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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加百列狼吞虎咽地看着。尽管搜查得十分彻底,但埃迪和朱莉的失踪没有任何联系。他的电话和电子邮件记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旅馆里也没有客人抱怨他有任何不当行为。根据调查记录显示,案发当天他一直在旅馆工作到晚上8点。

加百列可以想象自己当时是多么兴奋,哪怕此时此刻,同样炽热的熔岩几乎将他吞噬。作为警察和第一发现者,他一定像婢虫咬狗一样扑向了那个“嫌疑人”。埃迪认识朱莉,他们都在旅馆工作,或者至少曾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于是,2008年4月20日,警察突袭了埃迪的家。

他不可能绑架朱莉。

三年服刑期满后,埃迪离开了尚贝里,回到了距离萨加斯十公里的奥尼亚克,先是在镜湖水电站工作,后来被悬崖旅馆聘为清洁工。

他继续探索着:听证会、摘录、总结、专家报告……证词中几乎贯穿着“可爱并讨人喜欢的女孩”“有时会发脾气的小妞”这样的句子。朱莉的老师都认为她是个好学生,她甚至在2007年暑期就完成了高中前三个月的课程,而且她的能力还远不止于此。在悲剧发生前,朱莉的成绩已经名列全班第五。可以说,这些来自曾和朱莉有过接触的亲朋好友的讲述,从多个角度还原了朱莉生活的全貌。

加百列激动得微微发抖:2008年4月17日,他曾在犯罪司法档案库中按“地理位置”搜索“萨加斯”,于是一个“嫌疑人”出现了:埃迪·勒库安特,三十二岁,当地居民,1997年曾因性侵未遂受审。案件发生地是尚贝里,一名年轻女子因在酒吧拒绝埃迪的示爱,随后被他跟踪,在步行回家途中再次被骚扰。女子大声尖叫,但他威胁着把她推进一栋大楼,用手捂住她的嘴。女人的裙子和衬衫被当众扯下,还好一群赶去参加聚会的路人看到了他们,埃迪仓皇逃跑。随后,警察毫不费力地在他的家中逮捕了他。

记录一页接着一页,数百份冗长艰涩的数据密密麻麻地涂黑了纸面。案发时所有离开拘留所的在押犯的行程都得到了核实。耗时数月的调查陷入僵局。

他飞快地翻着页,最后停在了自己入住悬崖旅馆的日期上:2008年4月9日至10日。所以,这之后的信息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他必须填补这个黑洞。

威士忌和啤酒开始让他感觉有点上头。此刻摆在眼前的几页文件让搜索目标变得更为明确:一,找到保罗提到的灰色福特车;二,自己在2008年深秋返回旅馆讯问的确切原因。

一页页记录再现了来自亲朋好友的反馈。最后一个见到朱莉的人是露易丝:周六一早,两个女孩在位于萨加斯郊区的露易丝家里复习功课,吃过用微波炉加热的乳蛋饼后,朱莉于下午2点骑自行车离开。她每逢周三、周六和周日下午都会去练习自行车,几乎雷打不动。加百列当时正在宪兵队,科琳娜则在十四公里外的一个病人家里。就连他们两个也提供了各自的不在场证明,对于失踪案来说,父母通常是第一嫌疑人。

首次追踪到福特车痕迹的时间是2008年5月23日。当时距离绑架案发生已两个半月,警方查看了3月7日和8日位于萨加斯十公里处的A40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监控录像。朱莉失踪当天,这辆灰色福特车曾于下午2点48分穿过里昂收费站,朝萨加斯方向驶来,然后又于下午5点57分从相反方向穿过萨加斯收费站,向里昂驶去。车牌是假的。现金支付。

一切都仿佛在昨天……靠在树上的自行车、刹车痕迹、遍布森林和山谷的扫荡式搜索。他当时的队长曾劝他不要参与调查,但没有用。加百列从不屈服,他的上司只好放手。

加百列盯着一张附在记录后面的低像素照片,手有些发抖。从俯视角度只能看到车身,前挡风玻璃后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2008年3月9日上午8时30分,朱莉·莫斯卡托的父母抵达萨加斯宪兵队办公室。自前一天以来,他们和女儿彻底失去了联系。朱莉通常于下午5点左右结束自行车训练后返家。鉴此,案件调查正式启动,以收集任何可能确定失踪原因的线索和信息……从此,加百列有了四个身份:父亲、警察、受害者、调查员.

假车牌,闪电往返,贴膜的车窗……毫无疑问,绑架他女儿的人就在这辆车上。

C1区议事录显示了调查于2008年3月9日上午正式启动。加百列依然记得当时正是同事索伦娜在他眼前打印了这份申报文件:

他一口气喝光啤酒,跪在地上,飞快地摊开所有文件,一页页按内容分类,尽可能收集灰色福特车的信息。警方随后在法国各地发出通告,但似乎为时已晚,追捕行动只能戛然而止于3月8日的里昂收费站。警方后来不断收到误报线索的电话和证词,不得不处理大量的虚假信息,承受了无数次希望燃起后又破灭的痛苦……

他继续埋头于各种文件:总共近一千页的六百八十二份议事录,仅仅覆盖了调查的头四年,细致地追溯了日复一日的调查进展。

……直到2012年7月9日——五百页、四年之后——一辆同款灰色福特车被发现于里尔附近的田野,车身已被烧毁。同样是假车牌,后备箱毯子下的备胎仓旁边堆放着另外三个假车牌,包括2008年在监控录像中看到的那个,由此与朱莉失踪案建立起了联系。

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模糊的人称代词,完美地总结了所有人的无能为力。加百列悲伤地放下啤酒。战斗是徒劳的,此刻他独自一人在旅馆喝着闷酒就是最好的证明。

根据里尔警方的议事录,由于后备箱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指纹痕迹,焚车肇事者很快就被逮捕。两名年轻的主犯均来自鲁贝市,据供述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商业区的停车场偷走了这辆车,那个商业区位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毗邻法国小镇伊克塞尔。

时光的流逝渐渐消磨了战斗力。协会成员从最初的一百零八人缩减到了2011年的二十三人,更少的媒体曝光和更有限的预算让案卷页面逐渐变成空白。加百列想象着当时人们的沮丧、失望和疲惫,以及那段希望彻底破灭并必须让生活重新开始的痛苦岁月。那些善良的灵魂已经行使了让自己不再面对痛苦的权利。

绑架朱莉的汽车在比利时被盗,后来又被两个反社会青年在法国烧毁。加百列想起了保罗的话:自己曾经抛弃萨加斯,毅然去了北方。他想象着自己当时的状态……四年的调査毫无头绪,只能在绝望中爆发。为了抓住车主,也许他独自一人身穿便服前往伊克塞尔和布鲁塞尔附近调查?或者相反,他只是抛弃了一切,选择在远离萨加斯山区的北方坠入深渊,任由自己慢慢死去?

他继续往下看着。2011年和2012年,警方没有任何行动。根据案卷记录,加百列在此期间利用假期去了伦敦,然后是蒙特利尔,积极组织当地失踪儿童协会的各种活动,报告还指出了这种活动的有效性——堪称“真正的战斗武器”和值得效仿的榜样。他盯着一份蓝色印刷品,上面排列着一张张曾经存在的青少年的脸——那些消失了的孩子。法国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名儿童失踪。

凌晨2点半。树叶在窗外翩翩起舞,加百列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上拿着福特车的照片。

朱莉的脸就这样传遍了整个法国。加百列和协会成员,包括女儿的朋友和团结的萨加斯居民,多次一起前往巴黎参加失踪儿童日的聚会活动。2008年、2009年、2010年……地址清单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全部都是与他经历了相同悲剧的家长。但加百列完全不记得这些了,不记得这些人,不记得他们的样子,甚至不记得这类活动的具体情况。

他在努力设想一个场景:可疑车辆在离开三小时后再次从相反方向驶过高速公路;而当天下午,朱莉在森林练习骑自行车,反复往返于相同的起点和终点,最后在通往阿尔比恩停车场的斜坡上停下来;就在她准备再来一次时,她被绑架了。

他一边看,一边抚摸着右臂上被抹去的文身印记。案卷里详细记录了警方的所有行动,并附有日期。加百列想象着同事们的辛苦调查和自己的种种努力。或许,当时为了避免胡思乱想,他不允许自己有太多空闲时间:制作横幅和T恤,在超市和高速公路休息区张贴海报,通过邮件建立互助链接,收取捐款……他还亲手写下了一句话,咒语般地散落在案卷的各个角落: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各种媒体见面会也都被详细地记录在册:《自由多菲内报》,RTL传媒,法国电视三台……还有为任何可能提供线索的人设立的热线电话。加百列用旅馆座机试了一下:号码已不存在。

福特车司机很可能是提前埋伏在森林某处,强迫朱莉停车——“小姐?能帮个忙吗?”一个信号!朱莉突然刹车,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最后,绑匪强行将她拖到福特车边,或者成功说服她跟他上了车。

几张较新的传单让他的胃里打了个结:那些令人痛苦的标题——“自2008年以来从未找到”“三年来杳无音信”“只有你能帮助我们”,以及经电脑“老化”的“朱莉”的照片:永远面带微笑。毕竟,积极正面的形象更容易引起共鸣。另一份文件里出现了一个协会的名字,是以他女儿的名字命名的——朱莉协会。索伦娜·佩尔蒂埃曾是该协会的会长兼财务主管,她既是加百列的同事,也是朱莉的教母。科琳娜并没有出现在文件里,加百列记得在女儿失踪的最初几周里,饱受抑郁药折磨的她基本是在床上度过的。

加百列可以想象女儿当时的恐惧,关闭的车门将她推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她被打了吗?被打晕了吗?她有没有大声呼救过?爸爸,救救我!我需要你!

书……朱莉非常喜欢看书,尤其是侦探小说。她从十三岁就开始读这类小说,那都是加百列一本本从图书馆抱回来的。她常说案件调查就像下棋:两位棋手都在努力猜测对方下一步走向哪里。加百列想象着朱莉的房间,多年后,科琳娜会让它保持原样吗?还是在保罗的说服下清空了所有记忆?他为什么和科琳娜离婚?毫无疑问,对于两个被痛苦和心碎击溃的个体来说,或许很难放下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但始终无法克服他们唯一的女儿失踪的悲剧。他们的家被永远摧毁了。

可他并不在。

寻一名少女,十七岁半,身高1.63米,苗条纤细,运动型,深金色长发,蓝眼睛,右耳戴着一只金色环形耳环,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书状吊坠……

他俯下身,紧紧抓住文件,再也读不下去了。他太累了,爬上床,手里拿着一张传单,倒在床上,看着微笑的朱莉,手指抚过书状吊坠。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本可以花更多时间陪伴她,一起骑自行车,享受她的存在,告诉她他爱她。可他从未这样做过。

加百列悲伤地盯着传单上朱莉的照片。

加百列曾发誓找到女儿,但十二年后,他再次回到了起点,躲在这个阴森的旅馆房间。或许,失忆本身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其实早已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