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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让-吕克·特拉斯克曼盯着照片,保罗则盯着他。作家的目光始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是的,没见过,她是谁?”

保罗递过去一张朱莉的照片(来自案卷),脖子上戴着那个吊坠。

他似乎并没有撒谎,保罗开始触及问题的核心。电击时刻到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照灯,丝毫阻挡不了黑暗的降临。

“她的名字是朱莉·莫斯卡托,2008年3月8日在萨加斯附近森林里骑自行车时失踪。十二年后的今天,根据现有证据显示,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你父亲参与了绑架。”

“精彩的推理。”他不无讽刺地答道,“不过要知道,即使周围簇拥着温暖的家人和想利用他名声赚钱的混蛋,我的父亲也始终是个孤独者。他无法忍受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最深的痛苦是失去创作灵感,他说……只有孤独才能缓解这种伤痛。好吧,不过在我看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所以,自从2002年以来,你的父亲一直是欧蒂湾别墅的唯一居民。”

“绑架?我父亲?你在说什么?”

像她这样的人。让-吕克的语气里似乎毫无同情。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家伙的生活的确充满了戏剧性:一个被病魔带走的疯母亲,一个用枪爆自己头的父亲,而他自己更是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一座近百万欧元的大房子。

“那是著名的2007年夏天,你父亲在萨加斯山区的一座小木屋里,与这个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女孩有过一段秘密恋情。他想带她回北方,但女孩拒绝了。六个月后,女孩消失,被强行塞进一辆灰色福特车。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些绑匪是遵照你父亲的命令行事的。”

“我并没有撒谎,只是措词不同。序言中说(他拿起那本书):当然,那是他独自一人在面朝大海的别墅里写的。在那十个月里,我的母亲正在医院里慢慢死去,最终被阿尔茨海默症呑噬。这二者并不排斥。我母亲的确死在医院里,死于阿尔茨海默症……总之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福气。她忘了我们,忘了自残,她的失忆意味着彻底的自由。”

让-吕克瘫坐在椅子上,仿佛霜打的茄子。保罗再次拿起《未完成的手稿》。

“但在《未完成的手稿》的序言中,你说……”

“所有这些都出现在了他最后一部小说中:角色名字、事件、双关语……一切都能让人联想到萨加斯和朱莉·莫斯卡托。这些黑暗的文字是他亲自写下的,也是他的忏悔。”

保罗皱起眉头。

“不,不……你没有权利这样闯进我家,跟我说这些废话,尤其是我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些都是虚构的,是惊悚小说。毫无疑问,那不是现实,书里的故事证明不了什么。”

“你似乎并不了解我家的情况……从2002年开始,我母亲就被困在位于香槟沙隆的疑难病患者病房,由于四十岁时陷入了无休止的戒断和持续的抑郁症,她开始不停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和皮肤,甚至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没有什么能够治愈她。在生命的最后十五年里,她几乎一直被绑在床上或穿着束缚衣,这是以防她自残的唯一方法。如果你想就此寻求解释,好吧,没有,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来讲,她疯了,纯粹的,只是疯了。”

“除非与犯罪事实有如此多的共同点。”

他摇摇头,懊恼地抿住嘴唇。

“没人跟你说过吗?小说家也会受到新闻的启发?他们在警察局和法院都有‘线人’,有时那些故事比生活本身还要写实!”

“你母亲知道吗?”

让-吕克坚定地来回踱着步,就像一个慷慨陈词的辩护律师。

“当我还住在家里时,他就经常会消失几个星期去做研究或调查,但从不说去哪里。有时是和巴黎警察一起探险,有时是潜入布列塔尼区深处参观古老的灯塔。所以,那座小镇,萨加斯?可能去过吧。我真的一无所知。”

“为了创作,我父亲会翻遍警察局的案卷,搜遍医学博物馆,找遍停尸房。如果让他和一个死人睡在一起,只要有助于他了解尸体的冷却速度,相信我,他会欣然接受的。他痴迷于黑暗、犯罪和尸体腐烂的方式,那些都是他的可卡因,你明白吗?所以这部小说,别告诉我仅仅靠它就能给他定罪。”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保罗不能告诉他朱莉日记本上的内容,因为这会涉及日后将不得不把它写进档案,进而危及他和加百列的安全;但他依然有杀手铜。

“完全不了解。我从千禧年代初就搬到了巴黎,从事音像行业。我们几乎碰不到对方,我和父亲的关系也不好。我出生时他才十七岁,在那个年纪,他肯定还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所以时常有意无意地埋怨是我毁了他的青春……”

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沓纸。

保罗观察着对话者的反应,哪怕是最轻微的,但对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张。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警局,你看看吧。”

“你并没有努力回忆,让-吕克先生。萨加斯是一座山城,是的,它并不迷人,但2007年夏天,你父亲可能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时光,远离人们的视线,目的是寻找创作灵感——应该是《塞诺内斯》吧。‘塞诺内斯’和‘萨加斯’都是回文,就像《未完成的手稿》里经常提到的。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你父亲的那次长途旅行呢?”

让-吕克愤怒地接过那些纸。随着阅读的推进,他不禁张大了嘴巴。

保罗把警察证放在羽毛造型的茶几上,把食指压在上面。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这……是《未完成的手稿》的真正结局?!”

“没有。”

简直难以置信。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徘徊着,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清澈的瞳孔上反射着一行行文字,从一段到另一段。保罗料到了这个新发现足以让他兴奋,但更多的恐怕是震惊。

“没错,我不是文学鉴赏家……好吧,现在说说我为什么来到这里。首先,你对‘萨加斯’这个地名有印象吗?”

兴奋之后,让-吕克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

“这真是对侦探小说最拙劣的总结。”

“这些手稿……是在哪里找到的?”

保罗坐在沙发边上,倾身向前:“一个谋杀或绑架故事吗?像你父亲一样?”

“萨加斯,那座被你父亲用来消磨时光的山区小屋。它们本来落在了某人手里,这个人知道你父亲有过秘密恋情并参与了绑架,他甚至想把结局寄给我们。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圈出了某些字母,把它们连起来后会得到一句话:本书将提供你所有问题的答案。”

“希望速战速决,说实话,我正在写下一部小说。”

保罗陆续拿出了大卫·埃斯基梅特寄出的其他信件。

主人邀请他坐下,但并不打算请他喝一杯。

“三年多以来,这个人一直给我们寄匿名信,声称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你面前的这几页纸来自某些侦探小说,其目的正是想引出一个人:凯莱布·特拉斯克曼。”

让-吕克犹疑地摆弄着手机,最后默默闪到一边。保罗跟随主人走进了偌大的客厅——开放式厨房、加热式复合地板、大凸窗。保罗瞥了一眼书柜,随处可见的“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以及用各种语言印刷的书名。

让-吕克再也无法掩饰激动的情绪,手中的纸张不停地抖着。他把它们放回桌上,眼神迷失在远处。最后,他坐下来,怔怔地盯了保罗十秒钟,就像一个刚从麻醉剂中醒来的病人。

“我并不想去找律师和警察,我只想和他的儿子谈谈。当然,我也可以坚持向预审法官申请自由听证,这完全取决于你。只要你不介意,我会按规矩来:请求法官将你传唤至距离这里七百公里的法院办公室。”

“我马上就回来。”

“关于我父亲,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还有问题的话,去问律师吧,或者问问你处理自杀案的同事。”

说完他站起身,消失在走廊尽头。保罗趁机环视了一下客厅——没有家庭照片,极简主义装饰风格的书柜,看来这位作家并不喜欢他父亲的书。一分钟后,让-吕克再次出现,把手里的一个档案袋递给保罗,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让-吕克·特拉斯克曼瞥了一眼保罗手里的书和档案袋,把手搭在门框上,挡住大门,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口闪光的白牙。

“打开看看吧。”

“萨瓦省萨加斯宪兵队司法警察拉克鲁瓦上尉,此次拜访是来请教几个关于你父亲的问题。”

警察掀起纸板盖,里面是几个信封,上面写着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名字。封口已经被裁纸刀裁开。他抓起其中一个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

保罗给他看了警察证。

印刷纸张。

“有什么事吗?”

在保罗火热的注视下,一张张被撕下来的小说页以及被蓝色墨水圈出的字母映入了眼帘。

他一边走,一边坚持不懈地大喊“国家宪兵队,请开门”,希望对方能屈尊出来迎接他。不过,虽然已经事先做过各种设想,但当让-吕克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保罗依然觉得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苍老得多:稀疏的金灰色短发,没有胡须的下巴,最近刚刚度过假,要么就是故意把自己晒黑的。面对对方自带优越感的上下打量,保罗感到非常厌恶。

凯莱布·特拉斯克曼也收到了匿名信。

绿色的布里戈德高尔夫球场一派生机盎然。让-吕克·拉瓦什,别名让-吕克·特拉斯克曼,就住在里尔东部阿斯克新城的时尚社区,毗邻高尔夫球场,一座单层别里被一扇沉重的锻铁门与外界彻底隔开。保罗站在门外,想尽一切办法提醒对方自己的来访,但门上没有对讲机,他不想就这样放弃:让-吕克肯定在家,车道上的汽车和别墅内的灯光足以证明。于是他直接翻过格栅,潜入景观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