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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幅画之前一直放在那儿。大约三个月前,你突然出现,冲到画前,连招呼都不打就打碎了玻璃窗,一把抓住它,放声痛哭。但你很快就不哭了,因为我来了,你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狠狠压在墙上,差点抡起拳头打我。你说你想知道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加百列带到店门前,指着橱窗里的一个角落。

加百列可以想象自己当时的状态——十二年后,在距离萨加斯如此遥远的比利时,他猝不及防地在人行道旁看到了女儿变老的脸。他猜得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兴奋、恐惧、愤怒。

“来吧……”

“画是从哪里来的?”

店主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眼前,用毛巾擦着手。

“从一个有钱的寡妇那里买的,她丈夫死后,她卖掉了大部分藏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老人死于心脏病。寡妇还在专业媒体上刊登了广告,于是我去找她,看看有没有能看中的物件。”

店里摆放着各种风格的油画,加百列特意在每幅画前停住,仔细寻找签名,但都和那幅朱莉的画不一样。

店主抬手指指店里。

这么说的话,加百列在成为“瓦尔特·古芬”之前的确来过这里。此刻,他在各种堆积和悬挂的小物件之间踱着步。空气里弥漫着单宁、皮革和漆木味,每个物件似乎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从哪里来?属于谁?为什么被主人买下后又被处理掉了?它们都有一段过去,他的画也必然如此。一定有个出处。

“你也看到了,我一向对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自然、科学、民族志。当然,那些比我先到并和她熟识的买家早就挑走了最好的。我没有更多选择,但这幅画,它……似乎散发着一种病态美,与我的世界完美契合。而你出现的时候,它已经在我的店里待了至少四年。”

“稍等一下,我正往模具里加热蜡……好像烧焦了,我可能忘了关开关,马上回来……”

这么糟糕吗?女儿和另一个被绑架女孩惊恐的脸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它与法国的一桩陈年旧案有关吗?店主开始在电脑键盘上弹钢琴。

男人指指后面的房间。

“当你确定我只是一个买家或经销商并与画本身毫无关系时,你冷静了下来。还好,你的力气真是太大了,差点就把我给杀了……”他紧张地笑笑。

“是的,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你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然后你就向我解释了你歇斯底里的原因:画里的女孩是你失踪多年的女儿,用你自己的话来讲,她是在伊克塞尔被一辆偷来的车掳走的,而那个把她和另一个女孩当模特的画家肯定与绑架有关……”

“哦,原来是你?你的光头……我都没认出来。你那时有头发,还有点粗鲁。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记得吗?”

他点击鼠标,舌头舔过上牙床。加百列继续追问自己还和他说了什么。

“什么画?”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店主绕出柜台,凑到他身边,仔细看着。当他认出那幅画时,不禁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来访者。

“当然,你还告诉我,就是那辆车把你引到了比利时和伊克塞尔附近。在偌大的布鲁塞尔……你多年来一直在地狱般的北区晃悠,这里充斥着卖淫、犯罪、黑手党……你带着女儿的照片走遍阿尔肖特街和城市里最肮脏的角落。幸运的是,一天晚上,一个妓女认出了你照片上的脸——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我店铺的橱窗里……”

“你好,我去年八月在你这里买过一幅画。”

加百列终于知道了真相。这么说,他碰到这幅画完全是偶然,没有任何事先计划,而正是这个发现触发了后来的一切。他放大手机上的另一张照片。

一个收藏家模样的男人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上身穿红色高领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灯芯绒裤子,薄薄的上嘴唇几乎无法覆盖住牙床,门牙向前支着,像是随时准备去刮盘子。他向来访者挥挥手,站在柜台后面继续看杂志,像只疲惫的老石像鬼。加百列走了过去。

“你看看,这幅画上有一个签名,A.G.。你认识这些字母背后的画家吗?”

显然,他找对了地方。他环顾四周,试着推门而入: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纵深很长,光线却很差,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营造一种气氛。加百列感觉自己仿佛正潜入一个疯狂收藏家的阁楼,一种混合了“正常”和“异常”的地方,就像著名的鸭嘴兽——长着鸭嘴、海狸尾巴和水獭腿。

“你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不,我不认识。”

行人们行色匆匆,沉默地把鼻子埋在围巾下。终于,他来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门脸前,门前的橱窗里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缠绕在微型梯子栏杆上的蛇,雕刻着羊羔和婴儿的木雕,吸血鬼工具包,漂浮在浑浊液体罐子里的小龙,几幅群魔乱舞的恐怖油画:长着水母头的女人,扭曲的森林;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犬,嘴里插着一根树枝……“雅各布之家”属于那种无法被归类的杂货店,网友称其为“珍品屋”。

男人在一张便利贴上写着什么,继续说道:

他走上繁华的主干道,经过一排排商店和摆满小饰品的橱窗,其中大多数已经拉下卷闸门,只有食品店还在营业。

“不过卖画的主人肯定知道,所以,跟三个月前一样,我把她的地址写给你,她可能也在期待一个六十多岁男人写给她的第二张字条。另外,你的记忆……很严重吗?”

真的被跟踪了吗?他耐心等了五分钟,最后终于确信没有危险:怎么会有人跟踪自己呢?

加百列看着便利贴上的字:

身后似乎有动静——加百列左转前向后瞄了一眼,然后立刻开始狂奔,径直冲到一座建筑的门廊下。拐角处出现一个影子,正朝他的方向走来,犹豫着匆匆向另一条街走去。

西蒙娜·赫梅利尼克,兰斯贝切。

三百米后,他拐上一条笔直的街道,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几乎被让人窒息的焦虑感摧毁。那一刻,他想起了汽车座椅下的追踪器、被洗劫的公寓,以及河岸上残缺不全的尸体。凶手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也许正在监视他。

“非常感谢。虽然我忘了以前见过你,但至少我还活着。兰斯贝切……在哪里?”

再往前,一群衣不蔽体的女孩正在粉红、淡蓝、绿色的橱窗前跳舞,恶魔在一旁赞美或加入;潮湿的后屋里,两具皮肤松弛的肉体紧紧粘在一起。几个男人在街对面闲逛,嘴里叼着烟,或靠在墙上,或沉入黑暗的影子:这些皮条客正盯着他们的“牲口棚”,此刻他们把目光投向加百列。加百列立刻低下头,快步走过,仿佛一粒不小心落进润滑良好的机器里的沙砾。

“从这里出发约半小时的车程,位于布拉班特省瓦隆大区的森林边上。那里是富人区,巴洛克式建筑,不过西蒙娜·赫梅利尼克的庄园是新艺术运动风格。好吧,如果她还住在那里的话。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这种房子对于一个单身女人来说太大了……”

三十秒后,一个皮肤白皙的性感女人朝加百列紧贴过来,嘴里介绍着一系列有偿服务。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斯拉夫口音,典型被贫困盘剥的现代囚徒,在乡下时被承诺将在西方国家拥有工作、家庭、婚姻和美好的生活;可一旦来了,却只能被迫在街上游荡,遭受殴打,被老鸨威胁,被剥夺所有的证件。

店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加百列身后的昆虫标本框架,然后冲刚刚进店的一对哥特式打扮的情侣伸长脖子。他一边示意自己马上就来,一边低声对加百列说道:

北风呼呼地吹过灰色的钢架结构,猛烈摇晃着电缆,火车站附近一向毫无魅力可言。一百米后,在GPS的引导下,加百列拐人阿尔肖特街,顷刻间感受到了蔓延在人群中混合着性爱的铜臭味。几辆汽车缓慢地挪着步,闪烁的车头灯光喷洒向行人,最后停在穿着高跟鞋的剪影前:几句对话后,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迷失在黑夜中,连同带走了爱抚魔鬼的承诺。

“不得不说,在你第一次来访之前,我就觉得这幅画很奇怪。”

加百列完全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他并不想深究记忆,总之,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就像月球表面一样陌生。他把车停在一个出租车站附近,裹着夹克下了车。

“为什么?”

晚上8点左右,汽车在暴风雨抵达前渐渐接近布鲁塞尔市区。在交通拥堵的环形公路上胶着了半小时后,加百列开始沿着夹在高塔和镜面酒店间的内置铁轨线向城北开去。人越来越稀少,最后一班省级列车扔下几个疲惫的乘客,阴郁的剪影切割着车站的混凝土墙壁,夜晚的人们像吸血鬼般重新夺回了领地。

“它被摆在那个庄园的一个大房间里,躺在寡妇计划出售的众多物件中间。当我跟她说我只对这幅画感兴趣时,她二话没说就把它塞给了我,让我赶紧离开。你知道吗?她竟然没向我要一分钱。”

加百列一路都在听收音机里的新闻,虽然大部分都听不太懂。奔驰车一头扎进黑夜,穿过无聊的田野,行驶在无尽、笔直、单调的比利时高速公路上。根据互联网搜索结果,“雅各布之家”每天下午2点开始营业,晚上11点关门,周日休息。橙色的光束像节拍器的指针掠过背景中冶金工厂的轮廓,烟囱向天空喷射出蓝绿色的火焰。加百列知道此次旅程很可能将他推向地狱最深处的恶魔,一旦踏上比利时,他将彻底沉入自己支离破碎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