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们只要打照面,她就会向我抱怨。今天也是这样,她抱怨我在这里待得太久,催促我赶紧回家。照顾父母没有不麻烦的,所以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了,老师的母亲怎么样了?”
“我爸刚住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又惊又怒,仿佛遭到绑架一样,如果他不尽快回去,坏人就会侵占我们的房产。哪有像电视剧一样的阴谋论啊,我家可没有那种会被人盯上的财产。”
我没有去厕所打招呼便离开了住宅楼。我一边和面熟的护工打招呼,一边回到综合楼的会客室。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等不及我坐稳便开口道:“你父亲认为这里是他的家。虽然这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但也有点令人羡慕。在某种程度上,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麻烦事了。”
“我妈似乎是这样想的:她被迫住进护士学校的宿舍,原因是要成为一名护士,尽管她并不愿意,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人类真是有趣。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但他们试图以某种方式解释和调和主观上的荒谬认知,而这种情节的创作变化是永无止境的。”
当我要离开房间时,突然注意到对门房间的名牌,上面写着“田才永浩”。嗯?隔壁这位直到几天前还是个女性啊,难道说她已经去世了?应该是这样吧。本来许多入住者就是老年人,所以房间名牌的名字经常变动。
这时,津端小姐走了过来。“让你们久等了。”她拿来两个倒啤酒的一次性纸杯放在桌子上。
我的妻子已经去世,我们也没有孩子。再过两年我就六十岁了,当我不能像现在这样活动自如的时候,不知道可以向谁求助。如果我可以在父亲之后,从这个养老设施得到照顾的话,那将是最理想的情况。但我不认为会如此轻松,我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很担心,但这种事担心也没用。
“不,我就不用了。”老师看了津端小姐一眼。“啊,很抱歉,看来一个杯子就可以了?”
我在写字台上寻找钱包,我以为就在那里,但并没有找到。我歪着头,终于意识到之前曾把钱包插在屁股口袋里。也就是说,我的钱包应该在会客室的桌子下面。啊呀,和这位有时会把儿子误认为是以前学生的父亲比,我也没资格说他。看起来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成为那个被照顾的人。
“没事,那我就要两杯吧。”
推拉门没有关上,我往里一瞧,发现是一张空床。电视机仍然开着,但没有看到轮椅。与之相邻的共用厕所正在使用中。显然,他已经给自己的护理员打过电话,让护理员帮忙如厕。
“真不好意思,啊,说起来老师……”津端小姐胳膊下夹着托盘,向前弯腰,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老师身上,“前几天我去书店,看到老师的新书上架了。”
我走过用于举办小型音乐会以及讲座等慰问活动的多功能厅,穿过从综合楼到住宅楼的走廊。那里有护理员的休息区,在与之相连的公共餐厅的走廊正对面挂着一块刻有“河原井安夫”的木牌——这就是父亲的私人房间。
“是《低调吃霸王餐被抓事件》吧?”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小为100号的画。这是一幅油画,描绘了夏天烟火大会的场景,色彩明亮鲜艳,左下角的签名是“Y·Kawarai”。这幅画是我父亲创作的,他以前是中学美术老师。为了庆祝竣工,父亲将它赠送给了“樅之里庄”。这里的所长的父亲和我父亲以前是同事,正因为如此,父亲才能不用排队等待房间空出来而直接入住。但如今,他连身边的亲人都认不出来,更不用说他的老朋友了。
“不是,呃,书名好像要再长一点。然而怎么怎么样,不会怎么怎么样,这样的书名。腰封上写着德增大希出道十五周年纪念作。”
转角处是个托儿角,它和会客室都是开放的空间,里面配备了一个绘本书架、一块有滑轮的白板和一些简单的玩具。可能是现在这个时间段的关系,那边空无一人,十分冷清。这里应该是为带着儿童的家庭配备的,但我一次都没见人使用过。
“我知道了,是《然而她是不会告诉你真相的》。这是我在平成年代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
我点头示意的时候,突然想起我把钱包放在了父亲的房间里,于是对老师说:“先失陪一下,我马上回来。”然后快步走上走廊。
“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就在不久前,我还以为马上就要改新的年号了。但事实是,再过一个月左右,令和元年也要结束了。真的过得太快了,我甚至没有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啊,很抱歉打扰你们,请慢慢享用。”
当我起身准备前往商店时,刚才那个叫津端的女员工笑着对我说道:“不好意思,请稍微等一下。啤酒是吗?好的,我马上把啤酒拿过去。”
津端小姐笑了笑,离开了会客室。居酒屋活动只有两小时,从晚上六点到八点。与其说它是一项业务,不如说是养老院娱乐活动的一部分,就像其他的慰问活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