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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其实她心里害怕不安极了;一个年轻女人死了,而且如果不是她——阿吉,跑到这来多事,玛丽亚可能现在也不会躺在附近医院的太平间里。这一认知无从逃避,她只想去个安静的地方大哭、呕吐、大叫一场。

回到警察局后,好戏才真正开始。那两个警察的态度变得很敌对、多疑。仿佛她罪过大了,不只是发现了一句尸体这么简单。她感觉他们企图用喊叫和威胁来恫吓她——他们叫她小偷、骗子、入侵者。

不知怎么的,玛丽亚的死让她有了跟维朗妮卡死时一样的感受,这两件事撞到一起,起到了爆炸性的效果。她现在不仅想哭、呕吐、大叫,更想杀人,尤其是像雅尼斯那种人,不过现在公牛脸也很讨厌。相反,她现在必须保持镇静,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因为直觉告诉她一旦露出任何情绪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其中一人一定叫了救护车,因为呼啸的警报声逐渐接近,预示着医务人员的到来。不一会儿,玛丽亚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用一张白床单完全盖住,阿吉没能看到她最后一眼。

公牛脸在问她问题,雕塑脸在做笔录。他们不仅想知道她的名字,还有她父亲的名字。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它本身那么荒谬,因为她之前就发现在希腊,虽然比较繁琐,但所有的正规程序都要追溯到家族上面几辈。

他们离开了很长时间。她都能想象到他们在如何渎职,笨手笨脚地毁灭证据。那些证据让她相信,玛丽亚的死肯定不是自杀:实在太巧合了。

她的职业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至少这个雕塑脸很吃惊。“记者。”她强撑着说道。现在会有两种情况出现:他们要么会心慈手软地待她;要么会更加心狠手辣。这个地方看上去确实像有那么一两件刑具藏在橱柜里似的。

他们被这话吓了一跳,让她跟随他们一同前去房车那里。他们让她坐在警车的后座,好像她是嫌疑人似的;去房车里侦查时,把她锁在了警车里。她不知道他们觉得她会做什么——可能是准备随时逃跑?也许他们这个行为也不是那么离谱,因为她现在确实想逃。

稍年轻些的那个警察惊得把笔都给丢了,直愣愣地盯着她,但是年长些的那个却看也不看她一眼。阿吉开始有一种感觉,他早就听说过自己。只等做好准备工作——地址、电话号码、以及各位亲戚的信息后,他们便获得了细节信息。

“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她用英语重复道,“就在这条路上的那个房车里,是一个叫玛丽亚的女人,而且好像是自杀。”

“你去那辆房车干嘛?”

“你说啥?”那个年长的用英语问道,这时,年轻些的也奇怪地盯着她,仿佛她脸上开始长胡子了。

“我去找玛丽亚。”

“我花现呢一具死体,”她耗尽毕生所学,利用短暂的行车旅途,编出了一句希腊语回答道。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因为他们十分不解地看着她。

“找她干嘛?”

“你好?”年长的那个开口了,用看牌的余光打量着她,“你要干嘛?我们下班了。”他用希腊语说道,然后用手指了指接待台上褪色的标牌,上面用希腊语写着“下班”。

阿吉总不能说,我突然想去告诉她要当心,当心被灭口,可是去迟了……

角落里有一扇铁门,应该是通向拘留室之类的地方。阿吉想象着自己被关在里面,并成为下一季《异域惊魂》2的完美人选。如今,看到了当地的执法人员,她只想逃;但她不能只是因为警察长得像罪犯,就不管玛丽亚的死。在这个问题上,她别无选择:逝者已逝。她最希望的就是让这件事赶快过去,然后尽快逃离这里。

于是她答道:“我去看看她最近怎么样,我们是朋友。”

有一个人快30了,脸部线条像是花岗岩雕像;另一个年龄稍长的,长得像头牛。他们真是不讨人喜欢的一对活宝。要不是这身警服,他们恐怕要被人当作罪犯了。他俩的长相让阿吉联想到《绳之以法》1,还有那条标语“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招惹这帮人。”

“你怎么进去的?”

警察局的前台没有人,但后面开放式的办公区内有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他俩靠在桌子上,一人一杯咖啡,正在打牌;脚也没闲着,翘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门没关,轻轻淹着的。我觉得有点奇怪,就进去了。”

她又叫司机等自己一会儿,但他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如果说,橄榄林那里已经吓坏他了,那埃克索拉警察局则更加骇人。没办法,她只得付了钱。还没等她关上车门,司机就开车一溜烟地走了。

“你总是在没人应门的时候不告而入吗?”

出租车司机看了她一眼,脸色变得刷白,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她送到了位于村里某条窄街上的埃克索拉警察局。乍一看,这是一座普通的房子,只有靠着在门上方、用斑驳蓝色油漆刷的难以辨认的警察局字样能让人勉强辨认出来这里是警察局。

“不,当然不了。我是担心她……”

“请送我去警察局。”她说道。如果她还有智商的话,她应当说“请送我去内鲁索斯的警察局,”但她的智商早就全面离线了。

“你为什么会担心她?”他突袭道。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板药片,把背面用希腊语印着的药名铭记于心。她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几十岁。然后她转身离开,关上了房车的门,上了出租车。

他也没有那么像公牛。

阿吉之前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靠近过尸体,因为没有血,所以眼前的景象也不太吓人,但她仍然感到深深得不安。过去的5天内,她经历的所有事,让她多多少少了解并掌握了整个人口拐卖生意的实质。一瞬间,遭遇雅尼斯和伊丽娜;直升机事故;被汽车追杀;菲力浦亦正亦邪的身份;以及迪米特里奥斯的遭遇,既像一场梦,又像是别人的遭遇一般浮现在眼前。看着玛丽亚冰冷的尸体,现实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因为她好像有些不安,”阿吉说道,也不全是假话,“我几天前见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应该比我想象得还要抑郁……那些药片……”她想试探他们是否也怀疑这是谋杀而非自杀,但如果他们真的这么觉得,他们也不会把这些告诉一个外国记者。

整整一分钟,阿吉都定在那里,盯着玛丽亚毫无生气的身体出神。她穿了一身绸缎质地、白底蓝点的裙子,脚上搭配了一双蓝色高跟搭扣凉鞋。她的脚趾甲刷了鲜红色的指甲油,真可惜啊,她穿的好像要去赴约一般。她毫无生气的脸庞再也没有了昔日的俏丽;她的尸体仿佛在欣慰自己跟着雅尼斯地狱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公牛脸接着问了一些问题:她在希腊干什么;去过哪里;都住在哪里;她在这里呆了多久;下一步要去那里。问了很多很多。然后问题回到了玛丽亚那里,她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多久见一次面;以及见面都谈些什么。

玛丽亚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服药过量自杀了,或者说看起来服药过量自杀了。

突然,他们停了下来,开始大声地商量。她听到了其中一些对话:“我们应该拿她怎么办?”她竖起耳朵听答案,却听不懂了,只期望他们不要“热情”地招待她。

阿吉直奔玛利亚而去,心脏狂跳,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一把搭起她的手腕。玛丽亚的身体冰凉,已经没有体温了,阿吉仿佛被刺到了一般甩开她的手腕。

她越发感觉自己被算计了,脑海中开始回放每一部自己曾经看过的主人公被困在外国肮脏监狱里的电影。而她读过的诸多关于希腊监狱的书此时也没起到什么好作用,那可不是跟家一般温暖的地方。

她走近了一点,来到两个房间中央。玛丽亚仰面躺在双人床上,看上去宁静安详,一头浓密的黑发撒在枕头上。在她旁边的小床头柜上,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药片,和半杯类似可口可乐的东西。

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审问累了,便不理她了。年轻的那个起身回到自己的电脑面前,痛苦而缓慢地开始了“二指禅”。公牛脸则抓起电话,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对话;这通电话以他用希腊语咆哮为主,电话那头的人可真够倒霉的。

那双腿却纹丝不动,没有回应。

终于,年轻的那个弄好了,他打印了一些东西出来递给她,让她签名。这是阿吉的笔录,希腊语版本的。

“玛丽亚。”她从苍白空洞的声音叫道。

“我不签,”她坚决地说道,“任何看不懂的文件我都不会签名,我只会签英语版本的。”

把起居室跟睡床隔开的天鹅绒窗帘微开着,从她站的地方看过去,看到了玛丽亚穿了鞋的双脚和小腿。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公牛脸——她一直在极力避免这件事。“你以为我们在骗你?”他吼道,“你觉得我们是骗子?”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在她不停地敲击下,松开一条缝。显然,玛丽亚不可能就这么出门,她又更用力敲了敲,这次她把门给敲开了一道小缝。房里寂静得可怕,这种寂静是出问题的标志。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某种程度上说,她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了。

“没有,”她尽可能平静地回应道,“我当然没有这么认为。但我的确认为让我在看得懂的文件上签名才是公平的。这上面也许会有一些错误,有些话你们可能没听清,或者笔误什么的;当然了,肯定是无心的。所以在我看到这份文件的英语版本之前,是不会签字的。”

他点了点头,但是看上去有点不情愿,他没有熄火,仿佛随时准备脚底抹油。阿吉敲了敲房车的门,司机的反应加剧了她的怀疑。没人应门,只有身后传来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前面橄榄林里蟋蟀和鸽子们共奏的交响曲。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后,又开始一顿忙活,公牛脸又打了一通电话,吼得更凶了。她紧张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她感觉这两个人都不想帮她把供词翻译成英语。10分钟以后,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他个子稍高,身形瘦削,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一点也不想出现在这里。

司机耸了耸肩表示不同意,但还是在砂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段,把她正好送到房车门口。她下了车,“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这是我们村的医生,”公牛脸说道,“他会给你翻译上面的话,用英语告诉你,然后你就可以签字了。”

“我知道。”

这是要她妥协,可因为想不顾一切地离开这里,她只得点了点头。医生给了她一个疲倦的笑容,便开始大声一句接一句地翻译供词了。她更正了一两个细微的错误,那年轻警察就很没有风度地做出修改。

“这是个坏地方。坏人,坏地方。”

阿吉禁不住想,这医生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一切,他的举止很挫败,她一点也不惊讶。有一位医生帮忙还是很有用的,可以治疗一些突发性伤害、签署死亡证明、把谋杀鉴定为自杀,诸如此类……

“没错,”她答道。

一切结束以后,他们应阿吉的要求叫了一辆出租车,她站在门外等车来,以防他们突然改变心意。她要回累范托斯去取自行车,她可不想就这么放弃骑行,一路坐出租车去内鲁索斯。她心里其实知道,这不是最明智的选择。过了一会儿,当出租车沿着熟悉的路线驾驶时,她又想起了玛丽亚,特别是她穿着高跟鞋躺在床上的样子。总有些事情不对劲,有哪个即将躺在床上服安眠药自杀的人会穿鞋子?很难想象有人会这么做。

出租车司机用一档速度开下陡坡,然后穿过这座鬼镇一般的村庄。她指向那个停着房车的橄榄林入口。拐进去之前,司机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很明显,他对这个目的地很有看法。“你确定是这里……”用一种近似厌恶的口气说道。

她也在思索这两个警察到底知道并怀疑些什么,如果当地警方真的如乔吉奥斯所说对人口拐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他们即使对此有所疑惑也会将之与玛丽亚一起深埋地底。他们应该不想把这件事往谋杀上面靠,其他警察也会来问一些当地警方不愿意问的问题。

也许她可以说服玛利亚跟她一起去内鲁索斯。在玛丽亚想清楚该怎么办之前,这位运营避难所的索菲娅应该会给她们提供一处容身之所。现在集团已经知道玛丽亚是叛徒了,留在埃克索拉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她同意一同前往,阿吉就放弃自行车,让这个出租车司机带她俩直奔内鲁索斯,她们从那里再做打算……

接着她又开始想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玛丽亚是怎么被说服,吃下那些药的?现场没有暴力痕迹,至少她没看见。也许玛丽亚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药了,那药片是在她迷迷糊糊地见了上帝后被摆在桌上的。那么,除了他亲爱的丈夫,还能有谁更适合说服倒霉的玛丽亚喝下这杯毒药呢?

回去找玛丽亚风险不小,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路了。她害得这个女人身处险境,或者说——这样看这个问题阿吉就不会那么难堪——是玛丽亚把她自己弄得身处险境的。不管怎么说,玛丽亚现在有危险,阿吉有责任警告她。

阿吉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事实若真是如此,尸体解剖的结果只会是自杀——如果还有尸体解剖这一环节的话。现在看来,应该是不会有这一步了。像之前的多位受害者一样,玛丽亚将被安静地遗忘。

现在没空闲聊,她有其他事要操心,比如自己当初在邮件里是怎么说的。不祥的预感让她恐慌,她努力克服这种感觉。但邮件的内容还是浮现在眼前,字字句句都像在控诉一般:我甚至不敢相信我的线人玛丽亚,她嫁给了了一个叫雅尼斯的恶棍……

1BBC的一档电视节目。通过在电视上情景重现那些没有被解决的案件,期望能在民众中获取信息,协助破案。

她搭了一辆出租车,现在没时间管自行车了。而且,从累范托斯到埃克索拉,一路上只有悬崖小路,更何况都有人告诉她了:希腊的司机很粗心。现在她的司机正以谋杀般的速度向前行驶,阿吉坐在后座紧闭双眼。当她发现司机在说话时有看向后视镜而非前方路况的可怕癖好,她就回避了交谈。

2英国的一部纪录片。故事多为在国外旅行时因走私毒品而被捕或被绑架等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