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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有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量悄声叹道。

“折断的枪?”

没错,那句歌词不是指伊丹,而是指受伤。卸下枪尖,首尾相连,长枪不再完整,所以折断的枪,意指受伤的枪。

搬运长枪的兵士还送来一捆粗绳。村重放下手中长枪,用粗绳将其末端和另一杆长枪捆绑,首尾相连。捆绑后的两杆枪,枪身略有重叠,长度虽非简单的三加三等于六,但至少有五间半长。村重把这杆怪枪像长棒那样举起。

长度虽然足够,可如此长度的枪着实太重了,绑在枪尖的箭在空中剧烈摇晃。

村重抬手,又有人抬上一杆长枪。这杆长枪的枪尖同样已经卸下。

“恕属下斗胆。”

“蠢货,掷出去如何收得回来?久左卫门,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久左卫门再次开口。

“将长枪掷出?”

“弯成这样,这杆枪怕是派不上用场吧?”

“嗯,够不到的话,要想法够到。”

“未必。”

长枪仅三间长,即便村重摆出架势,长枪离一郎左仍有相当一段距离。

村重拿着这杆五间半长枪,望向另一位御前侍卫。

“主公。”久左卫门咳嗽了一声,似有些难以启齿,“应该够不到。”

“秋冈四郎介,站起来。”

长枪前端绑着的箭上下缓缓抖动着。

“是。”

“我和一郎左相距正好五间。”

四郎介站起身来。

一名近侍走进来,将盾牌交到一郎左手中。村重持着枪慢吞吞地站起来,摆好架势说道:

“我和一郎介之间也有一枚新的钉子。你站到那里撑住长枪,只需站着拿双手撑住就行。”

“好,站在上面。来人,给一郎左拿块盾牌。”

话音刚落,四郎介就遵照吩咐站到两人之间撑住长枪。长枪立刻不再弯曲,前端也不再抖动了。村重说道:

一郎左恢复往日的镇静,说道。

“那日清晨,取代四郎介的是那盏春日灯笼。将长枪穿过灯笼的火袋,便能控制住晃动,长枪便可准确命中目标。一郎左,架好盾牌,留神了!”

“主公,找到了。”

“遵命。”

在场的将领这才明白,村重不是在指杀人凶手乃伊丹一郎左。有人发出深深的叹息。

伊丹一郎左举起盾牌,双脚前后错开,弯腰压低重心。村重左手不动,只用右手将长枪往前突刺。只听“当”的一声,箭矢扎进了盾牌。村重抽回长枪,再次突刺,随后踏着步伐刺出第三下。饶是伊丹一郎左提前作好准备,还是被最后一下刺中。诸将呼声四起。一郎左放下盾牌,平伏在地,钦佩至极地嚷道:

“一郎左,你正后方十步左右,有一枚新打入的钉子,去把它找出来。其他人给一郎左让路。”

“不愧是主公,天纵神力,属下俯首!”

一郎左遵照村重指示,站起身来。

村重放下五间半长枪,站着说道:

“站起来。”

“杀死自念的手法正是如此。证据是灯笼火袋上残留的血迹。”

被叫到名字的一郎左低下头。一向沉着、冷静的一郎左,此刻的声音也颤抖了。

箭矢前端带有自念的血,抽回长枪后沾染了火袋。

“在。”

“存放在兵器库里的长枪,谁都可以拿取。织田不知何时会发动进攻,因此兵器库并未上锁。绳子和箭矢同样极易入手。但若非力气极大之人,是使不动这杆五间半长枪的,也就不能一举杀死自念。不消说,也不可能在走廊上使用这杆长枪,只能在外头。越过落雪的庭院,一枪刺死自念的人,是你。”

“伊丹一郎左。”

所有人一齐朝那个人望去。

这句话的含义,诸将都已猜到。坐在村重身前负责当夜警备的六个人也猜到了。蓦然间,四下寂静无声。村重略微抬手,指向眼前一人。

“森可兵卫。”

“当然。”

森可兵卫“刷”的一下拜伏在地。

“主公,您可想过究竟是何人使用了此物?”

他满脸汗珠,但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大声回答道:

众人哗然。有人喊道“竟有这种手法”,也有人故作聪明地说着“果然不出我所料”。一片喧闹声中,久左卫门问道:

“主公明鉴!”

“仅用这突刺便可留下箭伤,抽回长枪就能拔出箭。稍稍加工就能制成此物。”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明令不准杀的人?”

此刻,这支被抬上来的长枪已卸掉枪尖,绑了一支箭。村重盘腿坐着毫不费力地拿起这杆长枪,说道:

可兵卫抬头拼命喊道:

长枪为足轻所用。几名足轻组成枪阵,专门对付骑兵。但若有敌人近身,这种长度的枪就完全无法灵活挥舞了,只能像大棒那样叩打。这种枪的长度正如其名,约为三间,是城中随处可见的武器。

“一切都是为了主公。叛徒之子即是敌人,即是佛法之人,即是主公之敌。敌人,不可不杀!”

有人如此问道。

他的叫喊声充斥了整座天守阁,令诸将如雷贯耳。村重发现对可兵卫这段话深表赞同而点头的将领绝非少数。

“请问主公,这莫非是长枪?”

“所以你使了这把戏?”

在村重的指示下,两个人抬上来一件长物。天守阁中的诸将没有一个知道这究竟是何物。

“杀死自念的既是属下,又不是属下。”

“箭矢绝无可能如烟雾般消散。杀死自念的东西其实是这个。”

可兵卫眼神炽热地倾诉道:

村重再次将自念之死不可思议的疑点向诸将说明。说完,他沉默片刻,顿了顿,再次开口沉声道:

“像属下这般愚钝之人,能设想出这般巧工,非上天相助不可。也就是说,自念之死即佛罚,这正是主公受阿弥陀佛加持之吉兆啊!”

此二点迟迟悬而未决,以致自念遭佛罚和被村重逼死这两则谣言在将士和伊丹百姓之间流传,甚至有人声称,这一定是南蛮宗的奇技淫巧。

你以为这套歪理说得通?村重本想这么说,但终究忍住了。

一是自念死于箭伤,现场却不见箭矢。

时常有人把神谕挂在嘴边。人人都以为可兵卫愚蠢,他却想出了足以瓦解有冈城的妙计,所以这只可能是神佛在引导。试图否定这种说法是极难的。

一是走廊上有看守,没人能接近关押自念的仓库。

霎时间,村重茫然失措。

村重从头阐述了自念被杀案,总结出两个难点:

他当然能以抗命为由,命可兵卫服罪自裁。然而诸将已对可兵卫的辩解心生认同,若此刻下令让可兵卫自杀,一定有人会出来庇护,族内必然滋生反叛情绪。再说,虽然可兵卫违抗上命,但是在许多人心里,杀死安部自念不足以构成死罪。

“说起来,自念被杀一事究竟因何透着古怪,估计诸位皆有所耳闻,但姑且还是再从头说一遍吧。”

不过在村重心里还藏着一个不能杀可兵卫的理由,一个凌驾于以上所有理由的理由。

村重仿佛在谈论鸡毛蒜皮的小事,语气很是淡漠。

——信长会杀。

中西新八郎向村重投以恳求般的追问眼神。一向将村重奉若神明的新八郎居然都对他是否真能解开疑团如此好奇,此案引发的危机着实不可小觑。

——我不杀。

“此案已彻查完毕。是何人、用何种手段杀害了安部自念,我已知晓真相。”

村重决心和信长反着干。

发问的是荒木久左卫门。常言道,打草惊蛇,他大概想提醒村重,没弄清楚的事还是先别提比较好。但村重挥挥手,让久左卫门住嘴,说道: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为何让织田派来的监军活着回去?因为如果换作信长,就一定会杀了他们。为何不杀高山由近的人质?为何不杀安部自念?因为如果换作信长,就一定会杀了他们。为何不杀黑田官兵卫?因为如果换作信长,就一定会杀了他。

“主公,此事就……”

村重心想:恐怕那个男人——黑田官兵卫——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已经看穿我不杀人质的理由是反信长之道而行。正因为看破了这一点,他才出言嘲笑我。正因为看穿了摄津守荒木村重这场东施效颦般的谋反,他才放声大笑。

悄声窃语瞬时漫布天守阁。

那么,该不该杀?

“还有一事,请诸位静听。有关自念被杀一事。”

村重伸手推出腰间佩带的名刀乡义弘。在这种场合下砍了森可兵卫,可谓轻而易举,像折断婴儿的手腕那样容易。杀了他,给官兵卫看看,我才不是东施效颦。况且有的家臣还未见识过我杀人的本事。

果不出村重所料,诸将情绪低落,听说了织田的这番动向,士气越发低沉了。村重思忖着,或许一切还来得及。他又说道:

不行……

诸将齐齐低头,高声遵令。

不行!那是蠢人之举!

“织田不日将发起攻势。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今天就把补贴军粮发下去吧,弹药、箭矢也一并发了。城内想必潜入了织田的奸细,诸位一定要牢牢看守火药、硝石等物资,绝不能轻忽怠慢。”

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信长反着干。若继续走信长那条路,荒木家必亡——其中的缘由,怕是连官兵卫也不懂。

诸将屏声静气听村重说话,面无表情。但村重察觉到,他们都被迫在眉睫的战争震慑了。他们的不安都藏在勇气背后的阴影里,胜败的分野则会在那片阴影里生发。

“嚓”的一声,村重收刀入鞘,开口道:

“攻打生田、须磨的泷川左近已经撤兵。织田军营栅栏矮、战壕浅,防备难称坚固。这证明他们没打算作持久战,也就是说,敌方打算一鼓作气发动猛攻,毕其功于一役。”

“可兵卫,你违抗了我的命令,这个罪过不轻。”

他瞥视诸将,缓缓开口道:

“是。”

村重睁开双眼。

“不过……”

“主公,诸将都来了。”

村重不着痕迹地环视诸将。

诸将差不多到齐了,坐在前列的荒木久左卫门对村重说道:

“你所说的,也不无道理。暂且留你一命。待你立下大功,功罪相抵吧。”

将领们陆续到了。按身份地位高低,大家在村重身边依序坐下。武将里,有人身披铠甲,有人只着小袖。依各人职位不同,并非所有人都要整日披坚执锐。将领们注意到了坐在村重身前的六个人,不禁面露困惑。

可兵卫呆呆地张着嘴巴,泪水从眼眸中决堤而出。

村重保持冥想姿势,琢磨着黑田官兵卫为何说出那道谜语。尽管身份低微,官兵卫说到底也是织田麾下将领。如果他以智慧化解了有冈城的难题,就等于背叛织田。但他如果三缄其口,他在村重眼里就会显得智谋不足,恐怕会令他本人更加恼怒。况且,一旦有冈城被攻破,官兵卫自身也性命难保。两难之中,他选择说出那道谜语。看来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大有苦衷。

“必立大功!”

离村重不远处并排坐着六个人。他们是“御前五杆枪”和一名铁炮兵——安部自念死去那天早晨守在仓库外的人。虽然程度不同,但“五杆枪”显然都很紧张。唯一不是村重御前侍卫的男人——杂贺众下针——神色了然,弓着背。

可兵卫高声嚷道。满堂诸将也露出满意的表情,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那片疑忌的乌云已然散去。村重判断了众人的心境后说道:

天守阁一楼,村重盘坐在坐垫上。他没戴头盔,但身披一副无缝板甲。村重双手置于膝盖上,轻阖双目,似在冥想。

“好了,军议就此结束。”

有冈城内三座城寨的主将都要前往天守阁参加军议。北边的岸之寨、南边的鹎冢寨和西边的上腊冢寨的守将们神色凝重,骑马向天守阁赶去。神色凝重是因身为城寨守将,他们亲眼看到织田军如波浪般徐徐推进、形成包围圈。为了提防织田在他们参加军议时发动突然进攻,守将们各自制定了防御策略。

话音刚落,他又以丹田之气喝道:

伊丹乡民听不懂鼓声的含义。每当百姓看到士兵骚动、将领骑马穿过街市,无不惴惴不安地面面相觑:要打仗了吗?

“诸将各回岗位,一定要击退织田!相信我!相信有冈城!这座城岂会陷落!让织田军的尸首曝晒于冬日荒野吧!”

只要天守阁的太鼓一响,搭建在有冈城各处的太鼓橹也会随即敲响,将城主的命令传至各个角落。

噢噢!诸将呐喊着,吼声足以摇撼天际。

有人敲响阵太鼓。那是召开临时军议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