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的枪是指伊丹?有冈城位于伊丹,这是不言自明的。这句用意何在?说到枪,当夜持枪的只有乾助三郎。接下去那句“点不了火”又是什么意思?御前侍卫拿的是火把,安部自念拿着烛台,秋冈四郎介说他发现烛台时烛火已灭……
但狂歌不止这半句,还有上半句:折断的枪,点不了火。
村重摇了摇头,心想,官兵卫果然还是在戏弄我吧。不论他如何思考,思路总会折返同一处。粗木弓……
可村重情不自禁地想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是指射箭却不拉弓还是指进退两难的荒木军?官兵卫的狂歌意指弓箭?射箭却不拉弓,想必是指持箭刺杀自念。官兵卫也认为杀害自念的是郡十右卫门?
村重站在命案仓库前,察觉到里头有人的气息。是谁在这间无人使用的仓库里?村重命令两位近侍准备拔刀。近侍咽了口唾沫,走到拉门前。“咔拉咔拉——”,没想到纸门从仓库内侧拉开了。
“忘掉那句话。”
“啊!”
萦绕不去的念头因此在不经意间从自己的嘴角漏出。村重咬紧牙关,重整姿态,恢复往常的神情自若,对身边的侍卫下令道:
一声尖叫,是个女人。
村重深知官兵卫绝非这种人。这首歌理当是他给村重的暗示。自念被杀的真相就在其中哦。官兵卫用这首歌挑逗自己——这就是说,只要跟随这首歌去思考,就能解开谜题,还能使村重逃离窘境。这个念头在村重的脑海里萦绕着。
仓库里的人是千代保及其两位侍女。这令村重深感意外。其中一名侍女发出尖叫声,另一名侍女看到从刀鞘抽出的白刃,吓得脸色煞白。不过村重发现,千代保的眼神中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这首狂歌嘲讽荒木军:白白来到播磨,什么都没干成。官兵卫唱这首狂歌,难道只是为了嘲讽村重?
“原来是主公驾临。”
粗木为弓,勉强拉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千代保手指点地行礼。
实际上,村重当时已与织田貌合神离,因此荒木军士气低迷,全无斗志。在此情形下,军营中传唱的就是这首狂歌。
这间仓库平时少有人使用,和宅邸的里间及外室都不相连。女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村重露出疑惑之色。
今年春天,播磨的上月城被毛利大军包围,织田派羽柴筑前和村重驰援。毛利布阵严密,织田方久攻不下。
“你到这里做什么?”
官兵卫唱的不是老歌,是重新填词。
“妾身……”千代保缓缓抬手,指着角落里的火盆,“是为了取那个而来。”
村重呆立。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竟呢喃着官兵卫在地牢所吟狂歌。
村重心道,果然不出所料。
“您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是你的火盆?”
一名近侍低下头,不安地说:
“那是妾身平日几乎不用的火盆。为了避免妨碍主公调查,就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取。如今距离案发已过三天,妾身心想是时候取回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吗?”
“我都说了什么?”
“没有。”
“您自言自语数次,小人才问您有何吩咐。”
说完,村重看向火盆。
村重对这没来头的问题颇为纳闷。
“是你给自念准备的火盆?”
“什么?”
“是。虽是叛徒之子,但自念毕竟是由妾身负责照料起居的。寒夜漫漫,我担心他受冻,是以在晚饭时候送来火盆。”
一名近侍突然问道。
“这样啊。”
“主公,有何吩咐?”
村重没想到给自念准备取暖的物具,倒是千代保想到被关进仓库的自念可能会受寒。她考虑得很周到。
不过,斩断箭矢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杀人这一可能性,村重那天询问众人时就排除了。十右卫门之所以比伊丹一郎左和乾助三郎更早赶到仓库,是因为一郎左提议助三郎留守原地。更何况秋冈四郎介比十右卫门更早一步赶到,当时自念已经倒下且胸部被染红。不对,杀死自念的手法不是这样……
“火盆这么重,侍女搬得很吃力。谁去帮忙?”
如果这条思路是对的,杀害自念的人就是郡十右卫门。抱过自念的人只有他。
离火盆最近的一名近侍高兴地回应:“是!”
村重继续琢磨这一点。那天早上安部自念发出尖叫声时还活着。尸体只有一处伤口。听到自念的叫声,御前侍卫赶去仓库。接着,此人假装救自念,实则乘其他侍卫不注意,把箭矢刺进自念的胸膛。他不可能随身藏住整支箭,想必事先斩断了箭矢,再藏于盔甲内。这么一来,答案只剩下一个。
“我要查案了,你们都退下吧。”
单用箭矢也能杀死自念,用箭矢就能刺死。手持箭矢与张弓射箭相比,有一个优势。箭矢得足够长,才能搭在弓弦上;手持箭矢的话,多短都行。
“是。”
太鼓声令村重停下脚步。听出是士兵操练的鼓声后,他再次抬腿向仓库走去。
说完,千代保在侍女的陪同下静静离开。
村重询问十右卫门他们六个人时,已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过数种可能性。安部自念死于箭伤,现场却不见箭矢。村重想到一点:以箭为凶器不一定要用弓。
村重本想调查仓库,视线却移至立于庭院的灯笼上。阳光明媚,空气中的寒意已大半散去,庭院里仍残留着洁白、美丽的夜间积雪。村重穿鞋走下庭院,走近灯笼,身后的平坦雪地上踩出了一道黑色足迹。村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也许只是觉得庭院中没有任何脚印而感到莫名不快,也许是临时起意想欣赏古田左介所赠灯笼之美。
村重穿过回廊前往命案仓库。这是他第几次前往那间小屋?
灯笼当然是为了存放火源而存在的,也有人是因为钟爱灯笼本身而摆设的。在庭院修好之前,宅邸里的灯笼还派不上用场。此刻,雪覆盖了灯笼的斗笠顶,宝珠上也有些许残雪。村重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盏灯笼。
“是。”
忽然,村重喃喃自语:
“随我走。”
“灯笼不亮……点不了火。”
在宅邸中侍奉村重的近侍立刻拉开佛堂的门。
他扫掉斗笠顶和宝珠上的积雪,又扫清台座上的残雪,仔细观察灯笼中央那从未点过一次火的火袋,往里一瞧,不禁挑眉。
“来人。”
虽然只有一点儿,火袋里确确实实沾有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村重开口:
灯笼火袋四面镂空,血迹沾染在朝宅邸方向的那一面。村重观察火袋,抬头环顾四周,猛地看到了事发仓库。
村重盘腿坐在佛堂中独自思索。他事先吩咐过下人,若非十万火急,不要来打扰。他注视着释迦摩尼像,在心中复演自念死去那天早晨的情况。
“这究竟……”
但眼下,这座城因将士心疑而变得风雨飘摇。不管怎样,必须想办法破解自念被杀案。
这里为何有血迹?自念死去的那天早晨无人接近灯笼,这里为何有血迹?从灯笼至走廊,大约有两间半之遥,人不可能在二者之间飞跃,血迹更不可能飞溅至此。
战况演变如此之迅速,出乎村重的意料。但无论如何,一切终归取决于有冈城能否守住。织田围住有冈城,意味着他们已重兵合成了包围圈。那么,和村重结盟的大阪本愿寺、丹波、丹后及播磨的大小势力就轻松了。有冈城之固,天下闻名,那些被织田长久欺压的各地国人众早就蠢蠢欲动了。时机一到,毛利援军和足利将军便会赶到。有冈城才是这场战争的关键要害,村重对此深信不疑。
和仓库反方向的一侧是山茶花丛,再往外是灰泥墙。从灯笼到山茶花丛约莫也是两间半。
村重不打算出城迎战。
突然,宛如被雷击中,村重全身一阵麻痹。
不断有斥候来到宅邸向村重报告织田的动向。成功劝降大和田城之后,织田军如浓雾般笼罩了有冈城。泷川左近和惟住五郎左卫门率军绕到有冈城后方,在摄津国西侧与播磨交界处大肆骚扰。无数寺院被焚烧殆尽。无论僧俗,不分男女老弱,织田军都格杀勿论。通往村重儿子所据守的尼崎城的道路已被织田军阻断。
“折断的枪,”他忍不住说道,“是枪啊。折断的枪。原来如此,官兵卫,你指的是这个?”
十二月的清冽寒气被升起的旭日逐渐驱散。
半空响起笛音般的鸟鸣。村重仰天看到一只老鹰在天空中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