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是半夜枪声惊扰到了鸟群?受惊的椋鸟一齐从树上起飞、相撞,然后其中一只落在了新鲜的尸体上?”
他切断录音,凝视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那里,遗弃在水边。是什么样的禽兽如此残忍地伤害并杀死了她?他痛苦地站起身,把全身力量压在左腿上,五十二年的岁月仿佛被困进一个老人的身体。他转向正在打电话的马丁尼,然后看向露易丝。
露易丝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移动的笔尖。
“她上身仍然穿着外套,拉链一直拉到脖颈处,夹克上至少留有两处穿孔痕迹,位于胸部,属枪击特征。目前正等待法医鉴定人员和殡仪馆人员到达现场,对其脱下衣物后检查,最后运往停尸房。”
“我已经录音了,”保罗叹了口气,“你的笔记没什么用。”露易丝将笔记本放进大衣口袋,重新看向尸体。
他按下暂停键。这个女人显然遭到过强奸。他努力甩掉某些阴暗的想法,调整呼吸,继续说道:
“是的,很有可能,”她回答道,“这样就可以确定死亡时间了。”
“尸体附近没有发现鞋子,足底弓部多处割伤……右脚与小腿形成角度,说明脚踝处发生严重骨折。牛仔裤和内裤均被拉至膝盖以下,大腿根部和内侧均有淤伤,而且……阴道内可能出血……”
“凌晨2点,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到时看看法医专家的说法吧,但这种假设应该没错。或者,你怎么看?”
他看了一眼露易丝,后者眨眨眼,示意没有任何问题,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他继续说道:
“凶手把袜子塞进受害者的嘴里,以阻止她尖叫,所以她很可能是在这里被强奸的,然后当场被杀。”
他往后挪了一步。“左手手指指甲内有轻微血迹,深金色头发,长约三十厘米,重度淤伤导致五官特征无法辨认。初步判断右侧颧弓开裂,面部颈骨因骨折导致隆起,鼻子凹陷……鉴于被损毁程度,面部应该曾遭到鹅卵石或石块类物体的击打——现场附近就有很多。口腔内留有黑色织物,塞住嘴巴,显然是袜子,受害者光脚可以证明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左臂肩周发生严重骨折,与身体呈大于90度角。一只椋鸟的尸体半靠其右大腿根部,冲击性血痕与死鸟坠落有关,所以受害者很可能在昨晚死鸟雨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内裤被拉了下来,而且这里很隐蔽,完美的犯罪地点。当然,那边有条路,但天黑后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没有照明,附近没有住宅区。水声足以淹没嘴巴被堵住后的呜咽声。不过即使尖叫也没用,凌晨2点,这附近根本没有人。”
他倾身靠近尸体。
“那光脚呢?如何解释?”
“尸体发现于2020年11月6日上午11点22分,一名白人女性,年龄无法确定,大致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中等身材,由来自阿尔比恩的伊莎贝尔·达维尼划皮划艇时发现。天气潮湿,清晨下过小雨。受害者仰卧于阿尔沃河左岸背阴侧,处于南北轴线上,位于萨加斯污水处理厂以南两公里附近的险滩。”
“还不知道。鉴于足弓的受伤情况,她走路时应该没有穿鞋,甚至奔跑时也没有。也许她被锁进了汽车后备箱或一辆房车,一度逃脱,受伤了,一直在逃跑,可能是想跳进阿尔沃河,以摆脱袭击者?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她还能去哪里。她扭伤了脚踝,从受伤程度看,非常严重,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就在那里,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只禽兽对她下了手。”
他注视着尸体,极力保持冷静。他和马丁尼一起处理过相当多的自杀案件,虽然其中个别界定比较模糊,但最终很少会被定性为刑事案件。他调整呼吸,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开始陈述自己对案件的初步看法。这是他的习惯,虽然法医鉴定人员到达后也会做同样的事,但他始终认为与受害者的第一次现场接触相当重要。
这倒是很合理的假设。那么,受害者是怎么来的呢?从哪里来?难道真如露易丝假设的那样,是被一辆车带来的?
上尉蹲下身。这将是一件在萨加斯经久流传的逸事:泛滥的椋鸟……一场暴力犯罪,一具被抛在河边的半裸女尸……对于那些记者来说,这是一种神圣的“勾引”,他们必然会带着笔记本空降在岸边,铺天盖地的新闻将在小镇上迅速传播。
“如果不算死鸟雨的话,她嘴里的袜子很奇怪。”露易丝补充道。
上午11点19分,保罗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他迅速切断刺耳的《我会活下去》的手机铃声,在与受害者的安全距离内站定。露易丝停在了不远处。
“说说看?”
保罗审慎地打量着周围:宽阔的河面泛着冰冷的蓝色,水流汹涌,澎湃的急流足以吸引众多皮划艇运动员;步行到这片河岸并不难——无论是从工厂,还是沿激流蜿蜒数公里的公路。他朝布吕内走去,后者正用手机拍照,小心翼翼地和尸体保持着距离。
“如果她是光脚奔跑的,那就意味着袭击者事先剥下了她的袜子;但带着猎物的袜子四处行动似乎很不合逻辑,至少在我看来。”
三个人在铺满松刺的路面上走着,脚下踩着阿尔沃河左岸的碎石。椋鸟尸体散落在各处,保罗感觉自己就像在后世界末日的电影场景里穿行。他抬起头,三百米开外的高空已经被可怕的几何图形入侵,云层下,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嘴旋风般地吹起大把黑沙。尽管夜间刚发生一场集体自杀,但椋鸟已经难以置信地再次跳起了芭蕾舞。
“逻辑?要知道,对于刑事案件来说……那多半只出现在电视剧里。或许她是穿着袜子逃跑的?袜子并不能保护她不受伤……你刚才推断性侵是在这里发生的,但也有可能凶手是在别处强奸了她,把尸体扔在这里,然后故意拉下她的裤子。还有另一种可能:他是在她死后强奸了她。”
“她一直不停地呕吐,很不舒服。塔迪厄把她带回宪兵队了。”
“太可怕了。”
“伊莎贝尔·达维尼在哪里?”
“也许可怕的是我。所以永远不要妄下结论,这就是我坚持在观察中做推论的原因。”
保罗注意到了那艘停在河岸远处的皮划艇。
“谢谢您的教导,上尉。”她冷冷地答道。
“上午9点50分,一位名叫伊莎贝尔·达维尼的皮划艇运动员最先发现了尸体。她来自阿尔比恩,当时正一边沿着阿尔沃河岸向下游划,一边用手机拍摄岸边的死鸟。发现尸体后,她立刻报了警。我和布吕内、塔迪厄于10点20分赶到现场,并在途中给你打了电话。”
保罗转向马丁尼。
马丁尼边走边把乳胶手套递给他们。
“我会立刻申请支援,接下来有的忙了,在未来几小时甚至几天里,我们可能会非常忙碌。这意味着周末所有人都要出现,不允许在一天中的任何时间跑去接孩子放学。我不想让萨加斯警察再被误认为是傻瓜。马丁尼,你能把这个消息准确传达下去吗?”
年轻女警迈着大步超过他,似乎想用轻快的步伐、挺直的身板和骄傲的下巴以示决心。保罗利用空当偷偷揉了揉右膝盖,继续往前走去。空气中一旦浸满湿气,他的关节就疼得要命,可以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疼。
马丁尼默默地点点头。一旁的布吕内正在给尸体拍照,保罗在这个小伙子眼中发现了一丝兴奋,甚至发现他的嘴角竟然挂着笑。
“我没事,完全没有问题。”
“你觉得这会让你变得与众不同吗?”保罗咆哮道,“这是一个死去的年轻女人,该死的!不许分心!动动脑子吧!”
露易丝把纸巾卷成一团,塞进派克大衣的口袋。
布吕内脸一红,低下了头。他是萨加斯地方自治宪兵队的一个小兵,该宪兵队由三十四名警察组成(包括三名法医鉴定人员),管辖着分布于八座城镇的两百多平方公里土地。
“你确定没事吗?接下来可以不需要你。”
由于该地区拥有众多海拔超过一千八百米的山峰,因此该小队也被称为“山地宪兵队”并被授权执行司法警察的职能。
他不悦地看着她用纸巾擦掉那个白点。
在保罗的领导下,细致的刑侦工作即将开始,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兴奋。
“不会吧……该死的!”
“在鉴定人员到达之前,我们先对周围环境进行摸查,看看能否找到弹壳或用于袭击的石块。”说完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地方检察官打电话,却意外看到了一条几分钟前发来的语音信息:
“左手肘上粘了鸟屎。”
是我,保罗,你不会相信的,我在悬崖旅馆里打了个盹儿,半夜下起了死鸟雨,成百上千只鸟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无论如何,我会在半小时内赶回队里。好吧,如果我能拿回行李的话稍后解释。回见、回见!
“尸体就在那里,请跟我来。”他嗓音纤细、皮肤蜡黄,就像这里的大多数山谷居民一样。三名警察绕过一个土坡,穿过一片树林,跟着右腿严重跛行的保罗缓慢地前进。途中,保罗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露易丝。
起初,保罗还以为是一条发错的信息,直到他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听了一遍。声音、语气……回见、回见!只有一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加百列·莫斯卡托。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五十二岁的本杰明。马丁尼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有点汤姆·汉克斯的味道。此刻,他指着远处案发现场的一片植被说道:
他挂断电话,脸色苍白,这条信息瞬间勾起了他一生中最糟糕的回忆。他一瘸一拐地朝河岸走去,看上去像个残废的老兵。
两个人向副队长马丁尼准尉走去。后者正焦急地等着他们,浑身颤抖着抱紧双臂,水珠从鼻尖上滑落。十一月的大风和寒冷足以撕裂脸颊,刺透层层叠叠的衣服。他们互相握了握手。
“怎么了?"露易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据鸟类专家说,一大群椋鸟在半夜受到惊吓,”保罗开口道,“处于黑暗中的它们几乎成了瞎子。就这样,数十万只鸟一齐从栖息的枝头惊慌起飞,在绵延近一万平方米的空中彼此相撞并坠落。有目击证词显示,撞击事故发生在凌晨2点10分至2点20分之间。”
保罗重新审视着那具尸体:破碎的脸、散落的金发、伤痕累累的肉体。难道……?
队长保罗·拉克鲁瓦上尉下了车,后面跟着比他小二十五岁的年轻女警露易丝。两个人扫视着周围,看到了无数死鸟的尸体。
难道是她?朱莉·莫斯卡托?他摇了摇头,看向露易丝。
永远无法避开那些鸟,即使放慢动作和不断转身也不行。低矮的水泥色天空下,萨加斯宪兵队的车停在了位于高处的红土停车场——两边分别是市政污水处理厂和市政废物处理厂,下面正对着一条公路。棕色、赭色、灰色的山脉仿佛巨大的沙洲,挡住一排排被困在阿尔沃河岸边的棺木和松树。背景中的云层从山顶飘落而下,在山墙间蔓延成厚厚的碎屑带,让天空变得触手可及,也彻底粉碎了人们对美好一天的盼望。在萨加斯,太阳可能会连续消失数周,当地人将这种持续的无光现象称为“黑死病”。这种病足以令所有人士气低沉,大幅提高山谷中的自杀率,尤其在秋季,官方统计数字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