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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知道你连自己漏下了两封信没拿走都不知道。紫色信封,两封都是寄给安西亚·朗道的。安西亚到底是个什么名字啊?”

“知道什么?”

“女孩的名字。”卡洛琳说。

“哈,”他说,“我就知道。”

“呃,卡洛琳也是,这能说明什么呢?信都是用同样的信封寄来的,而且跟现场所有东西一样,也撒上了粉,查指纹。其中一封上面全是指纹,有一些被弄模糊了,而且大部分都是她的,不过其中一个像水晶一样干净,你猜是谁的?”

“哦,”我说着皱起了眉头,“什么信封?”

“看来是我的。”

“在一个信封上。”

“你没费心处理那个指纹,”他说,“因为你原本打算把它跟其他所有信一起拿走。我看你是搞砸了。别做出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伯尼。指纹把你扯进了谋杀案,可我原本就知道你人在哪里,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这个打算,”我说,“不过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会告诉我。”

“随你怎么说吧。”

“你不打算问我在哪儿发现的吗,伯尼?”

“你有整整一沓信。原先应该是放在哪个大信封或者档案夹里,所以有多厚呢?一英寸?两英寸?高低椰没说你拿着东西,所以你的手应该是空的,因为你的衬衫里塞满了。”

怎么可能?我清楚地记得,在扭开弹簧锁,把自己关进安西亚·朗道的房间之前,我明明套上了塑胶手套。而且戴上手套以后,我马上擦了我有可能碰过的门把、门和门框。一直到我整个人都出了套房之后,才把手套脱下来。脱下手套时,我已经到了套间楼下的防火梯。

“我的衬衫?”

“你留下了一个指纹。”

“你的衬衫底下,我猜信就藏在那里。这样你就可以逃过高低椰这一关,不过训练有素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所以你必须在进入大堂以前把东西藏好,因为你知道有人被杀了,也知道自己有可能被抓住。”

“怎么说?”

“被训练有素的人。”

他瞪了她一眼。“橡胶手套没办法帮你通过石蜡测试,”他继续说,“因为你的掌心还是会沾上硝酸盐粒子,不过现在你改用一次性手套了,塑料膜做的那种。”他禁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只不过昨晚你什么手套都没戴,对吧?”

“或者某个刚好认出你是个一激就上钩的小偷的人。”

“我了解伯尼,”卡洛琳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雷。他从来都没偷过马。”

“无药可救的小偷。”

“那你听错了。不过就算她中了弹,开枪的也不是你,因为昨晚我们给你做了石蜡测试,你表现完美地通过了。”他扯了扯下嘴唇。“当然,你可以戴手套。还记得你以前总是戴着橡胶手套,在掌心处挖个洞,以便通风。那是你的另一个注册商标,就像偷了马以后把门锁上一样。”

“是你自己说的。可是你没把东西藏在自己房间里,也没带着东西出酒店,所以东西藏在哪儿呢?”

因为我闻到了火药味。“不知道,”我含糊地说,“可能是听到的吧。”

“既然你不相信我根本没拿的话——”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打死我都不信。”

“很少有什么事情说得通,”我说,“我还以为她是被枪打死的。”

“——那我一定是把东西藏在酒店某处了。”

“有人朝她的头猛敲,”他说,“再往她胸口上插了把刀,所以自然造成了她的死亡。凶手把刀一起带走了。他有可能把刀留下了,你也有可能带走了刀,和你的盗窃工具还有信一起藏起来了,可他为什么要留下刀,你又为什么要捡呢?这都说不通嘛。”

“是啊。依我猜,是另一个房间,如果我年轻气盛的话,我就会一间一间地仔细搜查,搬开家具,掀开地毯。”

“是他杀,对吧?还是自然死亡?”

“不过你是个有智慧的长者了。”

“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楚。”

“你懂我的意思,伯尼。咱俩现在都有机会捞到好处,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你把东西藏到哪儿了,我会亲自去拿,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瞧吧。”

“也没有狗,”我说,“雷,你刚才说了我没杀她,记得吧?”

“等着瞧什么?”

“正如我刚才说的。”

“看怎么换现。难就难在这里。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没人知道那些信件值多少钱。除非能够公开出售,不然根本就换不了多少钱。你要是偷本珍品书或者有价钱币、名画什么的,就有那些脑子不正常的收藏家会花大价钱买下来,然后藏在别人连想偷看一眼都找不到的地方。可是只有大学图书馆是这些信的大买主。而且,除非可以向外界大肆宣扬自己拿到了这些信,不然他们是不会花大钱的。”

“也没有盗窃工具。”

“他们要的是宣传。”

“如果我想看书的话,我还是继续看畅销作家——温鲍、康尼茨、艾德·麦克班恩的书吧。起码他们头脑清楚,不像那种会把所有的信都写在紫色信纸上的大白痴。信全不见了,伯尼。我们搜过她的房间,因为那里就是犯罪现场。没有信。”

“就跟找个年轻女孩做女友的老家伙一样。这事一半的乐趣是跟老朋友炫耀——尤其是当他也没什么成就可供炫耀的时候。所以说,这种买卖一般只能把赃物卖回给保险公司……”

“你可以试着读一读他的书。”

“呃,如果是这样……”

“如果咱们知道工具在哪儿,”他说,“找到的就不会只是一套偷窃工具,还能找到那些信。别问我是什么信,伯尼。如果读了今早的报纸,你也该知道——如果你原先真不知情的话。某个我没听说过的名作家写的信,所以他能有多出名呢?从没在脱口秀里见过他。这样一来,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是谁啊?”

“可是这些信没买保险。朗道不肯为那些信件买动产保险,而且因为苏富比还没拿到信,所以他们公司的保险也不能涵盖。再说,朗道又不能把信赎回来,因为她已经死了,而且除非有个没人听说过的新遗嘱,否则她的财产就全得捐给艺术家工会,资助穷困潦倒的作家——依我看,大部分作家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这种境况。”

“而且只要咱们知道工具在哪儿,”我说,“就可以用它们闯进五角大楼,窃取政府机密。”

“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雷。我们不够尊重艺术。”

“你没把东西留在家里,”他说,“不然你怎么能打开朗道的门,甚至还在离开前把门反锁?总之它们是你的美国运通卡,是你离家时的必备物品。不过你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搜身,所以就把它们丢到了什么地方。”

“是啊,我们都应该感到羞愧。重点是,伯尼,总有人愿意出赏金,上帝总会打开一扇门让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赚到钱。然后,咱们就把钱分了。”

“记忆犹新。”

“五五对半分账。”

“我们搜过了,记得吧?”

“这是唯一避免伤害感情的办法,伯尼。你一半我一半。平均分配,谁也不多拿一分。”

“你尽管搜啊。”

“好像挺公平。”

“所以东西到底在哪儿?”

“见鬼,不能更公平了。所以呢?咱们就这么定了?”

“所以呢?”

“大概是吧,”我说,“不过我必须亲自把信拿回来。”

“你对警察的期望太高啦,伯尼。没人偷走你的泰迪熊,再说了,它是酒店的财产,本来就不属于你。我们找了半天依然两手空空,一样盗贼的工具也没找着。”

“怎么拿?到处都是登着你照片的报纸,伯尼。你连前台那关都过不了。我去拿吧,我可以像酒店老板一样走进去,不会有人拦我的。”

“一些袜子和内衣裤,”我说,“还有一只泰迪熊——除非纽约的精英分子把它偷走了。”

“把你的警徽借给我,”我说,“我也一样办得到。”

“不讲话的那只狗。我们搜过你,伯尼。把你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也把你四楼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翻了一遍。结果你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

“你真会说笑话。”

“什么狗?”

“信藏在安全的地方,”我说,“而且没有人会找到。我可以尽快拿到手,不过不着急。再说你去拿会有困难,雷——就算你知道东西在哪儿。”

“当然,”他说,“狗。”

“这讲不通,伯尼。”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了,雷。”

“雷,”我说,“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通通告诉你,可你就是找不到。相信我。”

“黑皮肤那位,”他表示同意,“有个法国名字。她正要出门。你怎么不干脆跟她一起锁进电梯离开犯罪现场算了?那样一来,等警察控制酒店大堂的时候,你已经安全自在地躺在自家床上了,不是吗?”

“是啊,”他说,“你藏东西的本事就和找东西一样神乎其神。我只希望你没有直接把信藏在朗道的套房里。”

“艾西斯·戈蒂耶。”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想必已经彻头彻尾地检查过那个地方了。”

“让我讲完。你自己闯进去,找到了一个死女人,然后又自己跑出来,却撞上了一个活女人。”

“没错,”他说,“你的房间也是。包括小熊。”

“谁让我生来就是个讲究的人呢,”我承认,“不过——”

“小熊?帕丁顿熊?”

“总之你看见了朗道,”他说,“而且她已经死了。于是你就赶快跑了,顺手锁上了门,连同链锁什么的全闩上了,像你过去每一次做的一样。这是你的注册商标,伯尼。”

“在你房间里,坐在壁炉上。”

“那正是我啊。”我说。

“你觉得它身上能塞一个两英寸厚的文件夹?那它到底有没有把东西藏在它的小红夹克底下呢?”

“当然不是,伯尼。你不是杀手。你是个贼,还是贼里面最能干的那种。不过说到暴力的话,你简直是集甘地和耶稣于一体。”

他摇摇头。“不是信。不过它有可能捧着盗窃工具,甚至是一把枪——如果是手枪的话。”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杀了她喽?”

卡洛琳用小红帽的口吻说:“亲爱的帕丁顿,你到底是爪子里抓着一把枪呢,还是因为看到我才这么高兴?雷,你跟你那伙人有没有把伯尼的小熊开膛破肚?因为如果有的话,我觉得他要控告你们的理由非常充分。”

“你啊,”他说,“简直比黄瓜还要冷静,虽然都已经成了腌黄瓜。说到这个,那一根你还吃吗?”我摇摇头,他便一把抓走了黄瓜,两三口吞了个精光。“谢了,”他说,“依我看,伯尼,你是听说了那个叫朗道的女人的事和她那些信。你跑去找信,结果不小心撞见了尸体。”

“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保护动物协会投诉,”雷说,“不过我们只帮它做了X光扫描,所以你大可放心。总而言之,搜查相当彻底,伯尼,你的房间和她的都是,不过这和搜毒品不一样,不能带狗进去。狗怎么能帮你找到某个人写的信呢?”

“真不明白她怎么会说我是可疑人物,”我说,“我明明从头到尾都没起过什么疑心。”

“或许你可以让他闻闻格利·菲尔伯恩的笔迹样本。”

“就说她对你印象深刻好了,伯尼。她直接找到了前台服务员,要他马上拨打九一一:‘别再往头发上抹鞋油了,眼下正有个可疑人物在这儿偷偷摸摸地爬来爬去呢。’”

“或者紫色信封。我知道你有多调皮,所以找了几个巡警在她的档案柜里找那些紫色信件。藏信的绝佳地点,只要把信塞到别的档案袋里就行了。”

“我是在走廊里碰到她的,”我说,“我觉得我们聊得还算投机。”

“就跟爱伦·坡[3] 那篇《被窃的信》的情节一样。”卡洛琳说。

“对啊,正如我说的。高低椰。”

“随便吧。被窃或者悲泣,总之他们一无所获。不过我们没有劈开书桌或者冰箱门,所以你还是可以再溜回朗道的住所,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把东西通通塞进去。问题是,套房现在被当成犯罪现场封起来了。你进不去。”

“艾西斯·戈蒂耶。”

“我不需要进去。”

“你已经把她忘了吗?那个黑女孩,在你想偷偷溜出大堂时高声尖叫的那一个。”

“很好,”他说,“所以是别的地方,某个你进得去的地方。”

“高低椰?”

“差不多吧。”

“你就在这家酒店,”他说,“而且可不是为了什么浪漫情事而来的。你当时在六楼,因为你说在那儿遇见了高低椰。”

“而且我进不去。”

他愤怒地瞪着卡洛琳,我啜下最后一口奶油苏打。“讲下去吧。”我说。

“你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去,”我说,“而且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让你浑身不自在。”

“我说了算吗?”

“那就算了,”他耸耸肩,“好吧,伯尼。就按你说的办吧。慢慢来,可是不能太慢,明白吗?眼下风声很紧,而且还有个据说很有名的女士被人杀了——虽然我认识的人里没一个听过她的大名。你该不会刚好知道是谁杀了她吧?”

“我想怎么说都行,”他很有说服力地表示,“不管伯尼说了没有。没办法在证人席上信口胡扯的话就不必当警察了。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法庭,伯尼。重点是你我要香喷喷地从这堆屎里全身而退。你是让我继续讲下去呢,还是要我走人?”

“如果你说了半天只是为了——”

“有人很努力地学过我,”她说,“不过我这个人教得很慢。伯尼,他昨晚对你说了一遍米兰达警告,记得吧?所以说话要小心,因为说不定会被当成证据。他完全可以站在法庭里发誓你说过。”

“当然不是,我知道你没杀她。可你在我们之前抵达案发现场,所以你可能看到了什么,有些什么线索。而且就算没看见,你也总有办法摆脱踩到自己老二的处境,然后又香得像朵水仙花似的冒出来。前一分钟你还是阶下囚,后一分钟就又看到你跟满满一屋子的人解说谁是真凶。”

“卡洛琳,”他说,“没人学过[2] 你不要插嘴吗?”

“呃,我很高兴这个房间没有挤满人,”我说,“因为现在我一反常态,舌头打结了。”

“伯尼——”

“你说的是真的?”

“也许吧。”

“绝无虚言。我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它会咬人,伯尼。你的故事也一样,说什么住进酒店的房间去跟哪个女孩约会。像你这种人会花大把钞票开房间只有一个原因,非得是大宗盗窃案不可。你跑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找你要偷的东西。”

“不过你可能会想出什么主意来,”他说,“以前你不是没有这样做过。如果找到线索,你也知道该跟谁通风报信。”

“不知道,雷,”我说,“他是怎么说那条狗的?”

“当然,雷。咱们是搭档。”

到底是怎么说的?我想了想他这句话,假设所谓的英国佬是福尔摩斯,那只狗一定不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主角(一般人常会犯这个错误),而是《银斑驹》里那只像巴仙吉犬[1] 一样沉默的狗。不过当时我唯一能想到的英国佬只有雷德蒙·欧汉隆,上回我读到这个人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美洲豹、蝎子、叮人的蚊子,咱们的老朋友牙签鱼就更别提了。他才不会谈论什么狗呢。

“你说对了,伯尼。咱们俩搭档一向合作顺利,对吧?而且这一回我有很好的预感。这事干完之后咱们应该都有斩获。”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很高兴看到你,卡洛琳。你几乎一个字也没讲。”

“什么也没有。没有盗窃工具,没有大捆钞票,没有金币,没有珠宝。那个英国佬是怎么说从来不叫的狗来着?”

“根本没机会讲,雷。”

“没什么?”

“也许这就是原因。你不开口的时候的确更讨人喜欢。”

他换上狡猾的表情。“没什么。”他说。

“哇,”她说,“不知道这话用在你身上行不行得通?”

“你怎么会这么想?”

“看吧?你只要一开口,就是原来那副讨人嫌的模样。可嘴巴闭紧的时候还不错。你知道吗?你看上去不一样了。”

“那可就是几百年来第一扇你不撬的门了,”他说,“你昨晚在老小姐的房间里,对吧?”

“啊?”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说,“我也是在轻轻地敲。如果他们不放我进门,我可不会撬锁进去。”

“你看上去不一样了,”他说,“大部分时间你看起来都像准备咬人的狗。”

“这我就放心了。伯尼,我得告诉你,以你的年纪在酒店里爬上爬下是老了点儿。这是年轻人的把戏,可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现在都算是敲上中年人的门了。”

“可现在我看起来像是刚洗了澡,梳过毛的贵宾狗?”

“没放在心上,雷。”

“比较像毛茸茸的可卡犬[4] ,”他说,“变得温柔了,你知道吗?”他打开门。“不管你是怎么办到的,继续保持。这是我的建议。”

“你没放在心上吧,伯尼?”

[1] 巴仙吉犬(Basenji),一种极少吠叫的狩猎犬,也称刚果犬。

“嗯,”我说,“我看是没有。”

[2] 雷在此处用的词是learn,通常表示“学”,俚语中有时用它表示“教”。

“我听说他们把你放出来了,”他说,“很抱歉不得不先把你关起来。这种事我没有选择。”

[3] 爱伦·坡(Edgar Allen Poe,1809—1849),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西方侦探小说鼻祖。《被窃的信》是爱伦·坡创作的侦探小说之一。

是雷·基希曼,他身上套着深蓝色西装,打了条红蓝条纹领带,想必一定穿了干净的内衣裤——出于为他着想的心态,我希望内衣裤比那套西装合身。他看看我,摇了摇头,看看卡洛琳,再次摇摇头,然后便走过来倚在柜台上。

[4] 可卡犬(Cocker spaniel),猎鸟犬中最小的犬种,温和好动,毛质为丝绸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