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骗局 > 枪击前27小时

枪击前27小时

“你看得出来,这辆车的前端受到严重损害,因为被迎面撞上,对吗?”

“是的。”

“我不是汽车专家,不过我同意。”

“检方和辩方一致同意,这辆布加迪是柴尔德先生的车。你在这些照片中看到它了吗?”我问。

“所以,看到这些照片以后,你是否希望收回你稍早的证词?”

他看着法官,说:“法官大人,我从未看过这些照片。”

“抱歉,什么?我不懂。”波特说。地方检察官知道我在酝酿出其不意的一拳,但他不知道我准备打在哪里。我能听到瑞德在跟洛佩兹交头接耳──她也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就算他们想通了,也不重要。重点是在这当下,波特仍毫无防备。

“你能否确认,你有没有看过这些照片?”

“博士,你应该知道专家证人有责任提供无偏颇的专业意见。”

“波特博士,请看一下这些照片。”我把街道监控的截取画面递给他,照片中是大卫的布加迪和福特皮卡车相撞的画面。

“我知道我的义务何在,但我不懂你现在要求我收回哪一部分证词。”

波特疑神疑鬼是对的。在这一刻,他的整个证词都像搁在刀锋上一样不确定。

“你作证说大卫·柴尔德的枪击残迹测试结果是阳性的,因此他若非曾击发一把枪数次,就是在一把枪被击发数次时身处于近处。我容许你有最后一次机会收回那项证词,博士。”

“对的。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引导我分辨这些物质究竟来自何处。”

“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收回那项证词。”

他停顿了一下,考虑我说的话。他细瘦的手指抚过下巴,显然对我的问题抱有疑心。

我停顿,点点头,望着法官。

“那是因为你缺乏证据证明被告可能在哪里接触到这些物质。”

“请看3号照片,波特博士。”

“恐怕我无法作出这种推测。”

他翻动整沓照片,直到找到3号那张。那是毁损的布加迪特写。他刚刚才看过这张照片,不过他又看了一眼,才等我提问。

“有鉴于你是根据证据而提出发现,又考虑到警方没有找到任何手套,你觉得那么多的尼龙、橡胶、皮革和塑胶沉淀物是哪里来的?”

“不久前你无法解释柴尔德先生手上、手臂上、衣服上和脸上为什么有尼龙、塑胶、皮革和橡胶微粒沉淀物,现在你可以解释了吗?”

“不,我不能说我看过。不过武器击发时所处的环境个个不同,我不能总是预测到会发现什么物质。”

他再看一眼照片。

“你曾经看过类似的结果吗?”

“不能。”

“对,可以这么说。”

我叹口气,好像必须很费力地说服波特承认,而事实上我并没有提供他足够的线索来回答问题。

“事实上,采自被告皮肤和衣物的所有样本里,都有高浓度的尼龙、橡胶、皮革和塑胶,对吗?”

“波特博士,我们已经确立了这辆车遭到重击──3号照片是对这辆车的特写。你可以由车内看见,有不下三个……”

“对。”

他在椅子上稍微往下滑,闭上眼睛。我把他堵在墙角,把他的证词刻在石板上,只要他稍微偏离证词一英寸,他的证据高塔就会崩塌。他也知道,然而他别无选择。

“在你的测试结果中,除了钡、锑和尼龙,你还找到熔解的橡胶、皮革和塑胶,对吗?”

他看出来了。

我举起波特的报告。

我的恍然大悟来自蜥蜴说他会把武器拆开来,零散地放置成有如解体的样子。我突然想到枪击残迹是一种爆炸解体后留下的物质,而我确定大卫那天是有经历过一场爆炸。小型爆炸,但规模比子弹击发来得大。

“这我没办法回答。”

“安全气囊。”波特说。

“只不过摩根警探看了一连串的私人安保监控和街道摄像头画面,从柴尔德离开公寓那一刻起至他出车祸,全程跟拍他。摩根警探的陈述中并没有提到大卫·柴尔德曾丢过一副手套。他的车上、公寓里,或身上都没有发现手套,而显然他并没有把手套丢掉,因为摄像头会拍到。所以,如果你说射击者可能戴了手套,那手套到哪儿去了?”

我听到瑞德在我身后激动地低语。我转身看到一名助理检察官走出法庭,边走边打开手机电源。他很年轻,二十几岁,穿着灰西装、棕色皮鞋,棕发底下蓄着深色胡须。我把注意力转回波特身上。

“当然不是。”

“对,安全气囊。安全气囊在撞击时被触发,会在几毫秒的时间内从仪表板内爆出并充气,不是吗?”我问。

“主办这项调查的警探是摩根警探,波特博士,你现在是说他是骗子吗?”

“是的。”波特说。

“嗯,我想严格来说,被告脱下手套时那些物质落在他的手上,是可以算二度转移,但有些人可能会说那仍然算原始证据,因为物质只是在原始来源附近移动而已。”

“制造这股爆炸力的是小型底火,它会留下钡和锑的残迹,对不对?”

他向法官点点头,让法官知道一切都很好。

“我不确定确切的成分……”

“这我知道,只是在你的直接证词中,你特别排除了那些物质经由二度转移沾到被告的衣物和手上的可能性,对吗?”

我已经开始朝他走去。我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内容是那篇法文鉴识论文,讲的是枪击残留物质与安全气囊触发后,在车辆中找到的微量物质之间的相似性。

“我宣誓过了,弗林先生。”波特回答。

“博士,这是去年发表的一篇科学论文,详细说明了安全气囊触发后残留物质的鉴识分析,以及它与枪击残留物质的相似性。请翻到第四页,你可以自己读一下结果。”

盯着笔记的诺克斯法官抬起头,好让辩方律师看到他忧虑的表情。那表情告诉我,我站在薄冰上,最好能够提出有力的说法。

书记官拿了一份论文复印件给法官。我在瑞德的桌上也放了一份复印件,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瞪着我。

“波特博士,你是骗子吗?”

波特一边读一边啃咬嘴唇。我给了他足足3分钟把整篇文章读完。当我看到诺克斯法官也在读的时候,心脏雀跃了一下。他很感兴趣。我必须保持住这状况。

“我了解你的意思,不过那些物质可能在手套被脱下时又飘回空气中,再落到手上。”

“是的,我看得出鉴识结果呈现出安全气囊触发后残留微粒的标准特征。但这不表示我的结果就没有揭露枪击残迹的存在。”

“我有点弄糊涂了。这些不是尼龙手套,但如果射击者戴着手套,像这种可以包住整只手的款式,想必你不会从手上取得的样本中找到那么多枪击残留物质。”

波特仍抓着他的意见不放,想要反抗。正是我预期在过去203次出庭时都大获成功的专家会有的反应。

我停顿,佯装困惑地看着法官。大卫把蜥蜴的手套递给我,先前我把它藏在辩方席的桌子下面。我放下波特的报告,举起手套。

“你确定?”我说。

“是的,射击者可能戴着这种材质的手套。落在手套上的枪击残留物质,其温度可能热到足以烧穿尼龙、接触到皮肤。”波特说,他这句话快要说完时,声音变得比较小。他对这句陈述并不是很有把握,而我已经猜到,他在汇编报告时,检方曾经逼着要他解释为什么在样本中会找到那么多尼龙和橡胶。当辩方指出枪上没有指纹时,地方检察官可以据此轻松地反驳;瑞德很容易就依赖波特提出射击者可能戴了手套的说法。

“我对我的结果有信心。”

“除了高浓度的钡和锑之外,你的结果还显示有高密度的尼龙?”

“为了释放安全气囊,爆炸突破了方向盘盖和仪表板,尼龙材质的安全气囊本身,再加上仪表板的橡胶、皮革及塑胶微粒,完全可能如这项研究所发现的,在热气中熔合、释放、沉淀在皮肤上。”

“这并非没有前例。有些制造商的子弹就是比较坚固耐用。在科学上,高浓度的钡和锑已经是公认的枪击残留物质特征了。”

“也许吧?”

“你的检测结果中没有发现任何铅?”

“也许吧?可能性很高,不是吗?”

“是的。”

“是的。”他轻声说。

“铅微粒很可能来自子弹本身或金属弹壳?”

“这份关于安全气囊触发后残留物质的鉴识论文表示,几乎在每一次分析中都找到非常类似的物质。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一般来说是的。”

“我不得不接受。”

“钡和锑微粒很可能是因底火和发射火药点燃而喷散出来的?”

“你接受这份论文中指出的典型安全气囊沉淀物质,几乎和你在分析被告身上采得的样本时找到的物质一样吗?”

“对。”

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波特已经开始摇头;他不会不战而降。

“枪击残留物质的三个主要指标,是铅、钡和锑的微粒?”

“几乎一样,而且有些沉淀物质,例如尼龙和橡胶,确实可能来自爆开的安全气囊,但那不会改变任何事。在被告身上找到的钡和锑是典型的枪击残迹。我的意见仍然是我在那些样本中发现了枪击残留物质。”

“是的,爆炸发生时,因枪支击发而被送入空气的微小物质会先跟其他微粒混合,再落在皮肤上,所以有时候那些物质会夹带其他碎屑,例如灰尘微粒。”

他环顾法庭,几乎松了口气。他喝了一口水,让水在嘴巴里涮了一下才吞下去。他看起来像个职业拳击手,刚接下了对手最强的一击,然后又挥着拳回到场中。但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倒在地上被读秒的结果不远了。

“博士,在你的测试结果中,你发现很多不同的微粒?”

“波特博士,我们稍早曾确立枪击残留物质的铁三角是铅、钡和锑,你还记得吗?”

我拿起波特的报告,翻到最后,那里列出在大卫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采得的样本中,各种微粒和物质的分析。这是原始的科学资料,波特正是根据这个提出证据。

“记得。”

我能听见瑞德在对他的助理检察官们悄声说话,告诉他们我没什么突破性的问题可提出。

“你说某些制造商的子弹特别坚固,所以可能不会在枪击残留物质中留下铅的迹证。你仍然抱持此意见吗?”

“对。”他说,叹了口气。

“是的。”

“所以如果与已知的事实相左,你便不能基于推测而提出意见,对吗?”

“你测试了从被告身上取得的样本,同时你也测试了从枪上取得的样本?”

“当然。”

他慢慢闭上眼睛。他的进度跑得比我快好几步。他盲目地点点头。

“所以你的意见只会源自事实和证据?”

“这是表示肯定的意思?”我问。

“我很怀疑任何一位检察官会要求专家证人做这种事,不过在此声明,若是没有证据支持,我是不会做出任何正式的意见陈述。”

“是的。”他轻声说,眼睛仍闭着,这样就不会看见运货列车撞上他的那一刻。

“纯粹举例,如果检方要求你提出的意见,并非基于事实或你自己发现的证据,你会怎么做?”

“博士,你针对从被告车上取得的武器所做的分析,发现了钡、锑以及铅的迹证。”

“是的。”

他睁开眼睛,说:“是的。”

“所以,为了能提出诚实而专业的见解,你必须忽略支票上的签名,完全根据你发现的证据来提出意见,是吗?”

“没有尼龙?”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恰好足以让我进去。

“没有。”

“我是。被告律师或检方都可以聘用我。我的职责是向法庭提供诚实的见解,哪一方开支票付我酬劳并不重要。”

“没有橡胶?”

“抱歉,也许是我不懂。只是你在证词中表示,你是‘独立’的专家。”我说。

“没有。”

“是的。”

“没有皮革?”

“一次也没有?”

“没有。”

“一次也没有。”他说。

“你对手枪物质的检测结果,以及在被告身上找的物质,有很大的差异?”

任何号称独立的专家可能都会有点畏缩,波特却不。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的,有一些差异。”

“感谢提醒。在这204次出席中,你有几次是担任被告的专家证人?”

“为了对你公平一点,波特博士,地检署并没有告知你,被告在被逮捕之前刚经历了一场车祸,并且当时安全气囊有被触发,是不是这样?”

“连同这一次是204件。”

他知道我在丢一根骨头给他,而他得用双手来接住。

“波特博士,你一开始的陈述表示,你曾在两百多个案件中作证,是吗?”

“是的,弗林先生。如果我没有重要的环境事实来加入分析中,我没办法作出准确的比较测试。”

但我脑中有清楚的目的地。

“所以,要是检方提供你这项重要信息,你的意见会有所不同吗?”

我没理辛顿,空着手站起来,望着诺克斯法官。他看起来很不爽,他在等着我跟证人进行一场长而枯燥的争辩,最后不会有任何结论。

即使波特还没把瑞德丢到公交车底下,我已经能感觉到地方检察官的目光集中在我后脑勺;那股耻辱几乎是有形的。

我第一次看到辛顿显得紧张。他的上唇有汗,手中的笔在颤抖。他一心只想离开这鬼地方,带着大卫一起走。事务所没办法在法院里杀他,要除掉大卫需要等他离开这栋安全的建筑,脆弱地待在街头。

“我的意见会非常不同。”波特说。

“别跟这个家伙玩钓鱼游戏,”辛顿说,“他很危险──等我们找到专家再说。留到审判再来对付他。”

“一把枪在发射时留下的铅残留物,不可能只留在枪上,却一点都没有沾到射击者的手上或衣服上,对吗?”

可惜不包括这个。

我忍不住看向地方检察官,看到他用念力希望波特博士想出办法,变出某张了不起的科学王牌,孤注一掷地挽救自己的证词。专家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几乎带着歉意望着瑞德。我敢发誓我看到波特耸肩。

波特交叉起手臂。那些招数他都听过了,并且听过太多遍了。他已准备好应付任何事。

“根据我现在知道的事,我会说那个可能性很低。”

波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就他所知,这只是例行的测试,例行的案子,得出例行的结果。他的经验够丰富,知道辩护律师一贯切入的角度──所有老套的主张。正常来说,攻击这类证据的标准方式是攻击证物监管链。波特在实验室工作,证物不是他搜集的,他不知道哪些样本是真的,哪些不是真的,哪些有被污染,哪些有被精确地保存。当辩护律师无法跟科学争辩的时候,他们就主张科学不重要,因为专家根本就是拿被污染的材料来检测。

“根据你的测试结果,以及你现在对安全气囊与你的样本结果之间普遍而重大的差异了解,很可能在枪上找到的物质是枪击残留物质,而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质来自安全气囊?”

“换你问证人了。”瑞德说,就像是在下战书:尽管耍阴招吧,我受得住。

他都快溺水了,我还在他的腿上绑水泥。他抓抓头,保持沉默一会儿。

“先不要做,等我的信号。”我说。

我缓慢,甚至是轻柔地说:“博士,容我提醒,你先前的回答,你对庭上表示你的意见源自摆在你面前的事实与证据。请将这句话记在心里。现在,我再问一遍,根据你现在知道的事实与证据,你在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质很可能是安全气囊爆炸的残留物,而不是枪击残迹?”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是的,现在我掌握了完整的事实,我同意这个说法。”波特说。

瑞德再次停顿,让答案渗入镜头。他不会再问更多问题了。瑞德已经打出了全垒打,并且斩断最有可能被攻击的路径。我悄声对大卫说:“打开你的手机,关静音。”他在桌子底下操作,以免被法官看见,而我匆匆写了张纸条递给大卫。

“博士,先前你宣誓后作出的证词表示被告曾多次发射一把枪。现在你甚至无法确定他开过一枪,对不对?”

“因为若是如此,被告等于要用枪击残留物质来淋浴。以我的经验来看,在被告身上发现的枪击残留物质数量之多、浓度之高,是不可能来自二度转移的。就是不可能。本案中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曾经很靠近一把被多次击发的枪支。”

沉默。空气中没有一丝呼吸声,所有人屏息等待答案。

“为什么呢?”

波特咬牙说:“对,我现在无法确定。”

“枪击残留物质的确可能遭到转移。枪击残留物质的粒子可能由一个人的衣物或皮肤转移到别的区域。在这个案子中并没有出现类似情形。我在所有样本中,包括来自被告的手上、衣物上和脸上,所发现的残留物质数量之多,排除了转移的可能性。”

我180°转身,对柴尔德说:“发出去。”

“我们都听过一些案例,说枪击残留物质这类微物迹证有可能由一处转移到另一处,由一人转移到另一人。在这个案件中,这是可能的吗?”

大卫在辩方席桌子底下操作他的智能手机。法庭内唯一的声响是我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制造出来的声音。然后瑞德的椅子尖锐地刮过地砖,他站起身说:“检方不进行再次直接讯问。”

“不可能。”

“瑞德先生,今天还有别的证人吗?”诺克斯法官问。

“法官大人,谢谢您。好了,波特博士,我的笔记说被告柴尔德告诉警方,他从未开过枪,也从未待在有人开枪的空间里。根据你的检测结果,你认为这是可能的吗?”

“请等我一下,法官大人。”瑞德坐回座位翻动他的档案,他在拖时间。

他抬起头,把注意力放回证人身上。

大卫举起他的手机给我看屏幕。以一个被控一级谋杀的孩子来说,他看起来超级得意。我接过手机走向检方。法官正低着头在看笔记。我不发一语,只是伸出手让瑞德能看见屏幕。

他低头看着他的黄色横线笔记本,快速翻了两页。实际上他只是为了制造效果而停顿,好让最后一句回答渗入法官的脑袋──以及在家收看转播的观众脑袋中。

那是大卫的瑞乐账号页面。有一则新发布的内容经由瑞乐转贴到所有其他社交媒体。屏幕底下的点阅次数在即时更新──速度不停加快。当瑞德读到文章时,点阅次数已达到21 000次。这篇文章很简单,是大卫以个人名义在对粉丝发言:

“当然。”诺克斯说。

我是清白的。地方检察官的证人刚被打爆了。检方的案子正在瓦解。

“法官大人,能否请您稍等我一下,让我检查笔记?”瑞德问。

地方检察官糗大了。

“有鉴于枪击残留物质分布范围很广,浓度又很高,我颇为确定,柴尔德先生曾经非常靠近一把击发多次的枪支,而且是在采取样本前两三小时内暴露在这种物质之下。”

真是搞得尽人皆知、乱七八糟。

“以本案来说,波特博士,你对在被告身上找到高浓度的枪击残留物质,会做出什么相关的结论?”

刚才瑞德派去跑腿的助理检察官此时回到法庭,他走在中央走道上时,对他的上司比了个大拇指。

“嗯,如果射击者击发武器一次,我能在他的皮肤以及(或)衣物上找到枪击残留物质。如果击发的次数不止一次,就会有超过一次的爆炸,所发现的量和密度也会增加。”

瑞德的表情恢复了几分坚定。他的下巴绷紧、眼神发亮,毫无疑问是因为助理检察官回来而准备采取的某些举措。

“你所说的‘高浓度的沉淀物’是什么意思?”瑞德问。

他忍不住扬扬得意的冲动。

“我在所有样本中都找到了高浓度的钡和锑沉淀物。其中有些物质是熔合在一起的,大部分是钡。这样的物质组合已经由科学证明,并被广泛认为是枪击残留物质。”

“认罪换二十年?”他问。

“而你发现了什么?”

“撤销告诉,放他自由。”

“是的。纽约市警局的警官们从被告的双手、上衣和脸上搜集了样本,接着我检测这些样本,看它们是否包含在枪击残留物质中常会发现的物质。”

“我正希望你这么说。你对付波特有两下子,只可惜是白忙一场。”瑞德说。他下一句话是对庭上说的:

“博士,你是否针对被告的皮肤和衣物采得的样本进行检测?”

“法官大人,发生了一件事,我们希望到您的办公室里私下谈。”

“当射击者扣动装有子弹的枪支扳机时,撞针被外力推向底火,因而点燃子弹内的发射火药,接着便非常快速地制造出大量气体。这气体会以大约每秒300米的速度把子弹从枪管里发射出去。底火和发射火药后的爆炸将气体和物质碎片送入空气中,有些碎片会因高温而结合在一起。这些碎片包含撞针、发射火药、底火以及子弹的微粒。所有这些物质都会快速沉淀在它们被制造的环境里。因此通常枪击的残留物质会落在射击者的皮肤和衣物上。”

“瑞德先生,我已经错过了高尔夫,约好的晚餐也快迟到了,所以你最好尽快说完。”诺克斯说,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波特博士,什么是枪击残迹?”瑞德问。

瑞德和带着文件回到法庭的助理检察官站在诺克斯桌子右边的椅子后头。辛顿和我站在左边。不用期待瑞德会嚣张地坐下来,他可是对遇上的法官都了如指掌。

他看起来很放松,很自在,毕竟他的工作就是担任专家证人。而且波特很行,真的很行。我毫不怀疑他会提起确切的出庭次数,因为那样一来他就立刻显得头脑清楚、发言精确且经验丰富。同时,我也颇为确定他提起经手过的案件数目是为了吓唬我。在那么多案件中,他一律是担任检方的证人,而且每一件案子的结果都是定罪。

瑞德从助理检察官手中接过文件,递给法官。他对诺克斯法官发言时,语气严肃而尊敬。“法官大人,我必须让您知道,我们有意提出申请,请求您回避这个案件。我们握有司法偏颇的证据,您不能继续主持这场听证会。”

“好的。我是受过训练的弹道及枪击残迹鉴识专家。我先前受雇于国家鉴识实验室,参与过数千次证据检测。我曾在203场审判中作证。”

乍然的愤怒使诺克斯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将嘴巴拉成咆哮的形状,然后他又闭紧嘴巴,硬是吞下想咬掉瑞德一块肉的冲动。他读着文件,眼珠瞪得老大,血液涌向脸颊,皮肤颜色只能形容为夕阳般地恼火。

“波特博士,能否请你简述一下你专精的领域?”瑞德说。

“你是怎么拿到这项信息的?”诺克斯法官问,他把文件翻过来,面朝下摆在桌子上。

波特宣誓之后坐下来。

瑞德先是看了看他的助理检察官,然后佯装无辜地两手一摊。

我告诉自己凡事总有第一回。

“法官大人,这是为了您好。您应该松手让另一位法官来听这场预审。并没有人说您在案子开始前就知道这项信息了。事实上,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如果您现在就自愿退出,我们可能替您避免了一些尴尬的场面。”

证人已经站起身,朝证人席走去,他的报告夹在右手臂下。他经过我时,我闻到擦枪油和廉价的须后水气味。他看起来自信满满,无所畏惧。在诉讼程序如此初期的阶段,辩方根本不可能来得及找到自己的专家来反驳检方证人的发现。那是专家证人最大的恐惧──来头更大的另一个专家说他们错了。除去这个选项,他们便没什么好怕的。而波特当证人的记录很稳当──过去他从未在任何案件中被挑战成功。

法官摇摇头,现在嘴巴因诧异而再次张大。最后他转向我,说:“弗林先生,你对此事有何想法?”

“如果一定要的话,你就传唤他吧。”法官说。

“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跟您一样意外,法官大人。我能否看看这份文──”

又是为了作秀。法官知道瑞德传唤波特是为了让媒体可以马上掌握这项滴水不漏的证据。诺克斯法官阅读报告长达10分钟的视频可不是观众爱看的节目。

“不能。”诺克斯一手重重地按在纸上,“你不需要看,不过我会告诉你内容。这是我的投资经纪人写的声明。我在不同的投资组合中拥有股票和股份,而我太太负责跟经纪人接洽,管理这些事务。这是她的地盘,我只负责签支票。看起来我在你的委托人公司瑞乐的母公司有一小笔投资。在案件开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笔投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法官大人,就这个案子,我们觉得让所有人听听波特博士的看法是有好处的。他可以在庭上概述他的发现,而且我确定他能够回答弗林先生可能提出的任何疑问。”

混账王八蛋。

“等一下,他不是专家证人吗?如果是的话,你不必在预审阶段传唤他,我可以直接读他的报告。”

地方检察官知道波特被驳倒,让检方的案子染上污点。事实上,这等于拿他们的案子去砸砖墙,而瑞德想要抽掉这项证据。如果诺克斯法官主动回避,这起案子就得从头来过。到时候波特会为我的质问做好万全准备,更有可能的是,瑞德根本不会传唤他为证人,而会把案子建立在其余的证据上。对瑞德来说是全新的开始,接下来他不会犯错。

“我们传唤亨利·波特博士到──”

“嗯,法官大人,既然您对此事毫不知情,我看不出您怎么可能有所偏颇……”我说。

“很好。瑞德先生,你的第一位证人?”

“哦,我看得出来。”诺克斯法官瞪了瑞德一眼,充分传达法官对地方检察官的每一分轻蔑。要是证据对检方有利,他们才不会要求法官主动回避。我怀疑早在案子开始之前,瑞德就已经知道法官投资的事,所以万一灾难发生,他还有申请回避这个备案可用,好让他把黑板擦干净,重新来过。派助理检察官离开法庭去拿诺克斯的投资名单只是在作秀,预审开始前他就掌握这项信息了。

“不用,谢谢您,法官大人。我们就开始吧。”

“恕我直言,法官大人,辩方不反对您继续主持这场听证会。”

我对诺克斯法官的观感变好了一点,他知道瑞德在为摄影机表演,而他希望至少给我个快速反击的机会。

“这个嘛,那当然了。”瑞德说,“辩方不会反对,因为随着这场诉讼进行,瑞乐的股价每秒都在下跌。如果被告能有一位听审的法官,该法官驳回告诉能获得财务方面的利益,因为他可以挽救股价和自己的投资报酬率,嗯,谁会不想要这样的法官呢?事实上,法官大人,如果您继续受理这案子,媒体听到风声,预审将形同闹剧,您的职业生涯也会严重受损。”

“弗林先生,你要简短地做个开场吗?”诺克斯法官问我。

“你好大的胆子,敢拿我的职业生涯和专业判断来对我说教。还有少用媒体来威胁我,瑞德先生,你只差一点点就要看见牢房里面长什么样子了。事实是,尽管弗林先生的反应很善解人意,我仍别无选择,只能主动回避。抱歉,各位男士。我会联络高等法院法官,明天早上把这案子转给新的法官。恐怕预审听证会必须重头来过了。”

他望向摄影机,其实他不该这么做。我猜他就是忍不住。

这是正确的决定,背后有各种正确的理由,但我还是很不是滋味。我以为在波特身上拿下的分数可以给大卫一场让人同情的听证会,这是要打垮检方案子一连串的重拳中的第一击。波特和安全气囊是我目前为止唯一的重拳,现在它没了。媒体知道并不重要,新的法官完全不会把它列入考虑,除非瑞德再次传唤波特作证──而他绝不可能做这件事。

“以上是我对检方证据的简短概述。”他说。

没人说话。我们鱼贯走出诺克斯的办公室,我看到瑞德在走廊上等我。

“所以,我总结一下:此案不仅有足够成立的理由,被告更是唯一可能犯下这桩罪行的人。再者,根据鉴识证据,被告向警方说谎。对,我们说他说谎,因为老实说──鉴识学是不可能说谎的。”

“你瞧,弗林,我是打不倒的。你没办法打倒我。我明天会把你炸得体无完肤,而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有必要的话,我会继续把每一个该死的法官踢出这个案子,直到我找到愿意给我正确结果的人选。我还有一些后援。我们明天下午要召集大陪审团,所以即使你赢了明天的预审,我还是可以去找大陪审团,而他们会起诉柴尔德。你什么都没有。你想谈条件的时候,欢迎来找我。”

为了强调这说法与无可争辩的鉴识证据之间有多么明显的矛盾,瑞德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做了个鬼脸,仿佛在说:“我知道,这家伙说谎说到屁股都掉下来了。”

我让瑞德离开,杰瑞·辛顿跟在他后面。辛顿完全不想靠近我。辛顿的大手落在瑞德肩膀上,他给了地方检察官一张名片,他们边说边走,超出了我的听力范围。杰瑞在买保险,在布线,那么假使我去找地方检察官谈条件,他会第一个知道。他很可能正在向瑞德解释,自己才是真正登记的律师,任何协商都必须通过他来进行。辛顿不想要协商,他只想从地方检察官身上获得预警,这样他才能确保在大卫决定埋了事务所来换取谋杀克莱拉之罪从轻发落时,先下手为强杀了他。我趁机混在人群中甩掉杰瑞,一把抓住大卫,走向通往牢房的法庭侧门。

“我们的枪击残迹鉴识专家波特博士,独立测试了这个武器。被告接受采样以检测枪击残迹,而波特博士独立的科学分析发现及证实,被告可谓浑身沾满了枪击残留物质。被告接受调查警官摩根警探的讯问时,否认曾经拥有枪支、触摸枪支、击发枪支,以及在枪支击发时待在同一个空间。根据科学证据,被告显然是在说谎。”

有一件事一直在挠抓我的脑海深处。瑞德是怎么拿到诺克斯法官的把柄的?即使他在听证会之前已经拥有这项信息,那也不是容易取得的东西。有人在帮瑞德。一个人脉很广的人。

“当伍卓先生在意外发生后走向被告的车辆时,他注意到车内有一把手枪,毫无遮蔽地摆在那儿。他报警寻求协助,菲尔·琼斯警官赶至现场。琼斯警官在被告车内发现一把鲁格手枪。

事实证明,要想不被人看见地离开法院,比起进去要容易多了。一名叫汤米·毕格斯的法院警卫带我们搭安全电梯到一楼,那部电梯是用来将被拘留者从牢房送到法庭的。我不嫌麻烦地尽量多认识警卫、书记官、秘书、后勤部门职员、警察和狱警,这么做有几个理由──当你无聊地踢着鞋跟、等待叫到你的委托人的案子时,跟他们变熟通常蛮有意思的。认识这些好人的额外福利是,你会发现其实司法系统是靠他们在运作。活儿都是他们干的。所谓的司法行政,只不过是从一袋浑蛋中抓出一把像样的法官,再加上大批优秀的后勤职员。

“最终,他犯下这起令人发指的罪行时所施展的暴力,再加上一点坏运气,无可避免地导致凶手是被告的事实被揭露出来。被告离开公寓大楼后不久,便在距离他的公寓不到800米处,与另一辆车发生事故。这另一辆车的司机是约翰·伍卓先生。伍卓先生的酒精测试值超出标准好几倍,他承认是他造成了车祸,迎面撞上被告的跑车。

我们在阴暗的走廊中等待,汤米则负责确认此处安全无人。他倾过身,往钢门后偷看。我好奇他是不是通过很多扇门时都要侧着走。汤米曾经参加过全球健美比赛,他是单亲爸爸,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狱警之一。我的朋友巴瑞以前是警察,去世前几年都在旧钱伯斯街法院工作,负责把囚犯从厢型车送到牢房。就是巴瑞介绍我认识汤米的。

“此桩谋杀案中涉及的过度杀戮,显然表示这是出于盲目的愤怒而犯下的罪行。这不是受雇用的杀手所为,而是极为暴力、充满报复意味的谋杀──我们可以说,这显然是由被藐视而极为不满的情人所为。被害者的情人──即被告大卫·柴尔德。

汤米招手要我们进入卸货区,这是送货来的人使用的停车场──食物、办公室用品,以及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惹到纽约市警局,结果坐在运囚车后座来到这里的市民。他走向一扇行人专用门,也就是一块活动钢板上开出的洞。汤米检查门旁一排荧幕中的监控画面,确认外面没有记者在等待。

“被害者克莱拉·瑞斯的后脑勺中了12枪,凶器是一种极易藏匿的小型手枪──鲁格枪。12枪。她在头部中了第一枪后便已明显死亡,但杀她的人,也就是被告,对着她的后脑勺射光了几乎一整个弹匣的子弹,退出空弹匣,重新装弹,举起武器,再对她的头开了7枪。

“去吧,外面没人。”汤米说。

又一次停顿,累积法庭内的紧张气氛。这家伙真厉害。

“谢了,汤哥。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说。

“法医的报告对被害者遭到谋杀的手段提出了证明。法官大人,这是此案最令人震惊的部分。”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一行人走到街上,直接钻进另一辆深色轿车,这辆车是很深的午夜蓝色;之前那辆车不能再用了,风险太高。我连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关,法兰奇已经踩下油门。

他停顿了一下,兀自点点头,让法官跟上他的陈述。

我们出来了。谢天谢地,大卫和所有人都完好无损。现在我有一点时间可以思考了,但我没有在脑中浏览瑞德的招数,或思考对大卫不利的证据,我的心思反而飘向了克莉丝汀。我输给瑞德的每一分,都让暗杀克莉丝汀和大卫成为更受事务所青睐的选项。他们现在应该被逼急了,会冒更大的风险来确保大卫不能乱讲话。

“我们将传唤几位证人到法庭,他们能证明当被害者克莱拉·瑞斯被枪击身亡时,被告是唯一跟她一起在公寓里的人。我们有监控视频,它清楚地显示被告和被害者进入他的公寓。几分钟后,被告的邻居格什鲍姆先生听到最初几声枪响,前往阳台查看,目睹一发子弹射破被告的公寓窗户。那是从公寓内发射的子弹。接着会显示被告离开公寓。接获格什鲍姆先生通报的警卫理查·弗瑞斯特将作证,他和其他大楼警卫前往查看,在被告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发现克莱拉·瑞斯的尸体。监视画面将清楚地显示,在格什鲍姆先生通知警卫,到发现被告公寓内的尸体,这期间重要而混乱的几分钟时间,被告是离开公寓的唯一一个人。事情很简单──两个人走进空无一人的公寓,只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我们知道屋子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别人进去过。大卫·柴尔德走出家门,几分钟后,他女朋友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简而言之,他是唯一可能杀害她的人。”

我好想抱着她,只是想到,我都能感觉手臂发疼。艾米不需要经历这些,她已经受过太多罪了。我得把她们送到遥远且安全的地方。

他知道诺克斯法官不喜欢冗长的开场陈词,他喜欢直接看证据。瑞德先声明这一点,这样诺克斯法官会给他一点上镜头的时间,不会打断他。当律师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每个法官的偏好有多么重要。有的喜欢长篇大论;有的喜欢严格依照法条来论辩,尽量减少提及事实;有的喜欢用最不复杂、最快的方式结案──不管过程是否公平。诺克斯法官属于后者,地方检察官显然有乖乖做功课。

“我们该如何应付检方这一步棋?”大卫问,“我们应该可以把法官弄回来吧?”

“法官大人,我会尽量精简我的开场陈词。”瑞德边说边扣起外套。

“我不认为可以。我认为地方检察官争取到机会,在新的听证会上从零开始。而且他在召集大陪审团作为后援。这家伙是个认真的选手。”

他绕过检方席桌子,站到法庭中央的位置。我猜他已经算计好法庭里的哪个位置能获得最佳的拍摄角度。

“你能打败他吗?”大卫问。

“法官大人,我是迈克尔·瑞德,代表公诉方的地方检察官。次席检察官是洛佩兹小姐。被告律师代表为弗林先生和辛顿先生。”

“希望我们不必知道答案。”我说。

妈的,真希望我有刮胡子。

我们出门的时候,荷莉一定没把公寓的暖气关掉。她一开门,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被工业用烤漆灯给正面迎击了一般。我检查窗户,看到蜥蜴和法兰奇分头步行离开,掩饰我们刚才兜圈的路径,确保没有人跟踪我们。我老婆颤抖的嗓音在我脑海中回荡──今天稍早她在出租车上时,我跟她交谈,她的喉咙里含着恐惧。还有艾米的哭声。我对她的哭声很熟悉──跟我自己的一样。而我完全无能为力。

尽人皆知、乱七八糟。

荷莉在我们身后把门锁上,找出另一把钥匙锁上辅助锁,再挂上两道门链。大卫过来试转了三次门把,确认门已经锁上了。他轻点门链,感到满意,接着脱下背包、拉开拉链,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到小小的餐桌上。

电视摄影机开始运转,这个案子将该死地在全国几乎每个新闻频道做现场直播。瑞德最后说的话在我脑中回荡。

“坐下,大卫。我得弄清楚这个U盘里究竟有什么。你要我在明天的预审听证会上施展奇迹──但我并不像你一样有把握。一定有别的办法能为你和克莉丝汀解套。如果我有更多谈判的筹码,我有可能谈成一笔交易。”

诺克斯法官向瑞德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地方检察官不慌不忙,先喝了一口水,快速扫视旁听席确保现场很安静,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他的观众准备好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这软件能进入事务所的系统。它能追踪及监看钱流。联邦调查局的人只需要把它连进事务所的数码网络。”

这时候我心想,不知道瑞德或波特对我准备好对付他们的武器有没有任何了解。我希望没有。地方检察官看向旁听席,确认他的第一个证人准备好了,他们对彼此竖起拇指。我跟自己打赌:1小时内,瑞德会把拇指戳进屁眼里坐着,苦苦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而有同样高的概率是我坐在那里,苦苦思索我怎么会搞砸得这么彻底。两种概率太接近了,难分输赢。

他那张光滑如蜜桃的脸庞毫不退缩,眼神自然地移动,没有刻意盯住我的眼睛;不过即使会动,也不减半分的坚定。他说的是实话。荷莉给了他一罐他最爱的冰凉能量饮料,他拉开拉环,给自己倒了一杯。荷莉倒了一杯咖啡壶里的饮料给我,现在那壶咖啡已经煮得走样,又苦又烫,正是我喜欢的状态。我向她道谢。她绷着嘴向我报以微笑,目光仍逗留在大卫身上。

地方检察官站起来,准备向诺克斯法官提出开场陈词。法官正在整理他自己的档案,准备听取证据。

“这软件是你今天下午写的吗?”

他看到我盯着他,便用食指和拇指调整了一下眼镜,然后把注意力转向瑞德。

“不是,我原本就有了。在事务所的安全系统正式启用前,我们必须测试算法,确定它能用。这个软件可以追踪现金的流向,因此我们知道算法真的在运作。由于牵涉的金额太庞大了,这是最高层级的安全工作,所以一旦编码完成,我是唯一被允许进入这算法的人。”

亨利·波特博士是第一个大人物。枪击残迹专家。我看到他坐在瑞德后方四排之外。这个男人五十几岁,打扮得很清爽,灰色西装裤、白衬衫、蓝色西装外套,搭上一条浅黄色领带。出于某种原因,他跟其他同龄的武器专家一样,蓄着有点花白的小胡子,那或许是跟鉴识专家证书一起发到他们手里的。

“是杰瑞·辛顿要求你设计这个的吗?”

我告诉自己它会出现的,给它一点时间。

“对。他希望有一个备用的安全系统,万一事务所的顾客账户数据库被黑,就能由这个安全系统来接管。只要侦测到确实的威胁,我在公司安装的系统就会开始执行一系列的检查,每秒几千次的运算。如果系统判定有威胁存在,安全算法就会启动,而钱会在外面跑一段时间,最后回到某个安全的账户里。本·哈兰名下有几百个静止户──散布在曼哈顿的五家银行中。算法会随机选择其中一个账户,当作所有钱的最终目的地。”

问题在于,这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是什么。我还看不出整件事的真相。

“等那些钱找到回家的路,也已经被洗干净了。”我说。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上场了。在这里发生的事将拯救大卫或将他定罪,将拯救克莉丝汀或将她定罪,将改变我人生的样貌。检方有六个证人──他们全都准备好提供证词,让大卫·柴尔德斩钉截铁地被定罪。证人说谎时,要瓦解他们会容易得多。就我的判断,或许除了两个人以外,其余的检方证人说的都是实话──那些实话累积起来就等于大卫有罪。我得把他们每个人说的实话带开,以创造我自己的事实,让诺克斯看见事情的全貌。

“老实说,在我创造这个算法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一层。”柴尔德面不改色地说。

杰瑞·辛顿没说半个字就在辩方席的桌子末端坐下来。我没有听见他过来,以一个大块头而言,他脚步很轻。用一瓶强酸作为警告,杰瑞做得出来。他是从小巷子里一路打拼上来,直到进入董事会的人,这是戴尔告诉我的。我考虑伸长手臂揪住杰瑞的丝质领带,拿他的头撞两下桃花心木桌面,最后还是作罢,因为这时候诺克斯法官进入法庭,坐上法官席,宣布开庭。

这里该用的字眼是“建构”。奥比是个会计,曾经替我的好兄弟“帽子”吉米工作,他以前就会使出类似的手法,称之为“地下三十洗钱法”。他会把存款拆成不超过1万美金的小额──这样银行就不必遵守《银行保密法》写报告,也不用向金融安全项目小组通报有可疑活动了。

“是可以啦。他并没有泄露任何案件的细节,只是在吸引媒体注意。你是一条大鱼──他要在公众面前将你宰杀。这种案件可以开启他的政治生涯。如果他想当市长或州长,他需要在电视上争取露脸的机会。我想他对自己利用瑞乐来摧毁你很得意吧,他可能觉得这很讽刺。你得面对现实:你是他的午餐券。这事与克莱拉无关,是他的个人秀,我觉得实在是很恶心。”

“只有你能进入这个算法?我是指在事务所以外的人。”

“他可以这么做吗?”大卫问。

“是啊,事务所坚持要这么做,我也赞成。我动了一点专属于我的手脚,因此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碰触这个程序的核心内容。像这样的算法,已经不是市面上任何标准的安全科技所能比拟的,它必须受到保护,那表示只能有一个人登录。这系统当初就设计成能自行运作,不需要更新或是维护。事务所可以使用它,但只有我可以打开引擎盖,接触到让程序实际运作的程序码。不过我只能在他们的办公室登录,在他们知情的状况下。”

他大步走回助理检察官身边,朝坐在旁听席前排的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电视主播挥手打招呼。

“事务所也知道这一切,所以你才成为暗杀目标。联邦调查局是怎么弄到这信息的?”

“尽人皆知、乱七八糟。”他慢吞吞地重复。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说。

我看到地方检察官在瑞乐上发布的内容底下有个写着“R”的方框,方框底下有个数字,那个数字每半秒就往上冲一些──257、583、1009。这是这篇新发布的内容被转贴到其他瑞乐、脸书和推特的次数。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算法会启动?”

“这事会搞得尽人皆知、乱七八糟。”瑞德的语气难掩兴奋。

“威胁或指令。”

我们即将在大卫·柴尔德案的预审听证会上提出的证据将震惊全国。敬请注意我们从听证会上发布的实时消息。#为克莱拉伸张正义

“所以说,事务所的某人可以按个钮就启动它?”

纽约地检署的官方账号页面有一篇新发布的内容:

“对啊。这功能是必要的,否则没有人能阻止实质的抢劫事件。是这样的,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转移或冻结资产以避免它们被偷走是完全合法的。如果事务所把这当成洗钱的新手法,他们用的是我的系统,所以你太太做了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操作系统的人不是她,她就没做错任何事。”

他经过我的时候,弯下腰来说:“我刚在瑞乐上发了这个。”

“但她见证了授权股份收购的文件,而股份收购有效地掩盖了洗钱的事实。”

在我们身后30米处的法庭后门打开,检方抵达了。一群助理检察官拖着装有证物的箱子以及资料夹进入法庭,瑞德走在最后面。地方检察官瑞德用拇指在他的苹果手机上打字。

我的咖啡降到完美的温度,我喝了一大口,靠向椅背。大卫突然注意到他的杯子外凝结的水珠滴到桌子上了,他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把桌子擦干,然后把饮料放在手帕上。

诺克斯法官的法庭迅速地被余悸犹存的媒体记者填满。我稍微放慢脚步,确保大卫和荷莉紧跟在我身后。我已经决定不告诉大卫收到警告的事;他现在只是勉强撑着不崩溃的状态。我在辩方席的桌上把文件摊开,坐在右边的座位,大卫坐在我左边,留给杰瑞角落的位子。

“所以说,你可以进入算法,查出钱去了哪里?”

他刚才拿着一小瓶强酸。我打了个冷战,扫视周围。他已经不见了。

“不行,没办法在这里作业,一定要用他们的服务器才行。”

我听到薄玻璃的碎裂声。他从人群间推挤而过,小跑步下了阶梯。一阵嘶嘶声响起,我低头,发现一些玻璃碎片,不超过一个汤匙的量,碎片周围有一摊琥珀色液体,一边冒泡一边侵蚀混凝土地面。

我们绝对不可能进入哈兰与辛顿还活着出来,这太冒险了。

他退后,将右手拇指与食指分开。

我把头发往后拨,两手手指交扣抱在颈后。我的头痛每分钟都在加剧,自打我离开法院后,压力又开始累积。

“叫你的客户闭紧嘴巴,浑蛋。”那男人用重重的西班牙腔说。

“你有止痛药吗?”

这男人如此特殊,如此吸睛,我一时间没看见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样东西。

“有。”荷莉说,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他松开我,举起双手,两掌摊开。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虽然他的皮肤很黑,手掌却是纯白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和手腕上有更多液体滴下或喷溅般的白色。那些呈现白色的皮肤很光滑:他的掌心和手指都没有皱纹或线条。一切都被烫得干干净净,变得平坦而没有记号。他摸过的东西连指纹都不会留下。

“我需要这个,大卫。我太太有危险,事务所今天企图杀了她,只为了让我放弃你的案子。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也绝对不希望她最后得去坐牢,只因为她被老板欺骗,签下了不该签的文件。”

脖子上有《呐喊》刺青的男人抓住我。我无法动弹。困住我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和虹膜不是深褐色的,而是黑的。全黑。他的两只眼睛各像是放在一碟牛奶中的浑圆黑玛瑙珍珠。在那张脸底下,是他脖子上尖叫的苍白男人。

“我很同情你太太,也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不过如果针对我的指控撤销了,事务所就不用担心我会跟联邦调查局谈条件,你太太受到的威胁也就消失了。”

我一边道歉一边穿梭于聚集在大门外的记者中。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我转头看。

他的眼珠快速转动,我几乎能借由他脖子上的血管看到他的脉搏敲打出电音舞曲的节奏。

荷莉牵着大卫的手。

他吸了吸鼻子,抽出另一条手帕来擤鼻涕。

我爬上大阶梯顶端时,看到大卫和荷莉已经安全进入法院,过了安检门。

他不该因为克莉丝汀而成为牺牲品。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她坐牢。她信任她的老板,因而陷入难缠的大麻烦。如果有选择的话,瑞德绝对不会撤销对大卫的告诉,不过我在想,如果我能把完整的钱流记录举在戴尔面前摇晃,他是不是能从瑞德身上挖出点甜头,并且买到克莉丝汀的豁免权?我必须这么相信,在这当下我看不出任何别的办法。

杰瑞·辛顿仰躺在混凝土地上。他用手抚摸自己的肚子、胸部、腿,确认没被流弹伤到。蜥蜴一把扯下蒙在头上的白床单,顺手把用过的爆竹一起丢掉。杰瑞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蜥蜴已经跑了。法兰奇手握拳头在头顶画圈──他要去停车,然后再回来。拥挤的记者缓过劲来,拿稳摄影机,尖叫声转为播报声。

“帮我弄到资料,大卫,我会确保罪名不成立。不是联邦调查局撤销告诉,就是我在法庭上打败他们。无论如何,我保证让你不会被判谋杀罪。”

我迅速转身,看到好几个身躯沿着台阶滚下来,那些人都手忙脚乱地想离开,想在陷入火线之前远离战场。有个穿着淡黄褐色大衣的魁梧男人一边继续对麦克风说话,一边用肩膀把我顶开,我得从两个女主播中间硬挤过去才能看清状况。

在这当下,我很怀疑我要怎么兑现承诺。这个阶段的我甚至拟不出计划来攻击检方的证据。大卫重重地靠向椅背,看看荷莉,看看屏幕,再看看我。

“走!”我大叫。大卫转身背对枪声来源,荷莉抓住他的手臂,两人一起冲向门口。他们的道路是畅通的。

“我同意,但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没办法从这里登录系统。一定要通过事务所的服务器,而我要在他们的大楼内,并且知道他们的无线网络密码,才能使用他们的服务器。他们主机的存取点在会议室里。他们所有的计算机,包括主机在内,都是用安全的无线网络在运作。如果我能用他们的无线网络从远端黑进主机,就能拿到资料。但我们不能去他们的办公室,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枪声。

哈兰与辛顿位于曼哈顿历史最久的一栋摩天大楼内,占据八个楼层。我们一旦进去,很可能就再也没人会看见我们了。除非有什么办法能确保事务所的安保小组不会轻举妄动。

厢型车的后门打开,我看到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他关上车门,开始快步走向法院大门。我跟他一起走,看到荷莉跟上,把车钥匙抛给法兰奇,然后迈开步子奔跑。

“我想我认识一个人可以帮忙。”我说。

我再度扫视整个区域──没有看到潜在的枪手。我朝法兰奇点点头,他正站在车顶上远眺观望。

我凭记忆拨号,然后等待。有道女声接听,那嗓音听起来就像丝绸拂过光滑的鹅卵石。

杰瑞抓住床单,摸索着搂住委托人,然后引导他走向现在有如爆炸般的摄影机、闪光灯和人声之海。我没管记者,而是审视着闲杂人等。没看见任何事务所安保小组的成员。有少数民众加入了记者群,他们并不真的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只是被热烈的气氛冲昏头,一心想要看一眼床单底下的被告。杰瑞像推土机一样穿过记者,他把右手伸向前,有如20世纪70年代的美式足球后卫,而我在媒体彻底包围杰瑞和他的委托人前一刻缓缓退开。

“喂?”

法兰奇下了轿车,打开后座车门。杰瑞伸长脖子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一双红色耐克鞋踏上人行道,以及一个蒙着白床单的驼背人形,那人几乎可说是跌下车并跑向我们。

“是我,我有个工作机会。”

“我们把他弄进去以后再来谈吧。他要来了。”我回答。

“哟,你好啊,甜心。很开心接到你的电话,但我以为你已经金盆洗手了,变成大律师什么的。你还在道上混呢?”

“大卫在哪里?他根本没去旅馆。”他说。

“我一直都在,小布。我一直都在。”小布以前是妓女,现在是很活跃的骗子,我跟她已经是老交情了。我想到一个主意,能够从事务所进去再出来。

厢型车开过来停在轿车后头。辛顿走到我身旁,记者和摄影机紧跟着他。他的声音颤抖,强压下愤怒。

“我说,那个以前老是把厢型车停在你公寓外头的家伙,你跟他还是处于友好关系吗?”

他点点头跟我打招呼。

“我一向跟那种人保持友好关系。”

我发现杰瑞·辛顿正在挡开一小群记者,他们认出他是大卫的律师,正饥渴地包围他。他看到我,走下台阶,从电视台工作人员间挤过去。了解内情的记者们感觉到即将有新闻画面了──他们跟着辛顿走下台阶,朝着人行道而来。

“太好了,我需要他的人、他的设备,还有他的厢型车。也需要你。”

轿车停在路边,就在整排车顶有卫星的转播车后面。我下了车,收着档案的笔记本电脑包挂在肩上。为了以防万一,我要空出双手。

“听起来好刺激啊。我能分到多少?”

我们绕回去,在离法院两个街区处靠边停车。我一边等着蜥蜴的厢型车出现在后视镜里,一边想着人行道到法院大门之间那将近40米的人潮。事务所可能派了几名枪手埋伏在那些人里。先前我已把事务所安保小组的照片交给蜥蜴研究,我也仔细看过他们的脸──大卫也是。只要看见任何一人,我们就逃命。一辆蓝色的福特全顺厢型车出现在我们的后视镜里,放慢速度。法兰奇开上马路,厢型车跟在我们后面。

“就算是帮我个忙吧,不过我一定会再补偿你的。我得先说,这很危险。”

“不出所料,人挤人。”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快而充满期待。

我们从法院门口开过去,从人行道沿着台阶一路到大门口,满满都是人,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媒体大会,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总统要来了。只要有人拿着“点三八”手枪在人群中等待,大卫肯定连第一级台阶都没机会踩上去。在人堆中我看到两个穿西装的人,而那高级的小圈子中央站着人高马大的杰瑞·辛顿,他在法院门外等着护送委托人通过全世界的媒体。

“不危险老娘还不干呢。”她说。

蜥蜴费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计划来让我们回到法院内。我们分坐两辆车过去。我坐在一辆大一号的轿车后座,开车的人是法兰奇,他是“帽子”吉米的另一个伙伴,当蜥蜴需要后援时会找他合作。裹着皮革的方向盘根本看不见,完全被法兰奇长满老茧的大手给包住了。那双手可以把欠吉米钱的硬汉揍到吐出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