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本以为只能等到战争结束才能再见摄州大人,想不到不出一个月又见面了,颇感意外。”
“噢,那又如何?”
“所以你笑了?”
“因为我听到了和狱卒的体重不同的脚步声,便立刻想到是摄津守大人来了。”
“……”
官兵卫低头小声说道:
“官兵卫,别信口开河了,岂会有人因惊讶而发出那般笑声?”
“恕你无过,快说。”
村重的话语里没有怒意,相反,还很亲切。官兵卫仍低着头,说道:
“小人随便笑笑罢了。”
“战事虽不可预测,但织田绝不会这么快败退,那么答案只能是有冈城陷落。如此一来,您这次谋反就只是区区一个月的小打小闹罢了。一想到我黑田官兵卫居然是因为这场不值一提的战事而丧命……小人不禁发笑。”
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官兵卫沙哑地回答道:
官兵卫毫无惧色,坦白相告。村重忍不住气血上涌,怒道:
“官兵卫,刚才是你在笑?为何发笑?”
“胡说!有冈城绝不会陷落!”
村重俯视着官兵卫,问道:
村重不自觉地激动了。官兵卫长发缝隙间的那对浑浊眼球朝上一瞟,眼神中隐隐有深意。
官兵卫的眼神变了。蹲在牢房里的官兵卫不习惯烛火,仰视村重时不停地眨眼。他的双眼空洞无神,眼底空无一物,眼神变得浑浊。
“您……是打算挽救摇摇欲坠的有冈城?”
蓬头虬髯,手脚纤细,脸颊凹陷,衣裳破烂。牢房过于狭小,以致他无法伸直手脚,四肢呈现异常的扭曲姿势。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已看不出一丁点儿当初那位理直气壮陈诉谋反弊端、堂堂正正的武士的影子。
村重的怒火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兵卫单凭脚步声就判断出有冈城有难。虽然目光呆滞,但他的脑袋看来还很灵光。村重露出满意的微笑,说道:
官兵卫被囚近一个月。仅仅一个月的时间,竟能令人变化如斯。
“不愧是官兵卫。好吧,城内前日发生了一件怪事,若是解决不了这桩怪事,城池几乎等同陷落,你也等同命在顷刻。城破之日,我会带着你的首级作为前往冥界的伴手礼。你如果不想死,就仔细听着。”
阴影中的官兵卫徐徐起身,转身面对村重。
“城主大人不仅亲自到访,还拿性命要挟小人听着……摄州大人究竟有何事要小人效劳?”
“官兵卫。”
“嗯,你应该能猜到吧?”
地牢里的人影晃了晃。一阵微风吹进土牢,村重手中的烛火随风摇曳。笑声消失了,地牢里静谧无声。寂静中,唯有虫鸣与烛火。村重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开口道:
官兵卫沉吟片刻,摇头道:
“官兵卫。”
“莫非……”
村重开口道:
“正是这个莫非。我以为能破解这桩怪事的,非你莫属。”
最后,村重看到了一个背朝自己蹲坐的人影。是烛火过于炫目才背过去的吗?
官兵卫沉默。
循着声音方向看去,率先映入村重眼帘的是木栏。那是能工巧匠打造的比铁栏更坚硬的栗木栏。木栏内是人工凿出的洞穴,二者组成了一间狭小的牢房。
“我认为此地的家臣中能称作栋梁的有三个:一个是备州浦上家的宇喜多和泉直家,一个是曾在摄州池田家做事的区区本人,还有一个是播州小寺家的小寺官兵卫……不对,你说过,要我忘掉小寺这个姓氏,那么就是黑田,官兵卫黑田孝隆。”村重隔着木栏对蹲坐的官兵卫继续说道,“官兵卫,借你的智慧一用。”
台阶不算长,尽头处是未铺地板的土地。村重伸腿跨过一摊积水,此时听到黑暗中飘来“咯咯咯——”的诡异窃笑。
“摄州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胡话?请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小门打开后,是继续往下的楼梯,台阶被泥土中渗出的水汽打湿。村重一步步走下台阶,耳畔是窸窸窣窣的虫鸣。他拿着烛台照过去,蜈蚣、千足虫及其他叫不出名的虫豸迅速逃窜。
牢中的官兵卫脱口而出。
男人默默低头退后。
村重早就知道没有这么容易说动官兵卫,但他心中有数,官兵卫是个精明绝顶的男人。正是因为这份精明,他在缺乏小寺家家老的支持下获得主君的信任。正是因为这份精明,他劝小寺家投靠织田。正是因为这份精明,他绝不会满足于只在小寺家成为重臣,而是选择和织田家越走越近,甚至在羽柴秀吉麾下长袖善舞。即使落到这般田地,也要时时刻刻寻找施展才华的机会。黑田官兵卫就是这样的人。
“不必了,在此等候。”
说白了,武士就是这么一回事。刀法精湛的,靠刀法立命;长于算术的,靠算术谋生;擅长军略的,当然不能不使用军略。活在镰仓幕府时代的武士或许有所不同,不过当今的武士必须找一个能尽用其才的主公。在众多武士中,村重洞察到官兵卫深不可测的才能。只要把难题交给他,他就无法控制必须率先解决问题的头脑,这是这个人的禀性。尽管官兵卫器量之大非常人可比,但若能戳中他本性中的软肋,要借用这个男人的智慧应该不算难事——村重如此盘算着。
“小人陪您进去吧。”
他盘腿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瞬间感受到地牢湿气之寒意。面对沉默的官兵卫,村重再次劝诱道:
地底的一角,有一扇上锁的小门。男人将腰间钥匙插入那扇门,一个浑浊的声响过后,锁开了。
“官兵卫,同意与否,先放一边。在地牢里想必百无聊赖,就当作听我说个故事解闷。事件的起因是大和田城主安部二右卫门谋反,详细说来是这样的……”
“是。”
于是村重将这一个月里的战况以及高山右近、中川濑兵卫、安部二右卫门等人的背叛,加上被看不见的箭矢射杀的安部自念、当夜警备状况和各武士位置、本曲轮和村重宅邸的构造、自念之死为佛罚的谣言、军议上的骚动等,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向官兵卫和盘托出。
“把门打开。”
起初,官兵卫扭脸不听,可他没法堵住耳朵,只能装作听不到。不过随着村重越说越深入,官兵卫有点儿按捺不住,时而身形晃动,时而眼神向上偷瞟。
烛光下,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性低头行礼。他弯腰时,挂在腰上的钥匙“哐啷”作响。村重不多说话:
终于,村重说到了他此刻走下地牢,故事至此结束。闭上嘴,手中烛台的烛火仍在随风摇曳,腊月的寒意已彻底浸透村重全身。
“大人何以屈尊来此?”
“呵……”
守城时,为避免敌方切断汲水之道,守城方通常会在地下打井。这不算稀奇。村重手持烛台走向地下,在井前停下脚步,黑暗中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官兵卫轻声一笑。
天守阁下,有地下井。
下一个瞬间,官兵卫大笑。他咧开嘴,用几乎能摇晃整间地牢的声量大声狂笑,如被天魔附身。狱卒打开小门喊道:
村重慢慢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但是,准确来说,应该是在这座城的地盘上没有这样的人。
村重喝斥道:
在这座城里,没有人比村重更擅军略,没有人比村重更懂谋略,没有人比村重更具智慧。
“退下,无甚大事!”
不过,村重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
但村重的吼声里藏着一丝颤抖。他心下琢磨: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值得黑田官兵卫如此失态的话吗?
实在想不通。
不知分寸的虫蚁爬上村重的膝盖。村重挥拳,将它们一下碾碎,接着抬高嗓门道:
村重的直觉再次悄声提醒他:还来得及。只要彻查案件,查清究竟是何人杀死安部自念,查清对方究竟是用何种手段杀死自念,一切还来得及。可村重实在想不通,自念的的确确是被弓箭射杀,箭矢为何会消失?杀死自念的那个人又是从何处、通过什么方法接近那间仓库的?难道真有佛罚之说?
“官兵卫,你疯了?”
数万织田大军此时正一步步逼近有冈城。织田首战就会使出全力,那么避免与其正面冲突方为上策,但眼下军中已心生动摇,城,还守得住吗?军心动摇的城池绝不可能抵挡前右府大人织田信长。
官兵卫立马止住笑声,双腿盘起,低头道:
村重身为武士,并不害怕战死沙场,那对他反倒是一份荣耀。他不是没有想过会在这场大战中落败。哪怕弹尽粮绝、无计可施以致切腹,对武士而言,亦是求之不得的死法。然而,若是因军心动摇,因部下不再信任他这个荒木摄津守而失败,实在有损声名。
“请恕小人无礼。摄津守大人这般人物,竟会被此等小儿把戏玩弄,甚至作好了城池失守的准备。哎呀,实在有趣至极。”
人即是城。一旦士兵对首领有所怀疑,那么无论战壕挖得有多深,城池都将脆弱如纸。士兵一旦产生怀疑,就有可能乘夜色逃亡,将领就有可能被敌方挑唆。据十右卫门的报告,自念之死已经极大地动摇了军心。往常一直很顺利的军议,眼下也逐渐生出龃龉,连足轻大将都开始不听号令。于乱世中磨练出来的首领直觉,此刻正在向村重发出警示:若放任自流,待织田大军来犯,有冈城必被攻破。
官兵卫慢慢抬起头,眼神闪闪发亮,亮得简直像涂了油。
村重闭目沉思。
“破解自念被杀之谜,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