一切正常,否则纽约市警局会派巡逻车来确认状况。这算是一种自动保险机制。我们这栋大楼里有二十位左右曼哈顿的大富豪,如果有一伙人想抢劫我们,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安保控制室瘫痪。所以如果某个住户或是工作人员设法拨打紧急求救电话,即使我们可能失去能力,911那边还是会知道有紧急状况发生。只要我们不阻止他们,警察就会赶过来。”
今天早上以后我就没回过办公室了,而以正常进出大门的人流来说,我之前在门上布置的预防措施毫无意义。现在没有硬币和牙签让我知道楼上是否有不速之客在等我了。我们进去时发出很大的噪声,而且因为太急着摆脱暴雨,我关门关得太猛,如果楼上有人,一定听到我们进门了。
“这些我并不知道。我这里只有一笔记录,说发现尸体时警卫通知了911。肯尼迪,你能帮我弄到那条消息的记录吗?”
我等待着,看到比尔·肯尼迪高瘦的身影下车,右手臂下夹着一个蓝色塑胶资料夹。本田的喇叭声像是生病的驴子在叫,不过它足以令肯尼迪回头。我闪了闪大灯,下了车,用钥匙遥控锁车。等我过去找他时,已经浑身湿透,藏在外套里的档案也好不到哪里去。雨实在太大了,我们没办法停下来说话,只能跑向我那栋楼的大门口。
“我会尽力而为。”
我迟到了,肯尼迪却尚未出现。我正准备打给他时,看到一辆深色轿车从我旁边开过去,停在前方50米处,就在我那栋楼的门口。
“我能不能看看纽约市警局取证的那台监视器的完整视频?我想确定视频没被剪辑过。”我说。
街上没有半个人,大雨让行人都待在屋子里。我已经在这里停了将近20分钟,没看到任何人经过我的办公室。有几辆车快速驶过,看起来(至少对我来说)不像在侦察地形。我自己来回开了两三次,只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坐在车上,等着我回到办公室。在我看来,这条街是安全的。我不是监视专家,而我已无奈地决定要等肯尼迪。据我所知,杰瑞·辛顿可能已经让他半数的安保人员进入我的办公室,迫不及待地举着枪在黑暗中等我回来。
马德拉诺遣开坐在荧幕前的警卫,开始从硬盘放出视频。不久后,我们正前方的荧幕就变成空白,接着画面出现,几名警卫在敲格什鲍姆家的门,然后开门进去。
我再次拨打克莉丝汀的手机,还是语音信箱。我浏览我的已拨电话清单,点了医院的号码。这次我颇为迅速地就接通了波波病房的护理师。他已恢复意识,愿意配合,不过现在全身充满吗啡,所以他们不让我跟他说话,也不让警方跟他说话。我请护理师转告波波我打过电话,还有我很感谢他为大卫做的事。护理师说她会转达。我挂掉电话,把注意力转回西46街。
“等一下,我倒下画面。”马德拉诺说。
我觉得我好像在一辆玩具车里躲避暴风雨。大雨重击车顶,再沿着挡风玻璃倾泻而下。我告诉自己不能打给柴尔德,因为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我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他刚才有打给我,但我没接。我还无法面对这番对话,除非我有答案可以回应他──除非我找到出路。
“不,没关系,就接着放吧。”我说。
他摇摇头,笑了。“艾迪,你真是个变态的天才,你知道吗?”
一名警卫从柴尔德的公寓里走出来,打了通电话。有几分钟时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因此马德拉诺拉动时间轴,直到第一组警察抵达。马德拉诺出现在画面中,他让那两个警察进入柴尔德的公寓。他快进画面,我们看着马德拉诺以快动作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直到警探抵达,后面跟着一组穿白色连体服来处理证物的犯罪现场调查人员。我仔细看着每个人的动作,并要求马德拉诺放慢速度,让我能看清楚每个警察。有几段时间荧幕上一个人也没有,因此马德拉诺可以继续快进画面,真实时间的1分钟只花不到3秒就在荧幕上播完。马德拉诺快进了20分钟后,我叫住他:“停。”
“你说对了。”
马德拉诺立刻按下暂停。当下我就知道,早上在法庭里我有好牌可以打了。
“你不要我在预审时做任何事,但你需要我在场,对吧?然后你要我带着惊喜去见大陪审团?”
“我在看什么?”肯尼迪问。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用粗粗的手指指着我。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要查清楚。我需要看全天的监控画面。可以复制一份给我吗?”
库奇靠向假皮座椅,张开嘴巴仔细思考。
安保主管摩挲着下巴,“我想没什么不可以吧,警方也拿走了一份一整天的视频。哦,你也要复制一份通风口摄像头的画面吗?”
“我没有要求你对大陪审团说任何话,你只要露面就行了。”
“先让我瞧一瞧。”我说。
“他说:‘检察官能够说服大陪审团起诉火腿三明治。’你的委托人在浪费钱,我在那里帮不上忙。”
“警方怎么会没有拿通风口摄像头的视频呢?”肯尼迪问。
这是库奇最爱的台词之一。我能背出来,但我让他讲。
马德拉诺清了清喉咙,看着鞋子,然后抬起头回应肯尼迪。
“等一下,我在大陪审团面前什么也做不了,我又不能交互诘问……你明明知道。我去了也根本是白去。你记得索尔·瓦赫特勒法官在上诉法院说过什么吗?”
“听着,这栋楼里住了很多有钱有名的人。我们监视一切,但在很多方面来说,我们视而不见,懂我的意思吧?狗仔队一直想收买这栋楼里的某个人,好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有妓女、毒贩,或另一个名人造访某间公寓。我们领取优渥薪水来保持沉默,眼睛不乱看。一年前,通风口里还没有摄像头。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公认楼梯不必受到监视,结果后来发生了盗窃案,我们逮到了那个家伙,为了取折中,我们在每层楼装了隐藏式摄像头。警方没有要求看这个点位的视频,我们也没主动拿给他们看。只有这个摄像头会拍到通往楼梯的门。这是平衡措施,很多住户不想活在监控之下,这跟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关。所以,我们必须努力让他们既有安全感又能低调。”
“我希望你在预审中什么也不做,我需要你来对付大陪审团。”我说,难以克制住微笑。
在选单中翻动并且输入日期和时间来搜寻后,视频出现在控制面板上方的荧幕中。那是以侧面视角拍摄的。我们看到大卫和克莱拉进入公寓。马德拉诺快拉,直到我们再度看到大卫,他拎着背包,戴着兜帽。马德拉诺放慢速度,回退,播放。大卫没弄掉任何东西,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双手。他转身背对门,朝着电梯走,离开了画面。
“啥?”
“停。”肯尼迪喊道,“你有没有看到?”他问。
“在预审中吗?什么也不做。”
“没有。”我说。
“拜托,艾迪,这不公平。你找我一定有原因,所以你要我明天怎么做?”
马德拉诺回退,重播。
“听着,你不用担心。”我说。
“就在那里。”肯尼迪说。
刚才跟库奇同桌的其中一个律师,在玻璃杯里留下一指高的威士忌,融化的冰块把它稀释了。我盯着那深琥珀色的液体,盯了长长的一秒。我不该喝,我告诉自己,可我已经拿起杯子吞下那该死的东西。
“什么?”我问。
“所以?快点,你要给我讲细节啊。你不告诉我案子的信息,我要怎么准备?你要我负责一半的证人,还是怎样?讲啊,你要我做什么?”
“你可以放大吗?”肯尼迪问。
虽然他年事已高,但这位70岁律师的敏锐与敬业仍然不输我认识的其他任何律师。库奇对他的委托人真心感兴趣,会设法了解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保释代理人、他们的孩子和宠物。他靠重复服务一大群客户糊口,这群客户大部分有亲戚关系,专长是低水平的组织犯罪和仓库抢劫。我已经将近一年没见到库奇了,他在这期间老了好多。现在他脖子周围的皮松垮地垂着,衬衫看起来大了一号,头发几乎全白了。他最后几撮染过的发丝像是褪色的记忆,在白色发根的蔓延下迅速化为乌有。
“当然可以,哪里?”马德拉诺问。
他举起双手,望着天花板上的尼古丁污渍,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等着听更多细节。
联邦探员指着走廊上的镜子。马德拉诺用键盘两侧的两个大型旋钮来聚焦在镜子上头。特写画面现在有点模糊了,不过大多了。
“谋杀案,明天是预审。你坐次席。”
“再放一次。”肯尼迪说。
“1万?明天?什么案子啊?”这下他倒是耳聪目明了。
视频播放,我看到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我小声说:“明天到法院帮我一下,我就给你1万元。”
“见鬼了。”马德拉诺说。
“啥?我没听见。”他说,身体倾向我,戳了戳助听器。
我们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定定地盯着马德拉诺暂停在荧幕上的画面。
“那个,我需要你帮忙,库奇。”
“你确定警方没看过这段视频?”我问。
“我懂什么?”他说。
“确定,他们从主摄像头上已经取得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了。”马德拉诺说。
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那你要把这个交给地方检察官吗?”肯尼迪问向我。
“我在他那个年纪时,你也慷慨地给我建议。我很感激,帮助很大。”
我考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希望预先提醒瑞德有这项证据。它无法证明大卫是清白的,但如果操作得当,可能为他搏得一线生机。
“好孩子,律师资格考试拿了最高分,在法学院也是班上第一名,真正的明日之星。真可惜他对怎么当律师一窍不通,不过他会学习的。就像你一样,艾迪。”
“不,这个最好在法庭上曝光。尽人皆知、乱七八糟。”我说。
我跟其他律师互相打招呼,他们跟库奇握手,告辞离开。年轻律师把他的美乐啤酒喝完,感谢库奇给他的建议,然后走了。换我坐下来。
大卫·柴尔德一定听到我试着把本田停在蜥蜴家车道上的声音了。他站在敞开的大门前,两手插在口袋里,右腿颤抖。
“哦,小伙子,真正的高手来了。这位是艾迪·弗林。如果你在法庭上见到他,要好好看着他,跟他学习。他是下一个杰瑞·史朋斯。”库奇说。
“我洗清罪名了吗?”他问。
我走到灯光下,对库奇点点头。
“还没有。”我从狭窄的驾驶座爬出来。
年轻律师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的啤酒。
我们隔着两罐能量饮料和半壶咖啡对坐,我告诉他在机场发生的所有事。难怪大卫没去睡觉,这饮料的味道像汽油和柳橙汁的混合物。我没告诉他葛利托的事,他不需要更多压力。
“他是洛杉矶出身的辩护律师,替杀人魔查尔斯·曼森辩护,还差点让他脱身呢。但欧文玩得太过火了,他对所有话都提出反对。他不停地反对反对反对,在直接讯问时反对,在开场陈词时反对──无所不反。他绝对把法官给惹毛了。在曼森案审判期间,他因为藐视法庭而入狱两次。他就是好斗成性。有一回,检察官传唤证人,要求他陈述姓名以供记录。亲爱的欧文一下子就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这回答是传闻证据。证人对他名字的认知,仅是来自他母亲的片面之词!’”
“认罪协商的条件是二十年徒刑──或是与他们打官司,冒险被判终身监禁。地方检察官现在有弹道报告了,它能证明在你车上找到的枪,与击发子弹射杀克莱拉的是同一把。我读了弹道专家皮伯斯博士的报告,内容相当可靠。唯一引人注目的点是皮伯斯在凶器上找不到序号,但那不会对我们有利。”
年轻人摇摇头。
他试着说话。我能看到惊慌在他腹部累积,让每条肌腱都绷紧,把每条血管都拉长,扼住他的呼吸。他颓然垂下头。
“刑法就是战争,小伙子。可是不要跟体制对抗,要跟证据对抗,就好像……他叫什么来着……欧文·卡纳雷克。他会为了掷铜板的结果争到底。小伙子,你听过他的名号吗?”
接着,他再次让我相当意外。
那两个中年律师早就听过这一套了──这是库奇最爱的话题──因此他们开始聊自己的。库奇不以为忤,把注意力转向年轻律师。
“至少你太太没有危险了,我是指法律方面。这整件事起码有这一个好的结果。根据先前地方检察官在法庭上的表现,我已经看出来了。我很清楚。他绝对不会跟我谈条件的,我就是知道。”他说,双手握拳砸在桌面上。
“史朋斯常说,你通过交互诘问来讲述委托人的故事。攻击检方的论证,攻击、攻击、攻击。但你要仔细挑选战役……”
他长叹一声,舒展手指。然后他的身体似乎放松了,就像看着某人松开一个压紧的弹簧一样。
与库奇同桌的男律师,其中两人与他年龄相仿,第三人是个金发的年轻律师,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库奇的每个字。我留在原地,让库奇把话说完。他有点耳背,讲话控制不了音量,嗓门大到几乎在街上都听得到。库奇有戴助听器,如果他没听到你说了什么,偶尔会戳他的助听器来示意,例如当你提醒他这一次轮到他请喝酒的时候。
“我很庆幸你的家人平安无事。”他说。他是真心的。
“就像我总是在说的,你们绝对不能让委托人上证人席,那是自杀行为。”库奇说,“就拿杰瑞·史朋斯来说好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审判律师。史朋斯见鬼地执业五十年,从来没输过一件案子,而他只让委托人上一两次证人席。”
“事务所对克莉丝汀的威胁有如芒刺在背,在这场官司落幕以前,威胁都不会消失。你有方法能伤害事务所,在这种威胁永久铲除之前,他们都不会停下来。你唯一的机会就是明天打赢官司,并且祈祷项目小组在事务所找上你之前先拿下他们。”
我转身离开吧台,经过故障的点歌机,爬上一小段阶梯,来到酒馆最左边的大包厢。库奇被三个喝醉的律师众星拱月,正在大发议论。
“但你的太太已经脱离危险了,她安全了,你可以直接走开。去陪你的家人吧,我……我能体谅。”
他举起巨大的拳头和我碰拳。我乖乖顺从。感觉就像棉花糖短暂地与大铁球相碰。
即使面临终身监禁的可能,大卫还是在为其他人着想。
“谢了,不用。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老兄。”
“不。”
我酗酒的那段日子,派迪总是确保我完好无缺地离开酒吧回到家──所以他知道我戒酒了,或该说努力在戒。
“为什么?”他问。
“他在老位子。很高兴见到你,艾迪。你要来杯可乐什么的吗?”
“因为你需要帮忙,因为我已经够让你失望了。我认为你该叫地方检察官下地狱。这不是好的法律建议,但说实话,我也不算什么高明的律师。”
在吧台低头忙碌的派迪·乔抬起头,我一时间无法将他的脸尽收眼底,因为他的头似乎跟银背猩猩的一样大。一把钢丝刷般的胡须挂在他T恤前,胡须末端达到他的肚子,刚好与我的视线齐平。我从吧台边退后一步,这才能比较清楚地看见他英俊的蓝眼睛和一排镶过的牙齿,看过去像是漆黑洞穴般的口腔里叠放着一排金条。
“是吗,那你擅长哪方面?”大卫问。
“库奇今天晚上有来吗?”我问。
“诈骗,设局,行骗。我几乎已经搞懂你是怎么被陷害的,但要证明又是另一回事。我们是有一项有潜力的新证据,不过我得运用得宜。”
酒馆的窗户由内侧贴了胶带,才进大门就有第二道门,它总是紧闭着,并且被一片绿色厚布帘遮住,那布帘散发腐败的啤酒味和烟味。感觉就像这里的客人都是吸血鬼,不管任何时刻,只要有自然光照进酒吧,所有顾客都会起火燃烧。它以粗野著称,店主派迪·乔允许三教九流的顾客上门。十年前,在酒馆一角看到一帮机车族,另一角看到58乐团的团员,血帮在打台球,第十六分局凶案组一半的警察在吧台喝地狱龙舌兰,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告诉他我看到的通风口那里的隐藏式摄像头拍到的视频内容。
我坐在酒吧外荷莉的本田驾驶座上,店内的灯光照耀着犯罪现场调查员诺伯制作的新弹道报告。他根据被害者身上发现的子弹上独特的记号和条纹,证实那些子弹只可能是由大卫车上那把枪发射的。对检方来说这就像一记灌篮。这报告只有一点让我感到困扰:诺伯检验凶器时,发现枪柄有微量泥土,有些泥土还跑进弹匣接缝空隙中,而弹匣可是卡进枪柄里的。我告诉自己晚点再来思考这件事,它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这类小细节仍然会令我耿耿于怀。我下了车,走向芬尼根酒馆。
“我……我……不记得了。”
位于56街的芬尼根酒馆看起来更像盲人专用的廉价旅馆,而不是酒吧。门上的标示牌写着:我们永不打烊。
“我不认为从你的角度能看到它。你一定是莫名感应到了,因为你转过身,停下动作。”
“我要帮柴尔德再聘一位律师。”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克莱拉在试着帮助我调整那方面的性格,强迫症。我猜有的时候确实有效。”
“你要怎么做?”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其余的故事。除非我们能解释布局,否则这件事不会成功。”
“我要去拿我的秘密武器,就算案子走到大陪审团那里,我们也有机会搞破坏。”
我去过一趟大卫的公寓后,开始建立一套理论──关于他是怎么被陷害的。但仍然有太多不确定之处以及没有答案的疑问。我没掌握到全貌,还没有。我也不觉得告诉他我认为一切是怎么发展的有任何意义。首先,整件事太复杂、太冒险──能成功算是奇迹。目前为止,我们找到一个对方的失误,我肯定还有别的。
“什么?大陪审团吗?你要怎么做?”
“你跟朗希默见过面了吗?”他问。
“我要毁掉瑞德的后援。”我说。
我给大卫看我用手机拍的照片。
我仔细想了一下。回蜥蜴家没有任何用处,再说,我有个主意。
“他看起来对你很不爽。”大卫说。
“好吧,不过让我先检查一下,确定那里是安全的。你这1小时要做什么?”肯尼迪问。
“是啊,事有蹊跷。他有女朋友吗?”
“别担心,我知道这次我是对的,我能感觉到。1小时后在我办公室见。”
“我不知道,大概有吧。”
这是肯尼迪预料中的回答。所有执法机关的人对律师都有同样的疑问:他们怎么能在明知放了罪犯的情况下,还睡得着觉?但若你让无辜的人进监狱,就更难睡得着觉了。嗯,我受够噩梦了。
“我无法排除他的嫌疑,但目前我还摸不透他扮演什么角色。”
“我是个辩护律师,肯尼迪。我没有选边的问题──我只有委托人。”
我的脑袋突然掠过一阵剧痛,让我看不见东西。我已经超过24小时没睡觉了,而且看来今晚我也不会获得有质量的睡眠。我闭起一眼,忍住疼痛,坐直身体,把蜥蜴咖啡杯里残余的咖啡喝完,那个杯子上写着“蜥蜴都是裸体办事”。时间已近凌晨3点,天空正准备由烟黑色转为预示早晨的颜色。
“你知道吗,这事儿你可能搞错了。我知道你认为柴尔德不是坏人,但公寓大楼的安保监控画面拍到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寓的人,而几分钟后,就有人发现他女朋友的尸体。她死于多重枪伤,凶器就在你委托人的车上。这些事实让他成为杀手的最佳人选。你确定这件事你选对边了吗?”
“他是唯一有钱又有权势做这件事的人。”大卫说。
我的思绪乱了。电话两端一直沉默着。
“可是为什么?商业战是一回事,谋杀又是截然不同的事。你认为他真有这么冷血吗?他会为了陷害你而杀死一个无辜的女孩?”
“我知道你没有设局陷害我。你现在可以帮我。尽可能多拿一些档案,1小时后在我的办公室跟我会合。我需要开始计划明天在听证会上要说什么了。”
大卫摩挲下巴,然后又觉得这是个馊主意,迅速抽了三张湿纸巾开始清洁手指。
“对不起,艾迪,是我把你扯进来的。我上个月才加入这个项目小组,他们毫无进展,就找我来检查一遍证据,看看他们是不是漏了什么。虽然戴尔刚才那么说,但如果无法逮到哈兰与辛顿,我们是打算控告他们旗下员工的。应该说我们已经准备好要出手了。结果上周末,天上掉下来柴尔德这个礼物。戴尔想要柴尔德认罪协商,但我们必须让他跟事务所切割,替他找个新律师。他问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愿意为了丰厚的报酬而搞定这件事。我提议找你。他说他听过你的名字,然后抽出克莉丝汀的档案。他对每个事务所员工都做了深度的背景调查。你是这份工作的完美人选。艾迪,我很抱歉。”
我试着拨打克莉丝汀的手机,这大概是第二十次,还是没回应。我告诉自己她们没事,她们是飞往荒野,飞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所以没有信号也是可能发生的。
肯尼迪的嗓音转为沉重而缓慢。
“那明天会怎么样?”大卫问。
“谢了,如果我看见他,我会打给你。”
我把档案收好,站起身,准备去蜥蜴的沙发上,至少试着睡一下。
“我只知道事务所的安保小组。戴尔说他已经与你分享了吉尔和他手下的信息。我没在事务所附近见过任何符合你形容的人,我会再查一查。如果你再见到他,就打给我。”
“我们要战斗。目前我们的筹码还不足以胜利,希望肯尼迪会挺身而出。事实上,我确信他会的。我把他留在你的公寓大楼了──他在过滤视频,试着厘清几件事。他也在试着找到某些能帮助我们的信息。那不容易取得,不过他会办到。”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有人跟踪我,是个西班牙裔男人,脖子上有刺青──图案是蒙克的《呐喊》。他用一小瓶强酸警告我,要大卫闭紧嘴巴。我猜他是个打手,暗中替哈兰与辛顿办事。你知道他吗?”
“所以他是有决心的类型。”
“好,我可以调查她的背景,我会尽快回复你。你还需要什么吗?”
“我不会这么形容,他比较像是顽固的浑蛋。”
“我需要知道关于被害者的一切信息,不论你能查到什么,我来者不拒。除了在电梯里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吵架的事件之外,检方还没能提出这桩谋杀案的确切动机,而我可不想明天被将一军。如果我是对的,柴尔德是被陷害的。”
柴尔德上下打量我,摇摇头。
“当然,你说吧。”
“我知道你会尽力而为,但怎么看这场听证会都对我不利。陷害我的人会确保这一点。”
“让我来操心大陪审团的事吧──也许有个办法,但我还不确定。重点是我现在要开始干活儿,而我需要你替我做另一件事,我是说如果你真心想帮我的话。”
我把档案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知道你这么认为。该死,搞不好你是对的。不过,听着,我能帮你弄到的东西──留着审判时再用。法官绝不可能因为缺乏证据而撤销此案,即使你在预审时变出某种胡迪尼戏法,我听说瑞德已经列好明天下午的大陪审团名单,他们绝对能起诉你的委托人,因为你根本无力反驳。”
“大卫,总是会有机会的。”我说。
“他是被陷害的。”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联邦广场。我打算检查每一份警方与检方的档案,确保你明天上阵时有充足的准备。这大概没办法帮到你的委托人什么,不过我想帮忙。”
“不,因为你的律师是我,而我不认为你杀了任何人。我确定这是事实,但仅有真相是不够的。这件事与真相无关,任何审判都与真相无关,而是关于什么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这是一场游戏,明天我们志在必得。”
“我在听。”
大卫站起来伸出手,对他来说是很勇敢的动作。我跟他握手。
“艾迪,我是比尔。”肯尼迪探员说。他从未在跟我对话时用他的名字自称。“戴尔这么做是不对的,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如果我们不能光明磊落地行事,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对不起,艾迪,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要去哪儿。”
我在蜥蜴的沙发上躺好,却睡不着。我把这一天下来发生的所有事回想一遍──梳理克莱拉谋杀案的布局可能以哪些不同方式铺展。我打给肯尼迪。
我听到似乎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好像它在水底。我从口袋取出手机,那铃声在机库里的回音几乎震得我耳聋。
“你还醒着吗?”我问。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在法庭上决一死战。
“我醒着。我在等别人向我汇报。我想我可以弄到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瑞德想要万众瞩目的谋杀案,他要为自己建立名声。他希望他的名声能够承载他政治野心的重量,带他到远超过地方检察官的位子──跃升为市长或州长。
“好极了。介意我跟你说一件事吗?”
戴尔已经不需要我了。密码、导向合伙人的证据,以及钱,他通通拿到了。他明天就会击垮事务所──只要钱一入账。他会带一组人马在他们的办公室外守候,然后在第一分钱掉进事务所的账户时,分毫不差地冲进去。他现在无法为我提供助力。
“说吧。”
思考。
“车祸,大卫的车是被刻意撞上的。无论是谁策划的这场车祸,都知道安全气囊的残留物质很容易被误判成枪击残留物质。”
我打给克莉丝汀,但她一定在起飞时把手机关机了。屋顶上的雨声有如敲打锡鼓。机库里只剩我一人,因而它成了回声室,回荡着我的呼吸声,以及鞋尖轻点混凝土地面的声响。
“有道理。”肯尼迪说。
我恰恰做了我向自己保证不会做的事。我为了我的妻子牺牲了一个无辜的人。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克莉丝汀,还雇了一架直升机去弗吉尼亚州接刚下飞机的克莉丝汀──而我辜负了他,深深辜负了他。
“那你可以查一下吗?”
戴尔和他的手下纷纷坐上车,驶出机库。弹道报告在我手里变成一个纸团。
“查什么?”
戴尔走上前,激他动手。肯尼迪退开来,坐进他自己的深色轿车,然后迅速将车开走了。
我叹气。“我先前得直接向大学购买网络上的论文,也许陷害大卫的人也是从同一个来源取得的信息。”
肯尼迪摇摇头,转向我,说:“艾迪,我跟你保证,这事我完全不知情。”他是真心的。他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憔悴、凌乱,头发被雨淋湿,衬衫也是,而我感觉他全靠愤怒才能站着不倒下去。肯尼迪是个很正直的人──他绝不可能知道我会被摆一道,而且这让他痛苦难耐。
“好,我会查一查。你还让我查另一个人有没有涉入谋杀案,他叫什么来着?”
“小子,你想揍我吗?动手啊。我会狠踹你的屁股,再没收你的警徽。”戴尔说。
我告诉肯尼迪我对伯纳德·朗希默所知的一切。
肯尼迪下巴一抬,大步走向戴尔。戴尔用炯炯的目光迎接他。
“我从没听过这号人物,不过……”他停顿。
“你是大男孩了,比尔。你该表现得成熟一点了。”戴尔说。
“什么?”
“这是个恶作剧,对吧?”肯尼迪说。
“你说朗希默把儿童色情照片传到对他不友善的博主的计算机里,借此除掉他们?”
他大摇大摆地朝SUV车走去,我本想追上去,又克制住自己。如果我追上去,肯定会把他打晕,并因伤害罪而在牢笼里过夜,这样无助于我为大卫辩护。
“是啊,他很变态。”我说。
“你跟我并没有谈好条件。”瑞德说,“你试着跟戴尔探员谈条件,但针对柴尔德一案,他并没有公权力。我告诉过你了,我们不会谈让杀人犯自由的协议。在我的办公室别想。我能开出的最优渥的条件是二十年──如果他肯认罪的话。否则,我们法庭见。”
“这也许没什么,也许有什么。我看过去年戴尔和那个线人法鲁克面谈的视频,他们多半都在谈事务所、谈它的历史、本·哈兰被杰瑞·辛顿带坏了什么的。不过在某个时间点,戴尔向法鲁克提出他作证的交换条件。法鲁克说除非他能获得豁免权,否则他要抗辩到底。”
“不是他干的,瑞德。我们谈好条件了──U盘换豁免同意书。”
“意思是……”
“还有你太太。”戴尔说,“既然现在我们逮到那两名合伙人了,我们不再在乎她了。她可以走人,也不会面临任何指控,因为已经没有用处了。”
“意思是法鲁克声称他从没看过那些非法照片,他说他是被陷害的。”
“你利用我。”我说,手指蜷成拳头。我的腿分开站成格斗的姿势,肾上腺素渗入我的血液和肌肉,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帮我查一下朗希默,看看你还能挖出什么。”我说。
游戏结束。
肯尼迪把呵欠憋回去,说:“还有什么吗?”
瑞德给我的文件是一份弹道报告。它证实在被害者身上找到的子弹,是由大卫车上查获的那把手枪发射的,绝对没有任何疑问。我早就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报告,但不是这时候,不应该这么快。而我一个字都无法反驳这项证据。地方检察官等于证实了凶器就在大卫车上,因为它与公寓中大卫女友的尸体弹道吻合。这样的场景一描绘出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早上7点可不可以打电话叫我起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