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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知道,我们后来排查了前后两个月萨加斯收费站的所有通行记录,整整两个月的监控视频,没有查到这辆车的任何踪迹。所以,车主是怎么知道那个圆形停车场的?朱莉几周前才开始在那里训练,绑匪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阿尔比恩的斜坡,并在通往停车场的小路上撞到她?难道他事先就知道确切的地点和时间?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比在那里行凶更好的地方了,绑匪甚至比我更了解朱莉的习惯。他们之前一定碰过面,保罗。”

“这只是假设,我们一直无法确认……”

保罗用食指摩擦着桌面。

“好的,那我们继续。3月8日下午2点48分,一辆挂着假车牌的灰色福特车出现在里昂高速公路收费站,仅仅三个小时之后,它又从相反方向原路返回。我女儿就在车里。”

“所以可以锁定两个显而易见的嫌疑人:首先是埃迪·勒库安特,他在旅馆工作,肯定认识朱莉。据说这家伙一向独来独往,平时只给他母亲和妹妹打电话,电脑里什么都没有,出狱多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也没有客人投诉。一次都没有。”

加百列打开档案袋,拿出灰色福特车的照片。

“你的结论相当完美。埃迪很干净。”

“但没有任何结果,我相信你内心深处也清楚这一点。旅馆老板并不记得这个女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旅馆并不只招待她一个人。旺达·格什维茨没有年龄,没有面孔,只是众多使用假名的房客之一,这在这类场所十分常见,总会有人出于各种原因不想留下真实身份。”

“然后就是旺达·格什维茨,她曾在旅馆逗留了十五天,用现金结账,并在朱莉失踪当天人间蒸发了……”

保罗把文件推回给加百列:

保罗重新排列着桌上的钢笔。还是老样子,加百列心想。保罗一向对秩序感有着地狱般的痴迷。

“六个多月之后,由于缺少线索,我们决定分析我笔记本上的调查记录,逐一排查朱莉失踪时来过萨加斯的旅客身份,确认他们是否有案底,希望能看到一丝光亮……最后,我们锁定了旺达·格什维茨,这个女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一个虚假的身份。”

“但旺达·格什维茨和那辆神秘的灰色福特车并没有关联,”保罗开口道,“我们的工作是寻找关联性,在某些调查条件下,我们甚至可能在不存在关联的地方看到关联,寻找到只是巧合的关联性……”

保罗把嘴唇浸在浓郁的橘色水里,被眼前这个忘记了一切的男人深深打动。

“别扯了,保罗,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2008年4月9日深夜,我去悬崖旅馆确认3月5日至9日入住的客人信息。名单上有一个女人,名叫旺达·格什维茨,从2月24日开房,一直住到我女儿被绑架的当天,也就是3月8日。她竟然在那个老鼠洞里待了整整十五天,而且是现金结算……”

保罗盯着他的眼睛。

“这可不像失忆症患者说的话…

“纯属巧合。”

“那就让我来唤醒你的记忆吧。”

“你撒谎,你从来不相信巧合。对你来说,世界上没有巧合。”

加百列倾身向前,靠在桌子边缘。白板上方的时钟显示下午2点。

“现在有了。下一个话题。”

“旺达·格什维茨……看来你整晚都在看那些旧档案。我还以为把它们交给你,你会带着什么新问题出现呢,那都是老皇历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保罗在加百列面前摊开一张纸。

保罗起身去倒水,询问加百列是否需要。加百列拒绝了。保罗坐回到椅子上,打开一小瓶维生素D,倒进水杯。

“这是你需要的地址:瓦泽姆,里尔的平民社区公寓,你已经在那里住了三个月。这是你母亲的地址:阿拉斯附近,贝居安修道院,距离你家四十公里。我们还找到了你母亲的电话号码,就在你手机号码的下方。如果你弄丢了手机,就去布兰奇街的手机店买一部新的,他们会用你的旧号码直接生成一张新SIM卡。”

“没错,令人惊叹。说说吧,你对旺达·格什维茨有什么看法?”

加百列盯着那张纸。原来母亲就住在距离自己半小时车程的地方,那他为什么还要住里尔的平民社区?与福特车有关吗?

“要知道,我们两个都无法再信任对方了,所以我必须弄清楚你到底在受什么苦。心因性失忆症?真是太令人惊叹了。”

保罗又递给他一张纸。

“你竟然去医院调查我?信任才最重要……”

“这是身份证挂失单。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签个字就行了。这将有助于你完成某些重要任务,比如提取现金,你的车也不能靠氧气运转,它需要加油。”

“今天早上,我和你的神经科医生谈过了,”保罗开口道,“所以这不是胡闹,我是说你的记忆,简直闻所未闻。好吧,除了死鸟雨,你这种类型的失忆还算是幸运。”

加百列签好字,把纸折好,塞进夹克口袋。

保罗上身穿着深蓝色套头制服毛衣,肩章上的条纹异常晃眼。此刻,他摘下眼镜,让加百列想到一位疲惫不堪的官僚;那个曾经眼睛里闪着光的老刑警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必须谢谢你。”

保罗的办公椅后面立着一块白板,上面吸着几块磁铁,旁边是可以俯瞰法医实验室的窗户。加百列注意到了一沓躺在白板沟槽里的照片,正面朝下:应该是刚刚从白板上取下来的。他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保罗站起身,凝视着窗外一千多米高空处的黑鸟云。那些鸟儿正不知疲倦地盘旋着。

他继续往前走,途中遇到了本杰明·马丁尼——这位副手还一直抱着成为正队长的梦想吗?再往前,一台新式复印机,一台饮水机,然后是保罗的办公室。他没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办公家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磨损的痕迹;垂下的百叶窗拉绳依然乱成一团麻。在加百列看来,这里只有电脑才算得上现代办公用品。

“三天了,这些家伙叽叽喳喳,到处拉屎,但我仍然很着迷。你发现了吗?它们在空中组成的图案就像一件艺术品,偶尔会出现一个完美的数学符号——旋转的8,代表无限大。一种永恒的循环、事件的再度开启……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他可以想象科琳娜在保罗被他殴打那晚所经历的地狱,她不想再见到他,他们已经离婚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在窗前,陷入沉思,继续说道:

加百列的心情很沉重,不敢进去面对她。无论如何……怎么说呢?他已经不再爱她。保罗是对的,他们只是幸存者。

“它们竟然出奇地协调,就像一个独立一体的存在,所有鸟都是几乎瞬间做出反应……但与其他迁徙种群不同,椋鸟的队伍里没有领袖。只要其中一只鸟转向或变速,其他鸟也会跟着做,类似一种联动……这也是昨天发生集体自杀的原因。黑暗中,它们迷失了方向。”

科琳娜也看到了他。她把手帕举到唇边,眼神中充满敌意,僵在原地盯着他。保罗一定跟她说过他回来了,但是怎么说的呢?渐渐平复的科琳娜低下头。她应该已经知道昨天发现尸体的事了,是来这里等结果的吗?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孩子?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保罗深吸一口气,半靠在墙上。

时光同样没有放过她——宽阔的前额、高高的颧骨、冰川般的眼睛,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人类就不同了。我们生活在群体中,但仍然是自私的个体。你的再次出现并不会改变任何人,也不会改变世界。你知道法院的工作:无论怎么做、怎么说,都不会打动法官重启尘封的档案。一切都结束了。”

坐在索伦娜,佩尔蒂埃办公桌前的是个陌生人。加百列在曾经的办公室门口停留了两秒钟。透过百叶窗,他辨认出露易丝的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当那张脸转过来时,他的心猛地一跳,是科琳娜……那个瞬间变成前妻的妻子。

加百列明白,这位前同事根本不想解开他的疑问。他扫了一眼电脑左侧相框中的照片:科琳娜和保罗在小木屋后面的花园里吃饭,对着镜头微笑着。照片是谁拍的?毫无疑问,露易丝。一个幸福的小家庭……

加百列走进大门。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所有人都躲着他。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一切都没有变:空气里的味道、吱吱作响的油毡、半开放的滑雪场(那里的雪鞋、滑雪杖和登山包仿佛在等待第一场雪的降临)。加百列继续往里走,在更衣室的储物柜标签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直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才关上房门,回到走廊上。

保罗放下百叶窗。黑暗瞬间吞噬了办公室。

宪兵队——曾承载了他的灵魂和过往的岁月——此刻就近在眼前。

“现在轮到我了。我已经做过调查,所以,我们现在谈谈瓦尔特·古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