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晚你会睡个好觉。”
“什么叫‘明天,等我醒来之后’?”说着,她任由自己的眼睛闭上。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能跟你解释,”他说,“我之所以肯承认和这些人有牵连,是因为这样才能给你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这样你才会相信我。明天,等你醒来之后,马上离开这里。乘巴士去雅典,然后回伦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为什么我要感激?”她又打个哈欠,故意含糊地说道。
“你给我下药了?”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力和愤怒——无力是假装的,但愤怒不是。
他没回答,而是急切地说道:“你给我仔细听好,阿吉。虽然我不指望你会感激,但我今天跟踪你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
“别徒劳反抗了,”他说,“不过也请你不要担心,只是一点很少的剂量,不会伤害你的,仅此而已。”
“是为了钱吗?”她问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吗?你为什么现在不退出呢?还是说你已经陷得太深了?”她又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说到睡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我真的好困啊!这一瓶啤酒的酒劲顶得上十瓶了。”
“你这个混蛋,”她说。
“我没必要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什么。”他说。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倒在房间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小心阿吉,不要演的太过了。她躺在那闭着眼睛,再张口说话的时候,更加口齿不清了。“我祝你下地狱!跟你的同伴雅尼斯一起!”
“可能我是个自以为是的记者,但至少我不怕半夜鬼敲门!”她说,“我不信你每晚都能高枕无忧。”
她听见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我明天再回来,”他说,“把你送上回家的飞机,哪怕是拖我也会把你拖到机场。听到了吗?”
她终于激怒了他:“我不需要一个自以为是的记者给我开什么道德、法律讲座,”他吼道。
她没有回答,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那,强迫自己放松、深呼吸。菲力浦在门口等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她才听到他关上门离开了。
“难道你不觉得,无论角色大小,只要参与了你就是共犯?不是只有亲手杀人才是有罪。如果跟雅尼斯一起坐在那辆车里的就是你,即使开车的不是你,你也同样是企图谋杀的共犯!”
她猛地坐起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唯一比较好的一点是——如果还能算好的话——她注意到那板药片几乎原封未动,只有三粒不见了。三粒药片不会把她怎么样,所以他并没有打算杀她……
“那好吧,”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好像厌倦了一直撒谎,突然决定要告诉她一点真相,“我不必向你剖白我自己,但可以告诉你:我只是个小角色。”
但是暂时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没用致命剂量?或许他这么做违背了命令。这只是微乎其微的安慰罢了,因为他已经承认自己参与了集团的活动,这就够让人寒心的了。
“我希望你对我诚实一点,”她边打哈欠边说道,“告诉我你在这个组织里是什么角色,你们管它叫‘集团’。”
索菲娅说过,船通常在午夜时分离港。于是晚上11点,她换上了一条早些时候在市场买的军裤。她之所以买这条裤子,是因为上面有许多大口袋。她穿了一件卡其色T恤,扎了个马尾辫;然后在镜子前简单的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扮相:她这支一个人的军队,就要出征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又一个有暗示性的动作。他在给她计时,或许在等着她瘫倒在地……
阿吉离开房间时没有关灯,以防万一有人盯着旅馆;也没走主楼梯,而是走了防火通道。防火门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开过了,门的螺栓和锁都生了锈。不过她还是把门给打开了,接着顺着金属防火梯下来,悄无声息地从后面垃圾遍地的巷子里走出来。
从她在网上浏览到的信息来看,这个药起效很快,能让人在数分钟内失去知觉。该为英格兰的荣誉而战了。
她沿着巷子一直走,估摸着快走到与海港平行的地方时,转向了一条在两座建筑物之间的狭窄通道,这条通道能通向海滨大道。她的身影淹没进黑暗的废弃海港里。
如果之前她还抱着一丝自己多心了的希望的话,那么他直勾勾盯着她那瓶啤酒的样子和他那种恨不得她一次喝一大口啤酒的眼神,也说明这个王八蛋在她的酒里下药了。
海湾里乌黑的水面上反射着月光,这里就是整条“产业”的源头。港口只泊着两艘船,一艘集装箱船,另一艘像是一条大渔船,两条船上都是一片漆黑。海港是由两个墩墙组成的,两边都延伸到远处的海面上。左手边的墙在延伸几百码后转了一个90度的弯,几乎形成了一个正方形。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开口,船只穿过开口来来往往;前天斯皮罗斯就是带着她从那里驶进来的。
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隔着薄薄的墙壁,她听见了他正在冲马桶的声音。她只有几秒钟反应时间:只见阿吉拿起啤酒瓶,走到阳台上,把瓶子里的大部分酒倒进了角落上的一盆盆栽里。然后她打开床头柜上的瓶装水,兑进了啤酒瓶。当门开时,她已经坐回到椅子上,若无其事地吃完之前那片巴克拉瓦,小口啜着那瓶“啤酒”。
那儿堆着无数的板条箱、集装箱和各种各样航运设备,意味着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她选了一个生锈的拖拉机,蹲在后轮下面,只要没人靠得太近,就应该不会被发现。
门刚关上,她就开始翻他的夹克口袋。这可不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借机出现的一种本能反应罢了。她的手指碰到了所有应该会出现的物品:钱包、钥匙、香烟和打火机(她不知道他抽烟),然后,在左边的内袋里,她摸到了一个绝对不会搞错的形状——用锡纸封存着的一板药片。她掏出来惊恐地看着,印在背面的名字和她在玛利亚床头柜上看到的药品名字一模一样。正是大量服用会直接致死的迷奸药。
时间慢慢流逝,一切都很平静。她看了看表,晚上11点45。她的腿开始抽筋了,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她开始怀疑,或许索菲娅的消息是错的。
“马上回来,”他说。
但是不一会儿,她便看到一艘船从东南方向驶近。几乎同时,就好像是同步的一样,越来越多的灯光出现了,这一次是从她的身后,城镇的方向亮了起来。一辆用车棚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卡车穿过开放的海港大门,轰隆隆地向水边驶来。尽管夜晚很温暖,但也许它载着被囚禁的人,想到这儿,阿吉激烈的颤抖起来。
“外面走廊,隔壁左手那间,”她说,“我这里可不是套间。”
船的轮廓在在视线中慢慢变大。她隐约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紧接着,这艘船穿过海港入口朝码头和等待的卡车驶来。两个男人从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提示船停泊的地点。
“妈的,”他看着沾满蜜糖的手厌恶地说道,“你这儿有洗手间吗?”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一连串流畅精准的操作暗示着他们没少干这种事。现在,她看清这是一艘有平坦载货甲板的小型集装箱货轮,船后部有一桩狭窄的、三四层高的船舱,里面大概住着船员。最顶层亮着光的是驾驶室,迎着强光可以看见黑暗中两个男人的轮廓。这时,从卡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将绳系到系船柱上。随着金属坡道慢慢降低,铁链发出阵阵哀鸣。
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喝啤酒,捻起另一片沾了蜂蜜的巴克拉瓦。蜜糖流到了他手上。
这时,第三个男人从卡车的驾驶室里爬了下来。虽然天很黑,他离的也有些距离,但无论在哪她都能认出那个人影,因为这个人天天出现在她的噩梦里。老好人雅尼斯,努力工作,赚钱买珠宝。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一看见雅尼斯,她再无任何质疑:卡车里的货就是消失的人。仿佛这卡车的车棚是用玻璃做的,阿吉一眼就能看穿。
“发生了山里的事之后,我就很担心你……”他说道,“在你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后,我在希腊花了很多时间留意危险信号。无论如何,只要你不退出,被你惹恼的那帮人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
阿吉来到海湾时,只有一个半成形的计划,对接下来如何继续,她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事实上自从菲力浦走后,她也在内心挣扎过。走吧,明智的阿吉坚持这条路;但愚蠢的那个不罢休。愚蠢的阿吉想要行动、证据和正义;想做点有冲劲的事。但是现在,看见雅尼斯和那辆卡车,而且从昨天开始,玛丽亚的那张脸就一直阴魂不散,阿吉选择相信愚蠢的自己。
“你来内鲁索斯就是我了找我?”吃完沙拉,她又吃了一片巴克拉瓦。
她无夫无子,也不对任何人有什么承诺,只有一腔杀气腾腾的深深怒意,逐步蒸腾直至爆发。如果那些女人将被迫运往土耳其或其他类似的地方,那么她要跟她们一起去。
别傻了,她告诉自己。但怀疑的力量是强大的,一旦想法成立,就根本无法把它赶出脑海。这瓶啤酒突然变得好像一杯毒酒,她连碰都不敢碰。
她目测想穿过自己的藏身之处和卡车之间的空地,是肯定会被发现的。不过她很快发现有一条可行路线。先从拖拉机下面爬到车后,然后以码头边排成一条直线、盖着防水布的箱子为掩体走过去。这些箱子离卡车尾部只有10码2的距离。
阿吉抿了一小口啤酒,她很渴,一不小心就一口气喝很多。但是他盯着她的眼神,好像在等着她喝一大口似的。于是她把酒放了回去,吃了两口沙拉。
不到一分钟她就到了那排箱子附近,那里和卡车的近在咫尺,离那艘船也相当近。她甚至能辨认出船头上生锈的名字:阿尔忒弥斯号,真是一个富有预言性的名字。
“谢谢,”她机械地答道。这时她停住了,酒瓶也停在了嘴边。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事实上,这句话本身就很怪。如果他什么都没说,她可能根本不会在意酒瓶已经开了。可现在他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剩下的10码她准备猛冲过去。尽管有被看到的风险,但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思虑太多了。其中一个男人回到卡车里发动引擎,只剩下雅尼斯和另外一个人在码头上。这时,雅尼斯由坡道上了船,最后一刻第三个男人也跳回了卡车上。
“我让老板开了酒瓶,”他说,“我觉得你这里应该没有开瓶器。”
机会就在一瞬间。阿吉看到有人在甲板上走动,但她觉得从这个角度他们看不到她。因为现在很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跟上船。
她伸手去够啤酒。
毕竟,谁会想到有人会设法偷渡上一艘天知道会开往哪里的奴隶船呢?谁这么傻呢?之后她有的是时间思考她的决定是不是明智,但现在想后退为时已晚。
菲力浦的声音很真挚;他摘掉了太阳镜,阿吉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真诚,最起码看起来很真诚。她甚至想抛弃原来的想法,去相信他。但她做不到,这是他一手造成的。
卡车后面有一个挡板,后门上有把手。她俯身跑了10码,在卡车开动的时候安全“蹭”上了阿尔忒弥斯号。阿吉死死扒在卡车后面,跟着它一路颠簸冲上金属坡道,开到了货物甲板上。
“那你就该相信直觉,”他说,“我不会伤害你。还有,我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我有你最感兴趣的东西。”
在卡车停下之前,她跳进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狭小缝隙,然后蹲下。这时卡车还在甲板上的其他货物(集装箱、各种板条箱、草包和盒子)中间辗转腾挪。除了左边生锈的橘黄色集装箱、右边孔雀蓝的那个,还有前方的卡车,她什么也看不见。
“天呐,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快气疯了,“我不会再相信你是摄影师之类的鬼话了。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操控我,我不介意承认这让我很困惑,因为我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差,至少我觉得不差。”
她听到驾驶舱的门一次次打开关上。嘈杂的声音里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很模糊,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接着,码头上传来了另一辆车的声音,和更多开关门声。听声音,这次人可能更多,至少两个登船了。有一个人下了船——得有人在码头解开系船柱上的安全绳才行。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语气非常镇静,说着拿起肉串吃了一大口,“雅尼斯是谁?”
控制斜坡的巨大金属链条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呻吟了,然后斜坡被升起来。可以这么说,她的真的已经毫无退路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是你还是雅尼斯的?”
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跺脚声,香烟味道,男人们说话的声和笑声(他们怎么笑的出来?)终于归于平静,只剩下走向住宿塔楼的脚步声。最后,他们“砰”的一声关上金属门,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他沉默了。
她没有动,竖着耳朵听声音等待时机,万一他们其中的某个人留在了甲板上就糟了。船的引擎现在发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声音——震动得越来越厉害——能感到船开了。他们上路了。她到底做了什么呀?
“你肯定觉得我很愚蠢,”她恼火地说道,“我看见你和雅尼斯一起站在悬崖顶上。就是雅尼斯和你,我没说错吧?”
甲板上安静极了,她两侧的集装箱围成的走廊尽头就停着那辆卡车。运气好的话,他们停车时会让后门正对着船头,这样驾驶室里的人就看不见她了。阿吉手脚并用爬到卡车的后面,确认自己看不见驾驶室。因为只要她能看见驾驶室,驾驶室里的人也能看见她。
“你在说什么?”他问道。
她试了试车门的把手,发现车门没锁,她沉浸在这第二次好运里,直到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不把它锁起来。她盯着生锈的橘黄色集装箱的金属外壁,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这是个监狱中的监狱。空间只有大约1英尺3左右,她只有从侧边挤上车,设法进到集装箱内。但它又是绝对安全的,外面铁将军把门。阿吉把耳朵抵在金属上使劲听,但里面一片寂静。
“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菲力浦?”她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他浑身充满活力和吸引力,根本没人会把他和撞女人下悬崖联系起来。
她可能搞错了,也有可能是判断错误,更有甚者是索菲娅的情报有误。或许她只是正和一堆完全合法的橘子或橄榄一起驶向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罢了。
他把食物摆在她刚刚伏案写作的桌子上,然后从阳台上拉了把椅子,脱掉夹克衫,坐下来一起吃饭。
车里一片漆黑,于是她打开新手机,把它当做手电筒。有总比没有好。在头顶上方,她依稀看到一个用丝网拧的小格栅嵌在集装箱的顶部。这是个换气孔?太高了,她够不到,必须得想办法爬上去。
十分钟之后,他敲门了,带来了烤肉串、沙拉、点心和几瓶啤酒。菜太香了,已经好几天吃饭不规律的阿吉,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有多饿。
卡车内部的墙壁上装有螺栓和金属条,大概是为了保证货物的安全,以防晃来晃去。她可以以此为手脚的支撑点,爬到上面,也许能透过格栅看一眼集装箱内部。
她告诉他房间号,留他一个人排队,就思绪混乱地回宾馆了。每次他一出现,都会把她的头脑搅得一团糟,这次也不例外。
她刚爬到那里,在卡车内壁和集装箱之间摇摇欲坠地保持着平衡,正面格栅,朝里看了看,但是没有用;什么都看不见。里面太黑了,更何况角度也不对。
“我看你在买吃的,”他说道,“我也没吃呢。你先走,这样就没人会看见我们一起进了你的旅馆。我很快买好吃的跟过去。”
她把嘴正对格栅,向里面轻轻说了几句话。开始没有任何回应,但是一两秒之后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呻吟。橄榄和橘子是不会呻吟的。
“好啊,”她说。“我的旅馆离这不远。”
阿吉吓得冷汗直冒,连爬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这里大约有6英尺4高,距离她的脚和下面的“万丈深渊”之间,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凸起。
“当然是来警告你。看到你像个无忧无虑的游客在海滨大道上散步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来,你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惹恼了非常危险的敌人。你干嘛要摆出一副别人都拿你无可奈何,就是抓不到你似的态度?这样不仅很愚蠢,还非常不负责任。不过我们不能站在这里当街吵,会被人看到的。能不能去你的房间?”
售货员告诉她,手机有内置摄像头和闪光灯。如果她拿出新闻记者向监狱车内拍照的精神,找好角度,把手机伸进集装箱,或许能以摄像头代替眼睛,得到内部的景象。
“找我干嘛?”
没法进行准确判断,她只能把手机调到相机模式,全靠运气乱拍一气。闪光灯每闪一次,里面的呻吟声就增加一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之后便是可怜的啜泣。可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收集证据她帮不了她们。
“找你。”
阿吉挣扎着爬下去,皮肤就像拼布床单似的多了更多的划痕,然后她不怎么娴熟地摆弄了一下手机,才看到刚刚拍摄的照片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照片拍的不怎么样,更说不上好。但是还是显示了集装箱里的人和事。因为角度问题,只拍到了一小块,不超过四分之一。但即使在这么小的区域里,也有几张照片显示,大约十几个女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懒洋洋的,好像喝醉了,或者跟索菲娅说的一样,被下了迷药。如果她喝了菲力浦的啤酒也会变成这样。看来迷奸药在集团的日常运作中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万能工具。
“你在这干嘛?”她再次问道。
尽管这封闭空间温暖得令人窒息,阿吉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什么样的人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同类?按照法律规定,即使运输牛都必须比这样的环境有人性。
他不置一词。隔着太阳镜,阿吉看不见他的眼睛。
她知道可以从手机上发邮件照片,别人一直这么做。但是怎么发呢?退回到橘色和蓝色集装箱之间,退到驾驶室的视野之外,她努力对付手机屏幕上的希腊语说明。在街上随便拉一个13岁孩子都会用,可眼下身边根本没有这么个孩子。
“因为有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可疑人物想要杀我,但是失败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成功了,尽管花了很长时间,但她还是成功了。这里还有信号,照片发到了托尼的报社。这下跑不掉了,你们这帮混蛋,她带着一股严酷的满足感,点了“发送”键。无论她发生何种不测,至少为自己早些时候寄出的故事提供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具体证据。
“怎么可能失望呢?我是放心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只剩下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现在这艘船正驶向某个她不想去的地方,船上还有一群比她想的还要吓人的暴徒。他们可能去任何地方——土耳其,中东或者某个满怀敌意的令人讨厌的北非国家——更惨的是,她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不都看见了嘛,”她说,“很失望吧?”
她非常担心这些女人。卡车里面已经很闷了,集装箱里面肯定更热。她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由于闷热、窒息死在里面。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办法能打开集装箱。她只得暂时离开,想别的办法解救她们。可不幸的是,想要实现这个目标,似乎只能单枪匹马奔赴战争。
“你安全的到达内鲁索斯了,” 他无视了她的问题。
有一扇金属门从货物甲板通向住宿处,门的另一边不知道有多少可怕邪恶的男人。扳着把手开门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阿吉想躲回集装箱后面,或者跳到海里游回内鲁索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害怕了,没有合逻辑的解释。雅尼斯让她恨得打寒战,可菲力浦却让她生气。真是人生的不解之谜。
此时,她强迫自己去想金属牢笼里的女人们、在她们之前面对这种噩梦的所有女性,以及那些在未来可能会有同样遭遇的女性。更别提孩子们了——虽然这个特殊机构看起来是专门拐卖妇女的,但她知道,还有很多孩子也是受害者。
“你他妈在这干什么?”她转过身来怒视着这双熟悉的绿眼睛,一瞬间,出离愤怒。如果没记错,上一次见到他时,他在悬崖顶,而对摔落崖底、不知死活的她不闻不问。
于是她小心地拉动把手,跨过金属门槛进入了空荡荡的舷梯。屋顶上的零星灯光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这地方充斥着柴油、金属和没洗澡的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觉得,被人看到自己在镇上长时间逗留并不明智。更何况她最不想碰到的事就是再次遇见帕戈尼斯或者雅尼斯。于是阿吉决定叫份外卖,然后潜伏在旅馆房间里,时间一到就出发去监视港口。海滨大道上有许多小吃摊,她四处徘徊,看着黑板上的手写菜单,思索着想吃什么。或许这是最后的晚餐,所以她决定吃点好的。终于,她在一个卖烤肉串和点心的摊位前站定。这时,一只手穿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朱丽叶……”
舷梯尽头有一架梯子通向上方,顶端有一个舱口,是开着的。阿吉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向上爬。她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在头越过顶部边沿之前,她都非常小心,因为尽管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但仍有可能有某个人在等待着她。
究竟会发生什么不测?她不想思虑太多,还是少想多做为妙。过多的反思向来弊大于利。哈姆雷特说过,最好别逆来顺受1。她把手稿装进包里,出去找了一家邮局,满意地看着信封“扑通”一声掉进鼓鼓囊囊的邮袋里。她的故事只是个雏形,现在还不完美,但将来肯定会的。只是万一……
1出自哈姆雷特
这是我的故事的草稿,最终版本稍后奉上。今晚我打算去搜集证据证据,以便公开这些人的身份。若我发生不测……
2约9米
阿吉掏出新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之前,她给托尼写了一张字条。
3约30厘米
她在海滨大道的新旅馆离海港不远,这里的空调不是摆设,床很舒服,窗下有一张桌子,甚至还有一个能看到海边的阳台,而花销却比刻薄女人敲诈的一半还要少。
4约1.83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