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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她缩了一下,仿佛一只即将被烧死的蜘蛛。她开始害怕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

“恐怕是的。”

“总之,看中你那种画的人,除了那个古董店主,后来还有一个奇怪的女人,很年轻,有文身,东部口音……起初我还以为她是波兰人,后来才知道是俄罗斯人。波兰人不会用卷舌音。”

“距离这里三十公里左右,下楼后我就把地址写给你。你觉得……那幅画里也有血吗?”

昏暗的房间里,加百列屏住呼吸。旺达……

“能告诉我她的地址吗?”

“她说她听闻亨利的死讯后,想来看看我是否还留着那些画,就是那些脸,还说她的一个朋友愿意花大价钱全部买下来。我告诉她,如果一个星期内再来的话,应该还有最后一幅。可当她发现你的那幅画被一个古董店主买走并且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时,她显得非常紧张。最后她给我留下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并嘱咐我及时和她联系,以防其他画再被买走。她说她叫旺达。”

“是的。”

“旺达·格什维茨。”加百列虚弱地说道。

“她朋友的丈夫还活着吗?”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至于你,比那些人晚来了四年,但腋下夹着的正是她当年寻找的画,我把这些经过告诉了你.就像现在一样,于是你要走了这个旺达的电话号码。你现在还要再来一次吗?我留着呢,在笔记本上,去一楼……”

“十月份的一个下午,我让司机开车送我去了她朋友家。那幅画就挂在她朋友丈夫的书房里,那个男人是位富有的商人……那的确是亨利的画,一张年轻的脸……阴郁而冰冷。据我朋友说,它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了,也不知道画是从哪里来的。”

她叹了口气。

加百列的血液在上涌。

“你此刻出现在我面前,问我这些问题……简直就像一次回放,只是三个月前你并没有提到画里的血……只说我的丈夫可能卷入了一起肮脏的案件,那些脸……以及他对死亡的……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二十幅左右?要知道,你上次来后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些事……因为我对你和我说的事感到很不安,所以有点失眠,于是我就去找布鲁塞尔桥牌俱乐部的几个朋友闲聊……我之前从没和她们提过我丈夫的画,但其中一个人说她曾在她的一个朋友家里见过这种画。”

加百列已经成功串起了一切。他夏天在古董店的发现把他带到了这所庄园,然后他找到了旺达。刚才西蒙娜·赫梅利尼克说起旺达时,他能想象自己当时无比紧张的心情:十二年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悬崖旅馆留下虚假身份的房客。旺达必然成为他泄愤的对象:让她开口,找到朱莉。

“他一共画过多少幅?”

于是他改变了外形、身份,打乱自己的世界,他宁愿自己顺藤摸瓜,也不想让警方介入调查,后者势必会拉长战线,自己也会错过太多信息。他想掌控一切。

“我想应该是还给脸的主人了吧。”

女人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然后撕下来放到加百列的手中。

“其他的脸呢?”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查到了什么。”

“你的画当时就放在那里,那些废金属板中间。显然,他很在意它,一直保存着……(她盯着加百列,抱紧双臂。)我是说,这里也有其他脸,很多,女的、男的、献祭的、受伤的——个个都是病态画布上的常客;还有那种颜料,深红色的颗粒……它们紧紧盯着你的眼神只会让你毛骨悚然……《恐怖的脸》,这是我给那些画起的名字。有时,我偷偷溜进来后会发现之前的有些画不见了,但你女儿的画,一直都在。”

加百列点点头,把纸条塞进夹克口袋。在女主人的授权下,他开始搜查这间画室——当初第一次来时可能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当时一心想去找旺达。她那里还有另一幅画吗?加百列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和皱巴巴的照片。

她指着一个角落。

“那些脸都是在这里画的吗?”他问道,“我是说,你见过他在这里动笔或完成绘画吗?”

“没有,什么都没碰过。我想亨利可能需要这种混乱吧,一种破碎的视角,就像贾科梅蒂和雕塑。他去世后,我只是把这里的画卖掉了。我想尽快处理掉它们。”

“没有,我也不太清楚。我每次进来时,那些脸好像都已经挂在了画架上,或者即将被挂在画架上。不过……你觉得他会在哪里画呢?”

“你碰过这里的东西吗?”他问道。

加百列沉默着。他意识到此刻有必要和保罗取得联系,

加百列不得不承认:盖卡不可能把朱莉和玛蒂尔德带到这里,他是在别处画的她们。

保罗会通知法官,法官会联系比利时司法部门。即使两国的司法制度有所不同,但司法程序并不会因此而简化。在再次沦为旁观者之前,他决定独自一人走得更远。这个女人会提供她那个朋友的电话号码,还有地址,那个人的家里很可能有阿韦尔·盖卡的另一幅作品。

女人打开一个杂乱无章的小空间:破碎的颜料盘,敞开的颜料罐,调色板上干裂的颜料,混合色水粉管,成堆的纸张,各种破损、染了色、皱巴巴的照片;桌上堆放着脏兮兮的烧瓶和化学品罐子——这里更像是一个积满尘土和垃圾的杂物室。天花板很低,与整座庄园的浮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刚想走出房间,堆放在角落里的一块约二十厘米见方的铁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面刻着一个名词,像警钟一样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这间画室是他的巢穴,就像我说的,他每次离开都会锁门。但我偷配了钥匙,偶尔进来看看,只想知道他的大脑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索德宾。

他们走过一排排房间:卧室、浴室,最后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

铁板混放在其他金属板中间,锈迹斑斑,坑坑洼洼,表面沾满了油彩,、看上去十分陈旧。但它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努力集中精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词。

他们终于来到顶层,另一辆轮椅正在那里待命。电动座椅停稳后,女人熟练地把自己挪上普通轮椅,准确地重新定位双腿,操纵操作杆,启动轮椅。

“这是什么?”他转向女人。

加百列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像:这个垃圾已经带着秘密离开了,甚至没有遭受任何痛苦。

他把铁板递过去,无意间擦过女人冰凉的手。

“我应该把这幅肖像画也处理掉的,但我做不到,就像……他的眼神一直在阻止我。”

“索德宾……那是我丈夫买下的一个化学品仓库,本打算重新运营。他在千禧年代之初收购了一批地皮和仓库,但由于缺乏盈利点,那些仓库很久没人管了,员工也早就被解雇。十年前他还在报纸上刊登过声明,现在那里应该是一片荒地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变卖过仓库里的东西,他的生意对我来说很复杂,都是律师和经理在打理。”

她坐在轮椅上,仿佛沉浸在了过去的深渊中。

加百列猛然想起了朱莉的日记本:她和作家的游戏,那些列表。那位作家曾经写下“索德宾”——处理尸体的方法。

“他喜欢独处,”女人说道,“那座小木屋也是他的。自从迷上波兰喀尔巴阡山省的毕斯兹扎迪山,他毎年都去那里猎几次狼。他的父母来自克拉科夫,这也是他强调自己出身的方式。当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了。对于残疾人来说,下飞机后步行到小屋的那段土路真的太不容易了……”

一股冰冷的水流瞬间穿过脊柱,能量正从他的五脏六腑汩汩地向外流出,在一位比利时画家的画室里,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幽灵竟然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再次浮现。

加百列抬起头。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幅肖像画,占据了画布四分之三的“亨利·赫梅利尼克”正在盯着自己。这个男人身穿一件厚重奢华的皮大衣,站在森林雪地中间,左侧是一座小木屋,两只手紧握在身前,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表情冷漠得像个猎食者,上唇微翘副傲慢的统治者形象。

“你丈夫认识一个名叫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人吗?一位法国侦探小说家。”

“对于大房子来说,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让住在里面的人几星期都碰不上面,两个人没有爱,甚至不睡在一起。他不离婚的唯一理由就是不得不保护好他的经济帝国。”

“亨利交往的人很多,艺术圈和文学圈的都有。他肯定认识很多作家,但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我说过,他生命中的这部分我无法靠近。”

她叹了口气。

加百列的大脑在剧烈燃烧。凯莱布、赫梅利尼克,也许还有其他人,就像以某种未知形式高度运转的机械齿轮。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齿轮是如何组装的?他盯着那块铁板上的金色字母。

“他在那一边,而我在这一边……被排斥在他所有的领地之外。每次他大半夜从哪个聚会或酒店回来,我只能假装看不见。应该是某个志同道合的小团体吧,才会让他甘愿把自己锁进画室,宁愿描绘那些恐怖,也不愿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

“索德宾在哪里?”

女人悲伤地看着他。

“蒙斯附近的乡下,法国边境,不过那里现在只剩下荒野和废弃的厂房,没有比那里更荒凉的地方了。”

一面是商业,一面是艺术。同一个人的两张脸,这让加百列想到了凯莱布的剑突联胎。

蒙娜仿佛突然看见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野兽。

“亨利不只是一位画家,他的另一个重要身份是伟大的实业家,接受过高等教育,在化学行业颇有建树。当众多大型工程项目结束后,他会着手收购那些陷入困境的公司,帮它们重回轨道,然后再转售出去,这让他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他已经拥有了一切:金钱、名誉、权力,时常在欧洲各地旅行,流连于雪茄俱乐部,其余时间则去博物馆闲逛,进入艺术圈,直到滋生出画画的欲望。”

加百再次变成了第一次来访时扑向自己的老虎,挥舞着爪子只正苦苦寻找幼崽的大型雄性动物。

毫无疑问,这些动作她一定已经做过上千次:努力爬上挂在楼梯栏杆上的电动座椅,然后按下遥控器按钮。加百列和她一起踏上了宽阔的实木台阶。

“那就更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