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喝了口酒,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必须放松下来,否则他会彻底倒下。他走近那幅画,听到身后传来椅轮滚动的声音。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签名。
“亨利是这位意大利神童画家的绝对崇拜者。”她继续说道,“以至于他的笔名‘阿韦尔·盖卡’也与‘卡拉瓦乔’有关……”
“我丈夫的作品与卡拉瓦乔无关,但始终与死亡有关:摧毁肉体的方式,将形式腐化为虚无。亨利一直喜欢画死去的动物,一场残酷的狩猎以及被狼狗撕碎的猎物。他了解尸体分解的过程,深谙如何延迟死亡并让肉体受伤。这也难怪,他精通有机化学……”
加百列并不精通艺术,但女人的话让他想起卡拉瓦乔的确是以“擅长表现谋杀艺术”而著称的画家。
她摇摇头,厌恶地皱皱鼻子。
“《被斩首的圣施洗者约翰》,那是我丈夫花几万欧元从一位著名英国画家那里买来的,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的完美复制品。你看,画家甚至复制了卡拉瓦乔的签名,与原件一模一样,就在烈士喷出鲜血的脖颈处。来自米开朗基罗是这样写的吗?但据说卡拉瓦乔从不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名,只有这幅画例外,或许是想表明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不断流血的生活吧……”
“你真该看看他画画的样子,用调色刀、画刷甚至木头、金属片碾碎颜料,尽一切可能地突出受伤后翻卷并血迹斑斑的皮肤。也许只有画画才能驱除他内心的恐惧,向世俗展示生命的真谛。四年前,他终于在一个网球场上结束了一切,没有痛苦,有人说这是一种美丽的死,他当时七十岁。”
木柴的僻啪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加百列差点把酒洒在地上,这个消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西蒙娜·赫梅利尼克指着客厅另一头书柜旁的一幅油画:监狱的庭院,光线的明暗对比,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头颅几乎被切断,被一个刽子手抓在手里。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件复制品上。
“他是我的丈夫。”
“我讨厌他的所作所为,那让我感到恶心,可他的画却大受追捧。显然,似乎每个人都很需要它……无论如何,我不能和他谈论他的事,包括他的画,这会让他大发雷霆,因为那是他的私人领地。他甚至从不让我进他的画室。(她紧张地笑笑。)一扇永远锁上的门。混蛋。”
“你认识他吗?”
“我的女儿……去过画室吗……?”
“你想找的全名是阿韦尔·盖卡。”
“抱歉,我对那幅画了解得并不多,你第一次来时我也解释过了。几周前,你来和我讲述了你的遭遇,并指责我丈夫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你也是因为生气才会那么说。”
沙发旁的圆架上放着水晶威士忌酒瓶,旁边是一本夹着书签的书:《天上再见》。显然,这是女人今晚的第一杯酒。
她晃动着酒杯,凝视着里面的酒精,让自己的影子在琥珀色的液体表面跳舞。
在简单解释了来访原因后,西蒙娜·赫梅利尼克投给他一个更像是怜悯而非惊讶的眼神。她推动轮椅操纵杆,进入客厅,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递给他一杯。加百列接了过去。
“那两张脸估计是来自网络吧,可能是哪个网站。绑架案早就公开了,她们的脸很容易被找到。你上次离开后,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到处都是她们的照片和报道。我丈夫永远有颗好奇心,他喜欢从周围的世界汲取灵感,各种肮脏的新闻让他着迷。让一张脸变老并不复杂,任何画家都能做到。
她抱紧双臂。房子里很冷,冰凉的空气仿佛倔强的鬼魂,眼前这个孤独的女人就像被冻在了这里——尽管壁炉里燃着火,但这座价值数百万欧元的庄园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知道这很恶心,但也许那两个女孩只是他多年来的幻想对象,想通过画布让她们永生?”
“还没有。”
“但那两张脸,一定在他眼前真实地出现过。”
加百列的胃里打了个结,或许他的大脑已经忘了眼前的女人,但内心却对她油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不打算再重复同样的对话了,我……”
“你的女儿……找到了吗?”
“上次拜访后不久,”加百列打断了她,“我回去刮下了一点画上的颜料,并把它们送到一家私人实验室。那是血。DNA结果表明:你的丈夫比卡拉瓦乔走得更远,他是用我女儿和另一个失踪女孩的血完成了他的作品,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不得不再次回到这里,把事实告诉你。”
他走过去和她握手,对方淡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询问,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她疯狂地摇着头,似乎在竭力对抗眼前的打击。
一个坐轮椅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的大理石柱廊旁。加百列曾设想这里的女主人应该是一位极有教养的资产阶级贵妇,皮肤被整容手术拉得紧紧的;但眼前却是一个被时光过度雕刻的女人:满头白发,瘦削的肩膀上裹着灰羊毛披肩。对于如此巨大的房子来说,她显得过于渺小了,这不禁让他想起了科琳娜——总是弱不禁风地扶着椅子。
“血?上帝啊……你……确定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拿着加百列的手机走进主楼。不到五分钟后,他返回来邀请加百列跟他走。当他关上身后的大门,来访者被独自扔进了一个偌大的客厅,地板装饰着马赛克,墙壁似乎覆盖着一层金箔,一扇天窗刺破圆顶天花板,那些生动的油画不禁让加百列想到了佛罗伦萨的宫殿。
“DNA图谱不会说谎。”
“告诉她这很重要,我是这幅画中一个女孩的父亲,她会明白的。”
“我发誓我不知道,直到再次见到你的今天。”
加百列简单解释了自己刚从法国来,想和庄园主人谈谈她曾处理掉的一幅画。当对方断然拒绝他去打扰自己的老板时,他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那幅画的照片。
加百列盯着她。眼前这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女人似乎很真诚,包括她的震惊。他到底该不该回来呢?为什么不干脆让警察去调查那个鬼画家的过去?
见他步行靠近正门,一个男人从左侧的附楼里走了出来,介绍自己是负责维护该物业的工作人员。
“不管怎样,你的丈夫的确与这两名失踪女性有关。而这幅画的卖家告诉我,你当时二话不说就把画塞进了他手里,像是急于摆脱它,甚至没向他要钱。你一定知道某些事,但拒绝告诉我。拜托了,你必须帮助我找到真相。”
“有事吗?”
加百列乘胜追击。女人沉默了很久,一口吞下威士忌,熟练地转动轮椅,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
加百列停好车。已经是晚上9点了,庄园的大门仍然开着。他想来碰碰运气,省得第二天再从里尔开车过来。
“好吧,请跟我来。”
潜藏在黑暗里的赫梅利尼克庄园气势磅礴,高高耸立在黑色森林的巨顎面前,两座尖尖的塔楼与光秃秃的树梢齐平,氤意的灯光笼罩着庄园内的景观花园和观赏池塘,仿佛一团蓝色的云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