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回答时,语气略带苦涩:
于是中川和高山也露出勉强同意的表情。将士们气宇轩昂,对村重又添了几分信任。然而只有村重自知“将监军送还织田”这一非常之举另有深意。眼下,官兵卫正在挑战这一非常之举。
“你问这个,有何用意?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安部自念,仅此而已。”
“与织田作战需要的正是这份豪气。”
“那是自然。可是摄州大人,小人我只有掌握全貌,才能将整个事件串起来。好吧,容我继续说下去。摄州大人您刚才说没有杀中川和高山的人质。不杀高山的人质这件事让家臣有所非议,这就无须小人赘述了。那么中川又是什么情况呢?中川与您有戚,几乎可算作家族中人,因此摄州大人您没有向中川要求人质,家臣们想来不会反对。”
“真不愧是主公。”
的确如官兵卫所言。在中川背叛村重之前,家臣中没有一个提出应该向中川要求人质。
当时就有家臣听了这番话立刻拍手称赞。
“考虑到事态发展,官兵卫不得不推敲一下:难道摄州大人别有意图?依小人之见,中川作战英勇,堪比猛虎,他所需要的只是战争。摄州大人和织田,无论哪一方成为主君,对他而言并无分别。他不是那种会在意人质性命的武士。如此看来,摄州大人不向中川要求人质的理由,小人隐隐约约能猜到了,换言之……”
村重当时是这样说的:与织田为敌,是与数万人为敌。监军不过一二十人,杀之益处不大,就放掉吧,不过是些喽啰,无关大局。
“别说了,官兵卫。”
让织田的监军活着回去,这件事在村重族内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监军的身份地位虽然不高,但终究是敌人,更是熟知荒木家内部情报的敌人。赞成把他们一杀了之的家臣绝不在少数。当时尚未背叛村重的中川濑兵卫就怒不可遏,高山右近也对村重的做法表示无法理解。
“摄州大人,您是为了不必在中川背叛时杀害人质,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没向他要求人质。小人是否说错?”
“摄州大人没有动他们一根寒毛,统统送还织田了。织田方本以为您一定会把这些能征惯战的监军全部斩首,却看到他们都活着回来了,大为惊诧——这也难怪,那些监军对这座城池的防御工事了如指掌,您却把他们送还。官兵卫不才,敢问摄州大人,这究竟是何缘故?”
村重偷偷朝身后瞟了一眼,确认狱卒没有偷听二人谈话。如果狱卒在旁偷听,他就打算斩了狱卒,因为黑田官兵卫一语中的。绝不能让官兵卫的话传到外头,否则城内士气将大大削弱。
村重已料到官兵卫话锋所指,沉默了。
当然,他可以拔出刀,一劳永逸地封住官兵卫的嘴。但他犹豫了。他必须解开自念被杀之谜。官兵卫单凭一番话就看穿了真相,令村重既嫌恶又胆寒。不杀他,会坏事;杀他,未免太可惜。两股念头在心间缠斗、徘徊,村重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眼看村重神色犹豫,官兵卫再度发笑。
“不,接下来才是重点所在,”他接着说道,“摄州大人在织田麾下时,全权负责攻克大阪,独力肩负筑城、布阵等任务,您完成得可谓滴水不漏,不愧为摄州第一人,连官兵卫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织田派来了监军。今年秋天,您投靠了本愿寺和毛利。您是如何处置织田监军的呢?”
“最终轮到小人了。”接着,身处地牢的官兵卫缓缓抬起右手放在胸前,问道,“您,为何不杀我?”
村重喝道。官兵卫却丝毫不显惊惧。
这个问题想必隐藏在官兵卫心中已久。
“适可而止吧,官兵卫,别废话了。”
黑田官兵卫作为织田的使者进入有冈城。村重可以选择杀掉他,也可以轰他走,就算割去他耳鼻再将他赶回也不算稀罕事。可这些做法,村重统统没有选,而是把官兵卫抓起来投入地牢。
“后来就是这场战争。摄州大人您让令嗣新五郎大人休妻,新五郎的妻子是织田家那位鼎鼎大名、原名十兵卫明智光秀的惟任日向守大人之女。与织田为敌意味着与惟任为敌。敌人的女儿不能留在身边啊——道理虽是这样,可您没有杀她,而是把她送回织田。”官兵卫夸张地故作纳闷道:“武田攻打今川之前,同样把今川的女人送回去。北条攻打武田之前,也送还了武田的女人。浅井虽然一度让织田的女人留在城中,可最终还是送回去了。虽然万般无奈休了女人,但既为武士,果然还是做不出杀害女性的行为。原来如此,摄州大人所为,果然堪称武士之表率。”
囚徒也要喝水吃饭,还必须分出人手看管,这对守城方来说几乎没有益处。可即便如此,村重就是不杀官兵卫。
“……”
官兵卫说道:
“请勿动怒。您刚才不是亲口准许小人提问嘛。摄州大人,您没有杀主君,而是流放了他。此事在这乱世之中不算罕见。斋藤放逐了土歧,宇喜多放逐了浦上,织田放逐了斯波……他们都没有选择杀害旧主,而是流放之。因此,摄州大人您不杀胜正大人,实乃武士作派。”
“小人很清楚您不能放我走的理由。官兵卫虽不才,但在播磨多少算有点儿虚名。放我走只会削弱荒木家在播磨的势力,妨碍摄州大人的大业。官兵卫既然做了织田的使者,就没指望能活着回去。”
官兵卫在牢房中摆手道:
官兵卫眼神闪烁,从牢房里盯着村重。
“这件事……”村重说道,“摄津的小孩都知道。此刻重提旧事,你想说什么?”
“不料小人竟会横遭此祸。您的家臣想必都知道官兵卫被投入地牢了吧?摄州大人,为何不杀小人?究竟是何缘由?”
“那我就按顺序来问。摄津守大人如今地位显赫,”官兵卫说道,“不过,当年在池田家的摄州大人身份低微。您的主君,筑后守池田胜正大人迟钝愚鲁,以他的器量,不足以在乱世中振兴池田家。是听信了近臣谗言还是因战事将至而谣言四起?小人身为小寺家臣,确实不知池田家内情,但小人知道池田家有位侍大将为求自保,索性将主君胜正大人流放了……那位侍大将就是如今的摄津守大人。”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你就这么想死?”
说完,官兵卫微笑着从光亮处抽身,再次潜回黑暗中。
“是。您不会忘了我当时恳求一死吧?”
“还想搪塞敷衍啊,唉,猜到您会这么说。”
村重当然没忘。
“此话何意?”
官兵卫猛然把脑袋往前伸,似乎无视挡在二人之间的粗木栏,小声对村重说道:
“为何没有杀他?”
“不过小人想知道的却不是此事,因为摄州大人不杀的理由,小人已经了然。”
官兵卫目光神采奕奕,突然向村重靠近。
“你在虚张声势?”
“感激不尽。那么,请问摄州大人……”
“并非虚张声势,小人是方才终于想通的。摄州大人,您要是也在牢里思索一个月,不明白的事都会渐渐找出头绪。”
“准了。”
村重克制住想后退的冲动。但是面前这个男人身处地牢,身为武士的自负不允许村重撤步,不允许他从官兵卫那神秘、戏谑、狂傲的眼神下逃离。村重冷静下来,再次发问:
见村重踌躇不决,官兵卫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村重陡然意识到官兵卫在引诱自己说出“准了”二字。村重摆出提防伏兵的架势,缓缓道:
“杀害安部自念的人是谁?”
“可以吗?”
官兵卫不答,又一次隐入黑暗,说道:
但是村重无法拒绝官兵卫的请求。如果就这样离开地牢,这座城就完了——直觉也说出这句话。
“摄州大人,您违背了武士的习俗。不杀织田监军,不向中川要求人质,不杀、不放使者而投入地牢。因果循环,最终导致安部自念离奇死亡。嘿嘿,摄州大人,小人有最后一问。”
村重没有立即答允。战场上训练出来的直觉发出了警示:不能让他问。也许黑田官兵卫不是村重能轻易掌控的人,也许村重不该走进这间地牢。这个男人很危险——直觉悄悄地对村重说出这句话。
官兵卫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飘散到天边,但仍清晰地钻进了村重的耳朵。
“这个不急,比起这种小事,小人想乘此良机问摄津守大人一个问题。”
“荒木摄津守大人,您究竟在恐惧什么?违背武士习俗——对织田反戈——究竟何事令您如此恐惧?官兵卫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个。求您替小人解惑。”
官兵卫摇头,晃了晃乱糟糟的头发。
烛台燃烧着。
“想问自念被杀的真相吗?”
蜡油“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摄津守大人,您特意屈尊来此讲故事解我寂寞,小人感激不尽。现在小人也有几句话想问,可以吗?”
村重站起身来。
村重顿时心生疑虑。官兵卫上钩了?此人的确对自己的智慧极其自负,但他会不会在假装上钩?这个人真的只是个忍不住卖弄才学的毛头小子?他适才那番大笑究竟是在笑什么?正思忖间,官兵卫开口道:
“真是浪费时间。官兵卫,你其实根本破解不了自念被杀之谜吧?”
甚至可以说超出村重的预期。
村重自忖:官兵卫的确很精明,但还没有精明到只听了村重一番描述就能看穿自念被杀案的地步。眼下已无他法,该如何应付织田大军?
这还是刚刚那个抱膝蜷曲、眼神呆滞、语气低落的男人吗?但凡给他一丁点儿施展拳脚的机会,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施展傲人的智慧。果然不出村重所料。
村重边思索边朝木门走去时,背后传来歌声。
官兵卫衣着褴褛,蓬头垢面,胡须拉碴,言语中却透着满满的自信和古怪的兴奋。阴暗的角落里,他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粗木的弓,折断的枪,点不了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当然。”
村重猛然转身,但是他手中烛台的微弱烛光已无法照亮歌声主人的身影。
“哦?仅凭我刚才所说,你就看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