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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身为摄津守,村重和纪州国人众孙六的尊卑有天壤之别。按理说,孙六根本见不到村重,虽然荒木军接受杂贺众的援助已是事实。这是孙六第一次在军议上发言。荒木家诸将的眼神都带着好奇,还有不加掩饰的责备。但孙六没有显露丝毫胆怯。

孙六大概是杂贺众头目孙一的弟弟,但具体关系究竟如何,村重不甚清楚。固守开始前,孙六率领杂贺众进入有冈城时,只说“受大阪僧人之命前来援助”这一句。村重原以为孙六是个只知打仗的男人。换句话说,村重没有把孙六视为将领。

“我们杂贺众三年前曾在天王寺之战中跟信长那混蛋交过手,并成功击中信长。可惜信长命大,那一炮竟没打死他,令人深感遗憾。三年来,小人一直等待着有一天再喂信长吃一记弹丸。摄津守大人,请命我等出战,小人定能取前右府的性命。”

男人深深低头行礼。这个人叫铃木孙六,是有冈城内杂贺众的首领。

议事厅一片寂静。杂贺众打伤过信长,此事尽人皆知。况且彼时荒木家还在信长麾下效力,荒木家都见识过杂贺众高超的手段。

“是孙六?说吧。”

若经不起一纸文书挑衅,贸然出城迎战,当然是无谋;可如果让杂贺众出战,或许真能击中信长……即便不成,折损的也只是杂贺众,我等皆高枕无忧。荒木家臣心中满是这种念头。村重敏锐地嗅到了这一点。

说话的人身形瘦小,留着稀疏的胡须,双目炯炯有神。诸将低声窃语。谁都不知道这个男人要说什么。村重也疑惑,扬起了眉毛。

“不,铃木大人且等一等。”

“摄津守大人,可否容小人说句话?”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距离村重很近,显然地位不低。这个白发男人身披铠甲,甲片由黑线仔细地串起来。此刻他握拳反对道:

接下去,他开始自言自语,说不能让泷川毁了与毛利夹击的大计,只好暂且克制“争一口气”的念头。眼看军议就要这样结束了,有人从阴影中、从比新八郎地位更低的座位上开口道:

“真要出城作战的话,我等高槻众理当为前锋。按军法也该如此安排。我等来到这有冈城是为了伸张武士的义气。欲取信长首级的可不止你们杂贺众。”

随后却又说:“不过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位年迈武士是高山飞驒守,他皈依了南蛮宗,受过洗礼,如今改名为大虑。

“新来的真多嘴,”

村重背叛织田后,高槻城的高山右近尽管跟随了村重一段时间,但很快又回归织田麾下。如此反复无常之举,令许多武士颇为不齿,其中就有已经归隐的高山右近之父高山大虑。大虑率领志同道合的将士撤出高槻城,进入有冈城。

新八郎的话和村重的颔首令诸将大为动容。久左卫门看了新八郎一眼,斥责道:

由新人担任前锋虽是战场惯例做法,但若让杂贺众和高槻众一道出城作战,荒木军就不能守在城中作壁上观了。这场战役有可能拖成野战。莫非真要打野战?在场诸将凝神屏息,等待村重作决定。

村重心下哂笑着新八郎这份可笑的忠诚。新八郎视村重为战神,对村重崇拜得五体投地。村重对新八郎重重点头,表示赞许。得到赞许的新八郎,脸上立刻浮现出和年龄不相称的笑容。

村重的身躯如岩石般岿然不动。他稍作沉默,注视着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

说完,新八郎沾沾自喜地看着村重。他把村重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新八郎应该起到的作用。

终于,他以低沉的声音下令道:

“请主公务必三思而行。泷川左近实乃当世良将,他使出此等卑劣计策,显然意识到了有冈城难以以武力攻克。既然如此,收到这封信可算是好事。”

“不可。高槻众与杂贺众不得出战,守城任务不可大意。我没有多余的兵力去白白送死。不出战,要固守。”

中西新八郎在地位更低的座位上高喊。

孙六和大虑的表情都没有任何不满或不服。两人双拳抵地,平伏行礼,异口同声道:

“末将也认为不可妄动!”

“遵命。”

所谓固守,就是要利用坚固的城池消耗时间,等待援军,然后守城方和援军形成夹击之势。如果在援军未到的情况下出城作战,则胜算渺茫。此时绝非出战良时——这一点,和泉知道,久左卫门也知道。久左卫门摆出一副“饶不了泷川”的样子,正是为了给和泉唱双簧。

听到二人回应,诸将安心地长吁一口气。

“备前的宇喜多既然成了毛利的盟友,毛利在驰援路上就不再存在障碍,或许今天,又或许明天就到了。他们一定已经到了播磨附近。此刻切不可轻举妄动!”

军议结束后,留在天守阁的村重喊了声“郡十右卫门”,十右卫门立马返回听从调遣。

和泉冷静地回应道:

“十右卫门,先解除你的警备工作。你去打探一下高槻众和杂贺众。”

“你说与毛利形成合力,可那个毛利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左等右等都没影。这份耻辱只能由我们自己来洗刷!”

十右卫门领命应道:

声音的主人是个与久左卫门年龄相仿、长相却大不同的男人。这个皱着眉、板着脸的男人叫池田和泉,性格谨小慎微,做事一丝不苟,负责管理城内的武器、粮草和巡逻任务。久左卫门面色通红地反驳道:

“是。具体该打探些什么?”

“泷川左近的无礼行为当然不能容忍。可一旦棋错一着,我们与毛利形成合力的计划将化为泡影。”

“双方的处境。”

荒木久左卫门一边流泪一边进谏。在列的许多武将也都发声赞同久左卫门的提议。“就是!”“说得有理!”……此起彼伏。但是从久左卫门的下座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是。还有什么需要属下留意?”

“主公,信长这混蛋甚是嚣张,若避而不战,实在有损我等武士名声。请立即派一员猛将,取了泷川的首级,作为那封信的回礼。”

“小心行事,万不可走漏风声。”

军务自然不能单靠在城里的谈话来解决,所谓军议只是徒有其名,真正的目的是相互监视、消灭隐患。不过今天的军议格外热闹。

“属下遵命。”

本曲轮所在的天守阁正在召开每日军议。

说完,十右卫门站起身,小跑离开天守阁。此刻,春日高悬在正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