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查着罗穆亚尔德的目光——没有任何异样。这位老板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甚至都没提起朱莉的事。他的女儿已经成了过去式……加百列本想走开,但突然又转过头。
“很难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很久没当警察了。”
“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十二年前吗?有一次我来这里,四月份,就像今晩,很晚了,我向你要了登记簿,那上面记录着我女儿失踪前后入住的客人信息……”
“顺便说一下,昨晩好像有人死了,”他抬起头,“距离这里三公里,阿尔沃河畔。据说警察在那里设置了路障,还在污水处理厂周围搜查了一整天,甚至有人说是枪声引发了死鸟雨。”
罗穆亚尔德努力搜索着记忆,点点头。
“加百列·莫斯卡托。”罗穆亚尔德开始录入信息。
“纸质登记簿?是的,上面有人住和退房记录。上帝,有了电脑后,我已经很久不用那玩意儿了……我当时还免费为你开了一间房,对吧?”
“用什么名字登记呢?瓦尔特·古芬,还是加百列·莫斯卡托?”
“没错,就是29号房。你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离开的吗?那天晚上,还是第二天?我在这里过夜了吗?”
罗穆亚尔德转向电脑.
“不知道,不过……”
“你忘了东西在房里。这是我们的清洁工交上来的,你的眼镜已经放进去了。”
“不过什么?”
罗穆亚尔德摩拿着钥匙上的大白球,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运动包。
“后来你和你的同事又回来过,问了一些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共回来了两次,第一次和我们的清洁工埃迪有关。"'
“7号房……今晚还能让我住吗?”
推洗衣车的巨人。加百列心想。他点头催促罗穆亚尔德继续说下去。
加百列指了指房间钥匙。
“没错,埃迪是遇到过法律上的小麻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我也不想提起它。埃迪是个好员工,工作本分,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受够了折磨。我们也受够了。”
“另外,”罗穆亚尔德继续说道,“昨晚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凌晨2点,那些鸟儿像陨石般从天而降,你听到屋顶的噼啪声了吗?太疯狂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幸好没造成太大破坏,椋鸟可不像冰雹那么坚硬,但事后的清扫工作也不是个小工程。”
加百列应该能在庭审记录里得到更多细节。
无声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加百列的心脏。他口干舌燥,体内仿佛有一团火。一想到那具仰躺在岸边的尸体,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那第二次呢?”
“不知道,关门后我就去睡觉了。但关门并不影响房客四处走动,如果住在一楼,客房甚至有门直接通向外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嗯……好吧,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在那种时候出门,肯定有某种强烈的动机吧。午夜的萨加斯就像西伯利亚深处的乡间一样安静。”
“大概六七个月后吧,街上已经飘起了雪花,当时是我妻子接待的你们。她和我说起了你刚刚提到的那个著名的夜晚,我把登记簿给了你,你后来还特意回来问了她几个问题,好像是关于你笔记本上的一个客人。”
“然后呢?我们出去了?”
“哪个客人?”
加百列的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疑问。他真想打开自己的头骨,把大脑摊在地板上,用镊子夹取出其中最微小的碎片。
“啊!这我可不知道,毕竟已经十二年了。”
“我也说不太清,我没看见她的脸。她一直把鼻子埋在外套领子下,站得离前台很远。只能说,她三十多岁,也许更老,金发……看不出她有什么激动和兴奋的。当然,来萨加斯的游客都这样。”
“我想和你妻子谈谈。”
“是的。”
罗穆亚尔德指指身后的门。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连她都忘了?”
“很抱歉,你今早见到的是新任坦雄太太,我和雅姬离婚了……很久以前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那女的长什么样?”
加百列只好道谢,离开了前台。走进7号房后,他把纸板箱放在床脚,打开运动包。他戴上那副眼镜,走到镜子前。
“没错,7号房。”
瓦尔特·古芬——这个名字到底从何而来?罗穆亚尔德说来自“瓦尔特·怀特”,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对于“古芬”,加百列则想到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麦古芬”,一个著名的神秘物体,描述模糊,似乎可有可无,通常只为证明一部电影的合理存在,就像《惊魂记》里被偷的钱、《39级台阶》里的机密情报、《夺魂索》里的酒瓶、《群鸟》里形影不离的情侣……
罗穆亚尔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耳光。“你是说,我们两个人,开了一间房?”
瓦尔特·古芬……
“大多数人来这里都只是开房,你说你们是两个人,另一个人正在停车场等你。最重要的是,你让我假装不认识你。你说你叫瓦尔特·古芬,然后出去拿行李,还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加百列呆坐在床上。他刚刚没有追问更多关于这个人的问题,以免徒增更多的疑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算他和某个女人在这个房间里安顿下来,但死鸟雨发生时,他绝对是独自一人醒来的,然后又睡了过去,然后又醒来。记忆简直一团糟,房间里没有任何女人或女人物品的痕迹。她到底是谁?去了哪里?她是自己开车来的?然后半夜自己离开了?
“我还提过什么要求?只是开房吗?”
加百列努力回味着从刚才开始就强行植入大脑的场景:
“好吧,你应该知道吧?新墨西哥州最大的毒贩之一,专门制造蓝色冰毒,真实身份竟然是化学老师,很多人都追过这部剧。你当时要求我用‘瓦尔特’这个名字登记,会不会就是指瓦尔特·怀特?”
如果这位女性同伴就是岸上的尸体呢?年龄、金发……这个房间里曾经上演了一幕足以粉碎他记忆的戏剧。
加百列一动不动。罗穆亚尔德继续说道:
假光正在他的眼皮上跳舞,保罗低沉的声音仍在耳边嗡嗡作响:你这个人太危险了,遇到麻烦时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你昨天入住的时间是晚上11点半,和今晚差不多,快要关门了。我当时差点没认出来你,光头、大眼镜、山羊胡……一张杀手脸,跟《绝命毒师》里的瓦尔特·怀特有点像。”
X光片上断裂的骨头。拿着一根棒球棒。画面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仿佛看见自己在昏暗的河边游荡,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猛地站起来,就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不!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加百列很想告诉他自己忘记的是生命中的十二年,但他只是点点头。
当然不可能,死鸟雨发生时,他还在旅馆里……
“的确听说你今天早上很古怪,7号房,29号房,这太令人费解了。29号房昨晚并没有入住……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完全忘记了我们昨天的对话,是吗?”
他把手伸向迷你冰箱——那里有这个房间里唯一能喝的东西——拿起一罐啤酒。之前,他已经喝光了两小杯低端威士忌。他没有家,没有妻子,没有女儿,没有朋友,只有头骨里的空洞,像一颗鸵鸟蛋。朱莉很可能已经死了,被殴打、被强奸、被谋杀?如果真的如此,他更没有喝醉的权利……
“我想要个房间。不过请等一下,能先帮忙解释一下我昨晚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听说你当时就在前台。瓦尔特·古芬,7号房的客人,是我吗?”
他极度渴望一支烟。该死的大脑!明天必须把手套箱里的香烟扔掉,免得一直被引诱;可他以前从不吸烟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保罗送给他的纸板箱,拿出一沓文件,然后寻找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应该有他的调查记录,但没找到。
加百列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掏出现金。那些小泥人下面压着一张海报,一切都明码标价:52欧元/晩,含早餐。物价暴涨!加百列有些好奇这在2020年算不算平均消费水平。
或许也不至于那么糟:如果他在注意到某个重要细节后又在六七个月后返回旅馆讯问,那么相关信息一定会被记录在案卷里。
到了前台,他立刻认出了罗穆亚尔德·坦雄:一样的胡子——如今已变得灰白,身上穿着一件除颜色之外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旧羊毛衣。罗穆亚尔德从汽车杂志上抬起头,看了看加百列,又扫了一眼时钟,然后伸长脖子向加百列身后的停车场张望。
各种堆积如山的陈述和事实——是天堂也是地狱;是足以重新黏合他记忆碎片的亮光,也是彻底撕裂他内心深处伤口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试图让无休止的呼吸陷入暂停。
他抱着纸板箱,朝旅馆入口走去。死鸟尸体已经不见了。
然后开始阅读。
再一次,悬崖旅馆,漫长一天的第一幕和最后一幕,加百列清晨在这里醒来,经过十二年的逃亡,此刻又回来睡觉了。明天会是2030年吧?六十五岁,他心想,胃里打着一个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