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人,张着大嘴,下唇压在尸检钢桌上,犬齿和门牙全部断掉,脸部左侧的蓝色床单优雅地向镜头方向延展,营造出一种与观察者的亲密感……
“在那儿……”
“跟你给我看的照片很像吧?”
两人就这样上上下下地走过了三段台阶——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在一楼。保罗迷路了,他完全能想象大卫·埃斯基梅特进入这个疯狂空间后的困惑。最后,让-吕克在一条走廊上停下来,这里的墙壁上贴满黑白与彩色照片。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犹豫着后退了一步,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保罗仔细看着,应该不是大卫相册中的那张,但一定是同一个场景。他扫视着墙壁,这些尸体照片——有些显然是暴力事故的受害者——更多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特写角度:脸上插满长针的行乞者,被吊在绳子末端的狗,几十只鸡爪试图抓住耶稣受难像,以及各种可怕的生物 躯干人、双体人、巨人……还有一个坐在大象鼻子上戴着礼帽的小矮人。
“一名八岁女孩在韦尔东峡谷溺水身亡”“维勒班特汽车与货车相撞,造成两人受伤”。上千篇新闻报道堆叠,构成一张不可思议的星图,其中某些句子甚至被马克笔画了线:尸体发现的环境、犯罪现场的描述、法医收集的线索。保罗确信只要仔细寻找,一定会找到有关朱莉失踪案的报道。
“应该还有更多,”让-吕克说道,“但有些已经不知去向,看,这面墙的空白处还残留着胶水痕迹,你那些照片应该就来自这里。”
他走进另一扇门,又是一条走廊:无数的出口、直角转弯、45度角转弯……墙壁上挂着各种疯狂的画和彼此粘连的剪报:
让-吕克是对的。不过,大卫为什么要带走这些照片呢?对死亡的特殊爱好?打算个人收藏?保罗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四肢、腹部、背部,被刻在光面纸上,全部是特写镜头。
“我父亲是在2003至2004年间启动了改造别墅的工程。他找来了巴黎北区最优秀的建筑师,以及数十名工匠和艺术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把四百平方米的别墅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迷宫。我父亲执迷于逻辑、幻觉和复杂的机制,那些齿轮让他着迷,就像魔术一样……”
“可你说过,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并不是你的父亲,那会是谁呢?”
保罗沉默着,感觉这些稀奇古怪的家具随时都会掉下来压扁自己。他无力地走出房间,外面依然是许多门。但有多少是错视和假象?背后可能只是个死胡同?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从主题看,有点犯罪的味道,但也有当代的艺术气息。我父亲很喜欢摄影,经常在各种博物馆或画廊订购照片,这座别墅里也随处可见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作品。”
经过《塞诺内斯》,穿过《镜子里的脸》,两人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壁龛上摆着奇奇怪怪的小物件,线条扭曲的家具总能让人联想到熔化的塑料,一张造型复杂的沙发旁边是个令人费解的巨大书柜——“站”在天花板上,冲破地心引力,悬浮在空中,上千册书被牢牢地固定在各自的位置。“应该是粘上去的,或者用螺栓拧紧了。我也不清楚用了什么技巧,但显然那些书不再具备阅读功能。不得不承认,效果很惊人。”
保罗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两个人继续前进,走进一间书房——一个囊括了世界刑侦技术发展史的展览馆:陈列在架子上的淡黄色头骨,骨架上的黑线和数字,墙上的人体测量海报:流行于20世纪的罪犯面部特征——眼距、鼻长、额高用于帮助判断人类的犯罪倾向。
两人开始沿着一道狭窄的走廊前进,脚下是黑色的混凝土地面,左右两侧分布着若干紧闭的房门,门上画着巨大的书封图案,全部是凯莱布的书。保罗突然想到一种怪异的酒店走廊,希区柯克风格,也似乎理解了让一吕克的话:他们此刻正沉入小说家曲折的大脑。他总觉得那个留着山羊胡、戴浅色眼镜的恐怖作家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勒死他。
落地书柜的左侧立着一台古老的刑具:沉重的大木椅,座位上的金属尖端,用于固定手腕和脚踝的厚皮带。椅子上落满灰尘,但表面曾经上过漆——应该是为了装饰这台可怕的机器。保罗莫名地感觉很安慰,好在自己没用过这种东西——至少过去几年没用过。
“他希望这座别墅就像他自己,”让-吕克继续说道,“从外表看无可挑剔,稳稳地扎根于沙丘;但内心,其实是……黑暗的……可以说,此刻你并不在他的家里,而是在他自杀前的大脑里……”
站在背后的让-吕克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保罗突然想起凯莱布的采访:如果不把那些黑暗的故事写下来,我可能会成为罪犯。
“从我有记忆开始,那把椅子就一直在那里。当这座别墅还算正常的时候,我就很害怕来这个房间。看到那些罪犯的脸了吗?他们的历史甚至可追溯至贝蒂荣时代——刑侦技术创始人之一,还有……”
“谋杀总是以各种形态困扰着他,出没于他的作品和别墅的各个角落。暴力而神秘的死亡就是他创作的动力。”
他指着一排脏兮兮的小娃娃——用黄麻布、纱布、胶布和缝纫线缝合而成,眼窝晦暗,就像从哪个古老的洞穴里挖出来的,沾满肮脏的有机物:泥土、泥浆、白垩……
一种软体生物,长长的手臂,富有弹性的皮肤,正用一根木桩击打一个老人的前额,背景是一只黑天鹅,飘浮在云层上。
“从我小时候他就开始做这些东西了,甚至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尸娃娃。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讨厌这些东西,坚信它们会在半夜自己移动或搬运物品。显然,我父亲从没做过任何让我感到安慰的事,相反……他甚至在他的第一本书《沙的幽灵》中提到了它们。”
在另一扇门的后面,保罗看到了同样令人震惊的画面:
“所以你觉得他冷酷无情。”
“这是我父亲的命运,”让-吕克开口道,“自从我母亲被困在医院,他就放肆地允许自己被恶魔附身……”
“没错。我宁愿死也不想和他一起生活……我母亲过去常说日后想被葬在墓地,她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每个礼拜日都去做弥撒。可我父亲竟然把她火化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还特意分析了母亲的骨灰,以确定人类骨灰的特征。从那天起,我更厌恶他了。”
保罗试着转动左边一扇门的把手,面前赫然出现一堵墙,墙上画着某种致命生物——可怖的脸,尖尖的牙,蛋形头骨,正用刀片般的手指割开一个裸体女孩的喉咙,一双恶魔般的眼睛里闪着蟑螂壳的光。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真的险恶到不顾妻子的意愿,而只求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保罗打了个寒战。别墅里没有小说家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家庭记忆的影子,这更让他觉得寒冷。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选一个吧。”让一吕克邀请道。
房间里有张宽大的书桌,看似是由某种珍贵的木材制成,上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叠白纸,笔架上挂着几支笔,古老的地球仪,玳瑁台灯。让-吕克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后面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保险箱,门半开着。
让-吕克拿着手稿复印件,砰地关上身后的门,打开灯ユ突然出现的场景让保罗十分惊讶,室内风格与小说中的盎格鲁-诺曼式住宅完全不符:半圆形前厅,低矮的圆形天花板,仿佛一个洞穴;六扇紧闭的房门有规律地依次排开,每扇门上都亮着不同颜色的灯泡。
“这就是我发现手稿和那些信的地方。”
保罗回消息说自己这边也有了进展,现在正要去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别墅,晚点再回电话给他。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跑向正等在门口的让-吕克。海湾深处吹来的强风扼住了他的喉咙,进门前,他快速瞥了一眼左侧在远处涌动的城市灯光,眼前则是那张墨色的大嘴:英吉利海峡。
保罗凑过去看着,保险箱里已空空如也。旁边的书柜上摆放着各类书籍——医学、解剖学、法医学、有机化学,怪物百科、法学、恐怖电影史、艺术及绘画专业书,仅从封面就能看出全部与死亡有关。
加百列就像扯出了一根意大利面条,后面还会有什么?
保罗转向对话者,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相册,找到那幅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
保罗凝视着手机屏幕。凯莱布:一位法国作家;赫梅利尼克:一位比利时画家、实业家;旺达:一个需要通过手机号码被确认身份的俄罗斯黑手党成员;而最终把这三个家伙串联起来的竟然是朱莉和另一个失踪的女孩……
“阿韦尔·盖卡,或者亨利·赫梅利尼克,你有印象吗?
我有了旺达的手机号码:07XXXXXXXX。画那幅画的人名叫亨利·赫梅利尼克,笔名“阿韦尔· 盖卡”,著名的A.G.,四年前去世,是名实业家,可能早就和凯莱布相识。稍后解释。
让-吕克摇摇头。
保罗刚把车停在让-吕克·特拉斯克曼的保时捷后面,加百列的信息就来了:
“抱歉。”
保罗正跟随失踪的萨拉的脚步走过《未完成的手稿》里的布景。灯塔,崎岖不平的柏油路,吹在挡风玻璃上的狂风。盎格鲁-诺曼式别墅的巨大轮廓仿佛一尊石像,迷失在滨海贝尔克沙丘的中央,与世界彻底隔绝。一个没人能听到尖叫的地方。
说完,他站定在圆形落地窗前,灯塔的光照亮了他暗淡的五官。
走过独眼巨人般的灯塔,车被困在船坞和沙墙之间。车里闪烁的灯光表明,尽管温度低得难以置信,但仍然有人坚定地选择搁浅在海岸上。
“另外,我还想跟你说件事……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并不只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
她跑过海事医院——恐怖电影的完美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