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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种情况下警察会不会查我的房子,我不太懂这种专业的东西,但我当时就像抱了个定时炸弹似的内心极度混乱。虽然并非出自本心,但我毕竟在一个晚上杀死了两个男人。而且,其中一个的尸体当时还在我房间里。我当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感觉那一刻我都疯了。我不顾一切地想逃离现实,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被口羽公彦殴打留下的伤口不严重,现在想来真是事与愿违。假如伤口严重必须得去医院,我肯定就听天由命了。

“那个时候,口羽公彦的尸体还在‘山毛榉公寓’四〇六号房,对吧?”

“无法依靠士坚了,我心乱如麻,就看了从口羽公彦口袋里扯出来的学生手册。这场悲剧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少年想要杀死自己才发生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挑我下手?我想说不定能从学生手册里找到原因。可是很遗憾,学生手册中没有任何能看得出口羽公彦动机的内容,甚至连他本人的名字和联络方式都没有。”

“其实我当时想默默逃走,但想到肇事车辆的司机有可能看到了我,我就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担心他可能看到了我和士坚推搡的过程,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不管怎么说,关于士坚的死,万一警察怀疑责任在我就麻烦了,所以我特别害怕。担心一旦被怀疑,警察就会来查我的房间……”

“也就是说,少年已经把写有自己名字的那页撕掉了吗?”

“但是,一礼比小姐您随后却对警察说士坚先生是被人推出去的,这是为什么?”

“是的。其实我也是今晚才第一次知道口羽公彦这个名字。这四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总之,就因为这个,我没能从学生手册中获得任何有关神秘袭击者的信息。只是我的名字后面还写着几个男女的名字和杀害方式,我猜测这个少年应该是打算连环杀人。尽管很多地方不清楚,但也能大致猜到这些。”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刚才也说过,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而且睡眠不足。士坚也没想到会被我撞倒失去平衡吧。我根本没用那么大的劲儿,他却一下倒在了路上,随即又被飞驰而来的车撞到。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一礼比小姐您的名字之后?这么说,您的名字其实是写在第一个的?”

“你和士坚互相推搡,最后你把他推倒在了路上。”

“正是如此。根据手册上的信息推测,我感觉最容易交流的人是那位名叫架谷耕次郎的医生,便联系了他。我想说不定能借此弄清少年的动机。”

梢绘正要点头时,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拭。

“你联系了架谷——”双侣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以‘舍人浩美’之名出入‘净穴公寓’五〇五号房的高挑女性是……”

“悲剧发生了。”

“是的,”梢绘再次擦掉眼泪点了点头,“那个人是我。”

“他虽然来了‘山毛榉公寓’,却主张报警,我坚决反对他的建议,见问题无法解决,他便说自己报警。室内电话被我摁着不松手,士坚便冲出了房间。我慌忙跑出去追他。然后……”

在那个房间里被架谷耕次郎包养的女人就是我——梢绘好不容易咽下这句已经到嘴边的话。

“然而,与你的期望相反,士坚先生不肯帮忙,对吗?”

“但是,”双侣似乎思绪万千,口齿含糊地问道,“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舍人浩美’的名字呢?难道你随便编的名字刚好和口羽公彦的同学重名?这不可能吧?”

“是的。毕竟这个男人我没见过。当时我坚信把尸体丢到某个地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就能应付过去。我感觉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而被迫背上杀人的罪名,这实在是太没道理了。我真的不想这样。但这毕竟是个体格健壮的男性尸体,想找个地方丢掉也不容易。很明显,我没有办法独自完成。所以我打电话向士坚求助。”

“不,‘舍人浩美’这个名字其实写在口羽公彦的学生手册上。”

“但你当时陷入了恐慌,你太害怕自己变成杀人犯,所以想要掩盖这一切,对吗?”

“什么?”双侣少有地惊叫了一声,“你说什么?在他的手册里……”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那属于正当防卫,如果老老实实向警方自首就好了。真的。”

“是的。那个名字就在我的名字后面,在‘目录名单’中是架谷的前一个。

“嗯,这点我也非常理解。可以想象,你希望设法隐瞒杀死口羽公彦这件事。”

“口羽公彦的目标名单中原本写了五名男女的姓名。”

“是的。他是我当时最信任的人。”

这个事实除了口羽公彦本人之外,恐怕只有梢绘知道。把这点告诉双侣后,梢绘感到浑身轻松了不少。

“我能理解。面对口羽公彦的遗体,你不知所措,考虑再三后就向士坚亮先生寻求帮助了,对吧?”

“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舍人浩美,后面依次是架次郎、矢头仓美乡和寸八寸义文的名字。”

“大概就是那个哑铃吧。”梢绘无力地左右摇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说实话,我记不清了。当时我被吓蒙了。我被塑料绳勒住了脖子,险些丧命,我暂时击退了他,跑到电话旁想要报警,却没成功。因为少年又站起身向我扑来,我没能按完报警的电话号码。我想自己这下真的要被杀掉了,我害怕极了。我下意识地拿起哑铃一阵挥舞,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死了。我竟然杀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我真的非常恐惧。”

“但警方拿到手册时,一礼比小姐您的名字变成了最后一个,而且舍人浩美的名字不见了。是你把手册开头的几页撕掉了对吗?”

“你拼命抵抗,总算幸免于难。但是,口羽公彦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从现场逃离。恐怕他死在了那里……对吧?一礼比小姐,他遭到了你的反击。”

“是的。然后我模仿口羽公彦的笔迹,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寸八寸义文的后面。”

“那时候,我真的被吓坏了。”梢绘睁开眼睛,“回家时突然遭到袭击……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是为什么?我知道您把自己的名字移到最后是因为要进行伪装,可为什么要把舍人浩美的名字删掉呢?”

“你是在口羽公彦失踪那天被袭击的。少年为了杀害你闯入了你的房间。但是,案发现场不是‘福特公寓’的一〇六号房,而是你当时居住的‘山毛榉公寓’四〇五号房,对吗?”

“我来依次解释一下,”梢绘可能因为说出了一切,人变得兴奋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轻快,“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没法指望士坚帮忙了,我就拿着口羽公彦的学生手册去和架谷耕次郎见了个面。当时,我没有报自己的真名,用的是‘舍人浩美’这个名字。”

“没错。”梢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二月十五日——那天真的很冷。”

“那是为什么?”问出口的同时,双侣似乎已经明白了其中缘由。

“那么,发生在什么时候?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是发生在那年的二月二十五日,对吗?”

“因为我不知道架谷耕次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我也不知道用假名是否对自己有利,当时纯粹是在摸索,只是觉得最好不要用真名。慎重起见,我先说明,这个时候我只是撕掉了学生手册上写着‘一礼比梢绘’相关信息的那一页,留下了‘舍人浩美’那一页。当然,我还没有在最后一页加上我的名字。”

梢绘再次点头。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眼角不停地抽搐,睫毛也在颤抖。

“所以架谷耕次郎以为你不是‘一礼比梢绘’,一直以为你是‘舍人浩美’,对吗?”

“这件事并非像我们一直深信的那样,发生在一九九七年的十一月六日,对吧?”

“没错。我隐瞒了自己杀死口羽公彦的事,给架谷看了学生手册。我问他,我们的名字都在目标名单里,你有什么头绪吗?当时‘舍人浩美’那一页,我只留下了名字,住址等信息全都涂黑了,因为担心暴露舍人浩美的真实身份。”

梢绘点点头,手肘支在桌子上托住下巴。她朝双侣探出身体。

“那你一直都以舍人浩美的名义跟架谷耕次郎接触吧?可你们为什么专门去‘净穴公寓’见面呢?如果是谈论口羽公彦的事,在你们两人谁的家里都可以吧?”

“一礼比小姐,您为什么特地搬到一楼的房间,在思考这个原因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您被口羽公彦袭击,险些被杀害——这是个毫无疑问的事实。但是,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梢绘沉默了。直到刚才她还一副淡然甚至轻松的样子,如今表情中第一次掺杂进了苦涩。

“是什么样的变化呢?”

“我用了假名,自以为非常谨慎了。但是,”大约停了五分钟之后,梢绘又再次开始说道,“果然还是防备不够,不应该给架谷看那本学生手册了。他的直觉很敏锐,太敏锐了。架谷看到杀害手法和杀人顺序的记录后推测,这是谋划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的人记的笔记,而我不是手册的主人却拿着它,不会是我将那个正在实施杀人计划的人反杀了吧。”

“如果对这个疑问进行深究,案情将会发生彻底的变化。我也是今晚才发现这点的。”

“他的眼睛竟然如此犀利……”

梢绘似乎知道双侣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件事。“福特公寓”案发现场旁边的一〇五号房空着,有可能发生密室杀人之类的状况,他是在修多罗以此为基础展开推论时注意到的吧。双侣在解答修多罗的疑问时,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梢绘从那时起就有了这种预感。

“也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吧,但那时口羽公彦的尸体还在我的房间里,我急着想处理掉尸体,可能架谷看穿了我的焦躁。各种因素就这样掺杂在一起,他哄住了我。我一心想着要把尸体处理掉,就把架谷带到了我位于‘山毛榉公寓’的家里。”

“她们或许也觉得奇怪,只是没有深究吧。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我也是今晚才对这点产生了怀疑。”

“你给他看了口羽公彦的遗体吗?”

“这么说来,”梢绘啜了口咖啡,露出寂寞的微笑,“的确不可思议对吧?矢集老师和泉馆老师也没指出这个问题呢。难道她们没注意到吗?”

“只能给他看啊。我向他解释了杀害少年的经过。架谷对我说一切交给他就行了,还让我不要担心。我刚刚失去士坚,当时急于找到依靠。在我看来,他的话非常可靠。”

“还是说除了‘福特公寓’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不得已才搬到那里的呢?不,即便这样,也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福特公寓’因为地段问题,没有什么新租客,其他楼层也有很多空房间。尽管如此,一礼比小姐,您为什么没有选择高楼层的房间?只要您愿意,是可以住到最高层的。您是为了摆脱跟踪狂才搬的家,从女性的心理角度来看,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架谷说会为你处理掉口羽公彦的尸体是吗?他究竟怎么处理的?”

梢绘目不转睛地看着双侣。似乎是睡意袭来,她的眼神逐渐松弛,与此同时,嘴唇微微张开。

“他好像从工作的医院偷偷拿来工具,进行了分尸。地点似乎是在‘山毛榉公寓’四〇五号房的浴室里,但我没看到,都是听他这么说的。后来他又将切碎的尸体一点点混进了可燃垃圾里丢掉了。”

“刚才谈到籾山庆一的女同居人时也说过,公寓的一楼对女性而言本来就不太安全,因为放入洗衣机的内衣会被人偷走。的确如此。原本因为害怕可疑人员打无声电话、寄恐吓信骚扰自己才决定搬家,这样的女性怎么会特地搬到另一栋公寓的一楼呢?而您之前在‘山毛榉公寓’租住的房间在四楼。”

“如果这是真的,那口羽公彦的遗体早就被烧掉了……”

二人再次四目相对。梢绘依旧面无表情,整个人一动不动。

“应该是吧。当时,由于各地的规定,口羽公彦的衣服和篮球鞋属于不可燃垃圾,架谷命令我处理掉它们。我不想碰死人的东西,但事已至此,我无法违背他的命令,后来再见面时,我对他说已经处理好了。但实际上,衣服和篮球鞋都被我收在塑料袋里留了下来。当时,我不是因为它们可以用于伪装才留下来的,只是害怕被人看到自己丢弃这些东西。仅此而已,没想到这件事日后却有着重大意义。”

“搬家到‘福特公寓’这件事。也不是——”双侣的目光瞬间从梢绘脸上移开,“再说准确一些,这不是搬到哪栋公寓的问题,问题在于一礼比小姐你搬到了一楼。这点绝对很奇怪。”

双侣点点头。默默地催促她往下说。

“什么问题?”

“总之,架谷帮我处理掉了那个少年的尸体。多亏他,我好似暂时摆脱了噩梦。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不如说才刚刚开始。首先,我无法再用自家的浴室了。当然,血液和脂肪都已经被冲干净了,但想到那个少年的尸体曾在这里被分解成一块一块,我就头晕目眩,想呕吐,根本……”

“士坚先生去世之前,你为无声电话和恐吓信所困扰。士坚先生说不定受此牵连,最终被那个一直搞恶作剧的人杀害,你害怕这种可能所以选择了搬家。你这么说过对吧?的确如此。这件事本来并不奇怪,但这种情况下有一个问题。”

“所以你决定搬离‘山毛榉公寓’。”

梢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双侣,双眼炯炯有神。

“但我并没有立刻搬到‘福特公寓’去住。我暂时搬到了‘净穴公寓’的五〇五号房。我说想要搬家,架谷便帮我找到了这里。”

“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你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是吧?”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架谷开始频繁地来我这里。开始时还装得很绅士,后来逐渐暴露出了本性……最终强迫我和他发生了关系。”

“四年前的二月十五日,当时和你关系亲密的士坚先生死于神秘事故。这促使你从‘山毛榉公寓’搬到了‘福特公寓’,对吧?”

“他用口羽公彦的事威胁你吗?”

梢绘没有碰咖啡杯,只是沉默地看着双侣。

梢绘咬住了嘴唇。“本以为幸好用了假名,但很快就发现这么做没什么用处。架谷威胁我说,无论我再怎么装不知情,都已经留下了重要证据,证据就是‘山毛榉公寓’的四〇五号房。还说只要自己向警察告发,只要检查那间房子的浴室,鲁米诺反应便会立刻暴露我的犯罪事实。他如此胁迫我,我无力反抗,最终屈服了。”

“直到现在都没发现,我实在太粗心了。”等梢绘倒好两杯咖啡,双侣开口说道,“我怎么没有质疑这个事实呢?对此我很惭愧。我作为男性暂且不提,可为什么连矢集老师和泉馆老师两位女性也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呢?真是不可思议。”

梢绘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的表情那么天真无邪,看得出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如果只是普通的性行为,我只当那是天谴,或许能够忍受。但每次见面,架谷都强迫我和他发生难以启齿的屈辱性行为。”

进入屋内,两人都脱去了外套,在简易厨房的小餐桌旁坐了下来。

双侣沉默地看着露出笑容的梢绘。

双侣对着梢绘用力点了下头。终于到了“乐都公寓”,在楼前停好车,他跟在梢绘身后乘电梯上了楼。梢绘家在一〇一〇号室。

“每次陷入这种耻辱,我都感觉天理难容。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而且总是想起那个少年。他为什么要杀我?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如果他不这样,我就能永远过着平凡的生活。每次想到这些,我对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的憎恶就会愈加强烈。而且,与此同时,我对架谷耕次郎的仇恨——不,是杀心,也日益膨胀,膨胀到我无法抑制的地步。”

“当然不会。”梢绘嘴角一翘,朝双侣露出自然的微笑,仿佛少女般天真烂漫,“一定要来。”

刚刚还面带笑容的梢绘此时突然面无表情,仿佛被虚无感瞬间刺穿了全身。

“会不会打扰你?”

“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反正要杀……反正要杀掉架谷,那就干脆沿用那个少年的杀人顺序杀下去吧。那就由我替他执行他的无差别连环杀人计划吧。他的篮球鞋正好没有丢掉,我还留着。穿着它作案,就能更加巧妙地伪装成他在犯罪。这样一来,警察说不定就能根据被害人的共同点等诸多信息,查清少年的身份和他的杀人动机。我内心这样期待着。”

案发后,梢绘搬出了“福特公寓”,不情愿地在父母家住了一段时间,现在总算又一个人住了。这个新年原本打算回父母身边过的,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也就是说,这是……”双侣发出一声笛声回响似的叹息,“也就是说,这是你的动机,对吧,一礼比小姐?”

双侣沉默了一下,仿佛心存疑虑,之后点了点头冷静地说:“是‘乐都公寓’吧?”

“在杀掉架谷、矢头仓、寸八小三人后,我撕掉了学生手册上‘舍人浩美’那页,模仿少年的笔迹将自己的名字移到了最后。然后,将写有杀害方式和顺序那页上有关寸八寸义文的部分涂黑了,就是说老头子要是秃顶怎么办那一部分。我涂掉的是‘最后的’那个词。”

“如果可以,就直接,”梢绘总算可以正常发音了,“来我家吧!”

“最后的——也就是‘最后一个要杀的老头如果秃顶怎么办’?口羽公彦原来是这么写的吗?如果只有最后这个目标拿不到头发,那犯罪声明就会失去统一性。他是在担心这点。”

“开着车不太方便,我们坐下来说好吗?如果还有在营业的店,就去那里——”

“如果留下‘最后的’这个词,就会暴露我调换了有关自己信息的记录顺序,所以我涂掉了那个词。抱歉,我说的顺序有些乱了,我的计划首先从瞒着架谷租下‘福特公寓’的房子开始。”

“那个,”梢绘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当然。”

“你在六月份签下了‘福特公寓’的租赁合同,一直到八月份犯下第一起案件,这段时间你都一直在做准备吗?”

“可能是些不靠谱的突发奇想,您愿意听一听吗?”

“毕竟目标我都不认识,一边上班一边调查他们的日常生活很辛苦。我知道只有舍人浩美已经病死,一开始就排除了他。”梢绘露出苦笑,“手册里目标名单上写的是浴永高中高一学生,当时我认定那是个女生,向舍人浩美家附近的住户打听才知道他已经病死。我太蠢了,今晚才知道舍人浩美是个男的。”

双侣说得太直白,梢绘不知该做何反应。她的大脑突然不转了似的,瞬间一片空白。

“但你为什么从学生手册上把写有舍人浩美名字的那页撕掉呢?如果希望警方查明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的动机,那应该提供口羽公彦目标名单中所有人的信息才对啊,你为什么不这么想呢?”

“凶手的动机。我好像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了。”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留下那页更好,但当时我的关注点比较奇怪。我已经用‘舍人浩美’这个名字租住了‘净穴公寓’的房子,担保人又是架谷。架谷被害后,这件事就暴露了。警察会怎么理解呢?只要一查就会知道真正的舍人浩美已经病死了。关于这点我说了很多遍,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女人。我当时担心,既然进出‘净穴公寓’的女人不是舍人浩美而是其他人,警方势必会调查这个女人,到时万一怀疑到我头上就麻烦了。这全都是因为我误以为舍人浩美是个女人引起的。”

“什么?”

“原来如此。你穿着口羽公彦留下的那双篮球鞋,先后杀害了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和寸八寸义文。之后必须炮制出最后一环,即自己险些遇害以及口羽公彦从现场逃脱的场面。当然,你也担心会有搜查官怀疑,为何本应成为无差别连环杀人事件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女性能保住一命,对吧?”

“一礼比小姐,刚刚我在听‘恋谜会’各位发表意见时,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正是。双侣先生,我们现在回到你最初提出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特地搬到一楼的房间。”

“没有吧。从他失踪这么久来看,不太可能还活着。”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可以从房门,也可以从阳台逃跑,你想确保这种可能性?”

“那个少年在某处悄悄地活着——没有这种可能吗?”

“是的。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差点儿被杀掉却没有传出任何声响,这样显得特别不自然,所以我发出了惨叫。但是,如果公寓的住户感觉到异常跑了过来,却有看到有人从房门逃出,他们如果对警方这么说那就没戏了。于是,为了防备房门口出现目击者,我就事先打开了阳台那边的玻璃门。这也就是我搬到一楼房间的原因。”

“恐怕是吧。”

“住在一〇二号房的籾山庆一之所以听到你在一〇六号房发出的惨叫声也是因为这个吧?当时打开窗户的不止籾山一个人,一礼比小姐,你也把一〇六号房的窗户打开了。所以,声音才能一直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杀、自杀姑且不说,反正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吗?”

“我再详细说明一下我的作案顺序,我穿着口羽公彦的篮球鞋在一〇六号房留下脚印后,就拿着那双鞋去了‘净穴公寓’,然后回家打开了窗户,接着便发出惨叫。因为接下来还得用塑料绳勒自己的脖子,用少年的哑铃击打自己的头部,万一晕过去,就无法发出惨叫了,所以我先完成了这一步。对,还有向警方报案,我都提前做好了。”

梢绘稍稍沉思了一会儿,说:“是啊,肯定是这样吧。大家虽然提出了各种意见,但没人否定这点。”

“你的内心真是强大得可怕……用力太猛会受重伤,不,搞不好会出人命啊,你难道不害怕吗?”

“口羽公彦——”双侣默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后开口说道,“已经死了吗?”

“我是一个夺去了口羽公彦、士坚、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和寸八寸义文五条人命的人。我当时就想,自己即便死掉也无所谓。”

梢绘本该被这句话打动,但内心意外地毫无波澜,反倒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句话。梢绘感觉到了一种温暖,一种甚至料到他会这么说的、早已被调试好的温暖。但这温暖可能会持续太久,久到让人感觉不自在。

“我们都被骗得团团转。修多罗老师指出现场处于密室状态,凶手仿佛烟一样地消失了,其实凶手从一开始就在现场。”

“我很擅长哦。”

“我唯一担心的是,警察能用我的口供锁定那个少年的身份吗?如果学生手册上写着他本人的名字和住所倒还简单,但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那一页已经被撕掉了。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如果不知道那少年的身份,就一直无法弄清他的动机。那么,我究竟为什么杀掉那三个人呢?我也搞不清楚了。”

“真是一段佳话。”梢绘突然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真好,让人羡慕。我也一点不擅长做家务。”

梢绘对双侣微笑着,反复擦拭已经干透的面颊。

“不过在凡河老师这个年纪的人看来两人年龄没什么差别。总有一天大家都会上年纪,谁的年龄大点小点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老师对此一笑置之。听说两人随即放下了顾虑。”

“不过,警察查明了口羽公彦身份的速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当时我真的很佩服。因为是未成年,警察无法透露他的姓名,这点虽然可惜,但我想警方早晚能结了我的心愿,查出他的杀人动机。为什么我差点儿被素不相识的少年杀害,四年前开始,我就一直期待其中缘由能被尽快查明,可是……”

“他俩年龄差得确实相当大,而且她的孩子也不小了。”

“一礼比小姐,你的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对于这点,我真的无能为力,实在抱歉。”

“嗯。凡河老师听她这么说,便告诉矢集老师有个男人跟你很般配,于是把修多罗老师介绍给了她。不过,他们一开始好像有些犹豫,尤其是矢集老师。”

“不,双侣先生不必介意。我早就明白了一点,口羽公彦已死,真相永远成谜。其他人怎么想暂且不提,但我很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永远不可能了解口羽公彦的内心了。”双侣第一次看到梢绘表情扭曲得近乎夸张。“但是……我还是想找到些头绪,哪怕是能想象出来也好。不过我觉得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那篇刊登在报纸读者版块上的投稿恐怕就是原因所在吧。”

“太太?她——哦,原来如此。是想和能替自己做家务的男人结婚这个吧?”

“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吗?这么说来,一礼比小姐住在‘山毛榉公寓’时,给你打无声电话、寄恐吓信的都是口羽公彦了对吗?”

“好像是矢集老师经常向圈内人抱怨说想要位‘太太’。”

“嗯,不知道啊。不能否定这种可能,但也可能是别人干的。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证实了。”

“凡河老师怎么帮他们牵的线呢?”

“是啊。”

“是啊。”

“总之,我不清楚那篇投稿里的什么内容让少年如此关注。或者就像凡河老师所说的那样,我随便编造的故事恰巧和少年的实际经历重合了,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已经无所谓了……嗯,怎样都无所谓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犯下了愚蠢的罪行……”

“原来如此,”刚刚还觉得他们在搞婚外恋呢,自己真搞笑,梢绘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俩挺般配,看上去关系很好呢。”

“一礼比小姐。”

这么说来,的确也是。很多人通过媒体知道矢集亚李沙与不是孩子生父的男性结婚了,却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他们用“修多罗”和“你”称呼对方,没怎么沿袭旧习,感觉很像时下的夫妻。大概是既不刻意隐藏,也不打算主动提起。即便这样,也能看得出来。毕竟他们那么亲密。

“仅仅因为虚荣,编造出莫须有的故事,而且夺去了毫无关系的人的性命……”梢绘发出一声叹息,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经过这四年,我总算认识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双侣先生,”她慢慢起身,“非常感谢!识破真相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能陪我一起去警察局吗?”

“年龄差距稍微有点大。他俩没有刻意隐瞒,不过可能没多少人知道他俩是这种关系。”

“你是……要去自首吗?”

“咦?”梢绘愣住了,“矢集小姐和修多罗先生吗?可是年龄……”

“好在立刻就能出门。”梢绘重新穿上刚刚才脱掉的外套。双侣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两人走出房间时天已经亮了。

“啊,你不知道吗?”双侣难得地嬉笑道,“他俩是夫妻啊。”

“这么说——”双侣按下电梯下行键后突然扭过头来,“所有的作案时间都统一在了当月的第一个星期四,这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牵线搭桥……是指?”

“咦?啊,这个啊。”梢绘苦笑道,“没什么特别含义。也不是,说不定我无意间被类似于某种行为模式的东西支配着,比如第二天容易请假不上班,所以心里比较轻松吧。但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会不会呢?我听说,因为凡河老师帮忙牵线搭桥,所以矢集老师和修多罗老师常常去那里玩。”

“这样啊。”

“这样啊。那不会感到寂寞吗?”

“不过凡河老师和丁部先生都千方百计地想从中找出些含义呢。他们能想到那么多的可能,确实令人钦佩。我听着虽然觉得滑稽,却又不能笑出来。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他的妻子在他年轻时就去世了,凡河老师没有再婚,一直独居。好像也没有孩子。”

“的确是啊。”

“他的家人呢?”

“双侣先生,”电梯往一楼下行时梢绘咕哝道,“四年前,为了冒充无差别连环杀人案的受害人,我搬到了‘福特公寓’一楼的房间。”

“好像是。”

双侣点头。他似乎意识到她在暗示什么了。

“凡河老师,”梢绘问了一个她在意了好久的问题,“他是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吗?”

“现在又搬到这儿,是因为这里是十楼……我有种预感,自己必须偿命的时候就要到了。我总是从屋内俯视地面。但是——”出电梯后梢绘一边往双侣的轿车走去,一边向他身旁靠近,“我一直在想就算我死了,也都于事无补……”

亚李沙和弓子这两位女士暂且不说,凡河、修多罗、丁部这几位男士最初感觉都和自己在性格上合不来,这点让梢绘印象很深。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那种乍看上去不成熟的态度也可以善意地理解为幼稚。大概是因为自己知道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的缘故吧。

“也是啊。”驾驶位的门和副驾驶的门几乎同时被关上了。双侣拿出钥匙。

“哪里呀。至少我心里舒服了很多,挺开心的。当然,讨论的内容确实有些杀气腾腾,不过大家都很与众不同啊。”

“啊,对了。还有一点。”

“我实在没做什么值得您感谢的事,心里挺遗憾的。”

“嗯?”双侣的疑问声和发动机的启动声重叠在一起。“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但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寄给各家媒体的‘犯罪声明’。”

本打算真心诚意地向对方表示感谢,但话一说出口就感觉有些虚假。至少梢绘此时觉得,越是反复致谢,内心的谢意就会越淡薄。

“是和被害人毛发一同寄过去的那个对吧?那是用打字机打印的。”

梢绘暂时沉默了。回味自己刚刚说的话,她强烈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这种时候可能越解释越麻烦,于是梢绘故意声音轻快地说:“今晚真是谢谢您了。双侣先生,衷心感谢您。”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吧,那也是我弄出来的,用那台一直打印投稿文章的专用打字机——”

“怎么会呢。”梢绘摇摇头,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大家都绞尽脑汁地帮助我,真的非常感谢。”这的确是她的心里话。“不管拜托谁帮忙,都得不到比这更好的结果。剩下的只能问口羽公彦本人,既然问不到,就只能到死都背着这个谜团——啊,不对。”梢绘连忙摆手,“不好意思,这绝不是抱怨。我只是想告诉自己,今后必须接受现实……”

她的声音透露着自嘲。双侣默默地点点头,发动了汽车。

修多罗的最终推理被彻底否定后,没有再出现新的假说。大家聊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后,聚会就解散了。最终,“恋谜会”除夕聚会的最大收获,同时也是唯一收获就是矢集亚李沙指出的“当地报纸读者版块”这一被害人的共同之处。如果没有今晚的聚会,梢绘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个事实。从这点看,今晚的讨论会对梢绘绝非毫无意义,但同时也让她感到了绝望,因为她真正想知道的事将永远都是个谜团。

“双侣先生,”看着向后滑动的街景,梢绘小声问道,“你是一个人住吗?”

“本来想帮一礼比小姐解决问题,却没起什么作用。反倒还让你更加混乱了。”

“欸?啊,是的。住公寓——”

“欸?”梢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丁部就不说了,弓子该是老老实实等酒劲儿过了之后才开的车吧。此时,双侣的一句话让她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还没结婚吧?”

“我总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实在抱歉。”

“嗯,还没有。”

在梢绘他们离开宅邸之前,泉馆弓子和丁部泰典已经各自驾车离开了,现在只剩矢集亚李沙和修多罗厚两人还留在凡河家与主人一起迎接新年的早晨。此时,三个人在聊些什么呢?还是在聊推理吧,或者只是聊家常。梢绘漫不经心地想着。

“有女朋友吧?”

新的一天到了,新的一年——二〇〇二年开始了。刚过凌晨四点,车灯照亮的路上没有来往车辆,周围寂静无声。

“嗯。你究竟想说——”

在他的催促下,梢绘坐到了轿车的副驾驶座位上。车刚开出后,梢绘沉默不语,双侣也默不作声地操弄着方向盘。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希望你能听一下。”梢绘在副驾驶座位上转动身体,用手搭在了双侣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自首之前,可以让我去你家一趟吗?”

“我没喝多少,而且酒劲儿早就过去了。”

二〇〇二年,一月三日。当地报纸的一角刊登了一则短篇报道。

“没关系吗?双侣先生,你刚刚喝了白兰地吧。”

一氧化碳中毒?警官死亡。

“那我开车送你吧。”他若无其事地拉起梢绘的手臂,往停车场走去,“这附近很难打到车。”

二日,市内某公寓一室,一名独居的年轻男子倒地不起,被前来公寓的家人发现并报警。该男子为供职于县立警察局的双侣澄树先生,二十七岁。

“不是。”梢绘在门灯淡淡的光线中停住脚步,呼气凝成白色雾状,萦绕在围巾四周,“我是坐出租车来的。”

双侣先生立即被送往医院,但已经死亡。尸体无外伤,现场未见遗书,着装倒地,死因疑似暖炉使用不当引起的一氧化碳中毒。

“一礼比小姐——”双侣追着梢绘走出凡河家,“你是开车来的吗?”

此外,据与双侣先生共度除夕的朋友所言,双侣先生虽有饮酒,但并未烂醉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