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字典里是怎么定义“反高潮”的。我可以查字典,不过你也可以——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没有,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隔壁房间里有两个人做完爱以后,你站在浴缸里,发疯般地想要小便。
我知道她是谁了。
下一步呢?
然后,就在收尾的时候,她明显亢奋起来。对他而言,兴奋刺激度可能也毫不逊色,不过他非常具有男子汉气魄地抑制住了表达的冲动。她则开口说话了,而且很吵,所以我便打算调到静音,这时一个词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便全神贯注地听着,是的,我知道她说的是“就这样!”
我听不到任何声响,可这到底表示什么呢?或许他们只是一起安静地躺着,如果不是在养精蓄锐打算续战一回,便是沉入了梦乡。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无法脱身。
也许他们会说话,也许他们的话会透露身份,或者回答我那张没列出的清单上的问题。所以我便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可他们也仅仅发出了一般人从事这类活动时会发出的声音而已。哼一哼,唉一唉,咿咿呜呜地呻吟两下,外加偶尔猛吸口气,然后满足地低叹一声。
我待在原处,发现自己想起了雷德蒙·欧汉隆和寄生鲇。假设我正在亚马孙河里游泳,和现在一样有股迫切感,而且知道尿出来就等于是给几条在附近游动的寄生鲇发出正式邀请函。我能撑多久?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只是没两秒就抽出了手指。因为,你知道,我需要耳朵可能提供给我的任何信息。我只知道他们是一男一女,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截至目前,我还没听到他说半个字,而她也只有在离开浴室时说了声“该你了”,不过单凭三个字我可无法判断那声音是否耳熟。
你明白我眼下的处境了。我不知道这个想法能支持我坚持多久,或者最终会导致我采取什么行动,不过另一间房的声音闯了进来。我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在走动,而且交谈起来,虽然声音低得听不清楚。
所以我便站在那里,聆听他们做爱,希望我,或者他们,或者我们大家都在别处,从事别的活动。比如说,看电视,或者打牌,或者共享比萨饼。我不需要闭上眼睛——他们在另一间房里,而我则置身浴帘后——不过我还真想把手指塞进耳朵,屏蔽一切我不太乐意听到的声音。
脚步声逼近了,浴室灯亮起来。哦,天哪,他们该不是打算洗澡吧?经过那种活动以后这事儿倒也不是没听过,不过——
因为,虽然我很享受亲自参与此项运动的快乐,但早就不能体会身为旁观者的乐趣了。多年来,我确实看过几部限制级电影,而且也没发现自己为此而扭捏不安,不过我还是宁可一辈子都不用再看第二部。
是女人,而且我很高兴地发现她没我原先以为的那么挑剔。她拿了条毛巾在洗手池里弄湿,擦了擦,又拿了另一条擦干身体。她走出去,然后轮到他了。而且你能相信吗?这个浑蛋又尿了一次,又冲了水,洗了手,便关灯离去。
有一次,我因为离一对正在交欢的男女非常近而觉得亢奋无比,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他们却完全无视我。也许,如果能找到内心里那个少年的话,我还可以召唤出一些兴奋的感觉,不过我可没把握。我觉得那种日子已经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很彻底。
又传来走动的声音,之后,灯熄了。不是浴室灯,这一盏早就熄了,是卧室那盏。接下来我听到一个甜美得无与伦比的声音,也就是关上门,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
不过当别人在做我不该看的事时,我不会拒绝偷瞥一眼。我从没刻意去找,而且每次登门拜访都大费周章以确定家中空无一人。话虽如此,我还是经常被我找到的东西扰得心神不宁。没铺好的床会让我方寸大乱,总想着在我抵达现场之前的几个小时里,那上面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一副胸罩,一条内裤——我没偷,也没待在那儿猛闻内衣裤或者狂抓地板,不过见鬼了,我就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我等了一会儿——得确定我没听错,同时也要给他们机会回来拿他们有可能忘了的什么东西。我原本想再等一会儿,给他们充分的时间一路走到电梯再回来,不过老实说,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有的弗洛伊德派学者可能会做出分析,说我第一次闯空门的目的是期望偷窥到原始场景——也就是看到我爸妈在做那件脏事。天知道潜意识里暗藏了什么,不过我必须告诉你,那可是全天下我最不想看到的事。而且如果我想偷看自己的父母,我可不会跑到别人家去看,我会待在自己家里。
我拉开浴帘,爬出浴缸。我无须把马桶坐垫拉上来。他拉上以后没放下——毫不体贴的沙猪男人。
多年前,当我还是个正要进入偷窃这一行的少年时,这件事(我脸红着承认)对我来说的确清楚地挟带了少许性欲的成分。你可以怪到我的年纪上:对我来说,当时几乎每件事都可以跟性扯上关系。
我可不一样。毕竟,我是善解人意的新好男人。完事之后,我放下了坐垫。
所以我听到了他们做爱的声音。
说实话,我现在想的就只有赶快离开。不过我还记得要检查衣柜。行李箱仍在原处。我连他们有没有去过衣柜都不知道。我觉得他们只顾着在浴室里进进出出了。
我本该拉上帘子防止飞溅的,不过我人就在帘子后面。他办完来这儿要办的事,冲了马桶洗了手,拿起毛巾擦干手,出门时顺手把灯关上。这一次没关门。
我认真看了行李箱上的牌子,上面的名字是凯伦·卡森麦尔,地址是俄克拉荷马的亨利埃塔。我本想抄下来,可是何必费事呢?临近结尾时她发出的声音我已经认出来了。那个声音我听过,而制造这个声音的女人当初可没自称是凯伦·卡森麦尔。
我必须指出,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我没有时间多想。要不然我可以猜得出——想来你已经知道了;不过在我的酒醉或是宿醉(你随便选一个吧)的脑袋可以正常运转之前,一个比前一个更高的侧影已经穿门而入,关上门。然后他便很有男子气概地走向马桶,弯腰拉起坐垫,挺直上身办起正事来。
再说他又是谁呢,而他又凭什么让她发出那种特殊声响呢?早些时候我或许应该稍稍拉开浴帘,迅速看他一眼。不过当他用马桶和洗手池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背影。我应该不认识他。
而且她没把门关上。
他们铺好床了,我注意到。不过没换床单,所以男人很有可能留下了一些DNA。而且如果他妈的DNA要留在原处,我可没意见。
我倒不是对轮到我而感到很不高兴——原因我已经解释过了。此时就算还没到不停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脚的程度,我也已经看到这种情况出现的曙光了。不过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而她又怎么能掩饰得那么好,然后又如此自然地说出那句话来呢?“该你了”——等我真上场时,只怕她已经拿起电话,让楼下的接线员拨打九一一了。
奇怪,他们还有时间铺床……
之后她打开门走出去,我的血液凝固了。因为她像聊天一样随口说道:“该你了。”
我走回去又看了一眼,我杰出的观察力下结论说,他们并没有铺床,因为原本就没弄乱床铺。丝绒床罩上留有难以搞错的、(更别提难以启齿了)我刚刚听到的那种活动的印记。一切全在预料之中,外加一样我没预料到的东西——一块黑色的印记,大概手掌那么大,形状也差不多,位置恰恰就在一只枕头的上方。
我的客人得到了这个珍贵的机会,正在充分利用。之后她便起身冲水,然后洗了手——像这样一个连关门都不嫌麻烦的人,没人奇怪她会洗手吧?
我奇怪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太想碰,不过看了很久。会不会是底下渗出来的?倘或如此,我可不想看下面的源头。不过我勉强自己掀起了床罩一角,瞥了一眼下方的枕头,而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白枕套,没有黑色的痕迹,根本就没什么异常之处。
这一点我不再详细描述了,不过如果你考虑以犯罪为一生志向的话,倒是可以从中学到一些。这种生活可不全是富贵荣华,你得把大量时间消耗在希望自己可以小便上面。
我难道打算在她——或者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继续瞪着这个东西看吗?
她没这么做,所以我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我比我的本性还要变态一点儿的话,今晚有可能充满挑逗,或者香艳刺激;不过受当下状况所限,我只觉得深受骚扰。并非因为我被冒犯到了,而是因为我能做的事只有羡慕。那个温吞吞的哗啦声让我意识到我也一样有个膀胱,也因此感觉到了原先没注意到的排泄需要。
不,绝对不想。我想回自己的房间,我唯一想看的就是我闭上的眼皮背面。于是,我便马上去了想去的地方,做起想做的事来。这时已经接近五点了,选个恰当时机离开酒店可要比在天亮前偷偷溜出去更不惹眼。何况又何必大老远赶回我在上城的公寓,几小时以后又赶回来开店门呢?我的房费已经付了。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我不知道。也许人人都这么做,又或许每个女人都这样。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单独待在自己家里小便时,从来不关上浴室门。有人会关,肯定有——我不正和这样的人同处一室吗——我也知道某些人如厕时会打开水龙头,以免听到自己在做的事。
阿司匹林的瓶子上写明了每四个小时服用一颗,不能超出剂量,不过写这话的人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感觉。我一回房就马上又吞下两颗,现在正躺在床上,面对一片漆黑,等着药效发作。
因为她开灯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门关上。
帕丁顿熊躺在我旁边。我已经脱下了所有的衣服。它依然衣冠楚楚,连靴子都没脱。我想把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帕丁顿身上,但就是做不到。
好了,我现在又知道了一件事。我知道她衣着整齐,甚至偏向保守。至少很挑剔。
我的心思回到了三○三号房,以及我在那儿碰到的人。哦,不对,也没真的碰到谁,这一点要感谢老天,不过我透过浴帘瞥到了她一眼,也透过打开的门听到了她的声音。
灯虽然亮了,我还是看不到来客的模样。根据她平凡的侧影,我可以估算出她不太高也不太矮,既不瘦得过分也不胖得惊人。而且就算根本没看到她本人,我也可以猜出个大概。总之我所掌握的不只是透过浴帘看到的模糊形象。我看过她柜子里的衣服。
那一瞥只告诉了我她坐在马桶上小便。但那声绝不会弄错的热情呼喊,正是之前在我自己公寓的四面墙内回响的呼喊声,这当中透露的信息要多得多。
如果浴帘是由单向镜子的发明人设计的话,我可能会对充足的光线表示欢迎。但任何优点都有副作用,我看得越清楚,相对的,我也越容易被对方看到。
行李条发誓她就是凯伦·卡森麦尔。不过我可不信。
她打开了门。我对此并不惊讶,不过也没感到高兴。浴帘是半透明的。我可以透过帘子看到人的轮廓,不过必须费点儿劲。光线越充足,我就看得越清楚。
她是爱丽丝·科特雷尔。
不过此时我正站在浴缸里,蜷缩在浴帘后面,对整件事的发展就像希区柯克电影《惊魂记》里的珍妮特·利一样觉得心神不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