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十右卫门整个人笼罩在熹微晨光下,说道:
“只是什么?”
上腊冢寨四将曾到处招募吃不上饭的流民,皆是刀口舔血、贩卖气力之辈。虽然他们不值得十分信赖,可确如十右卫门所言,目前尚不能判定他们有谋反之心。
十右卫门少见地欲言又止。他端详村重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般地以低沉嗓音说道:
村重将双臂交叉摆在胸前。
“请恕属下斗胆直言。下至足轻、上至武士都在散布关于主公的诽谤谣言。”
“主公所虑极是,可依属下看来,不像谋反。隐歧土佐曾当众放言要在此战立下大功,成为将军的家臣。另外三位足轻大将的情况也大体如此。”
村重的粗眉毛跳了一下。
“唔……会是谋反吗?”
“什么谣言?”
“属下不知,但四人或有串供可能。”
“属下不敢。”
十右卫门字斟句酌道:
“无妨,说吧。”
“他们的话属实吗?”
明明身处腊月寒冬,十右卫门却直冒汗。
有冈城涵盖了整个伊丹村,幅员辽阔。正因为如此,传令效率低下在所难免。若四将所言属实,没有听到阵太鼓,一切就说得通了。但听不到太鼓而能听到法螺贝,这又是一桩怪事。
“不是其他,正是安部人质事件。自念大人之死是佛罚这一说法固然流行,但自念大人为人所害这个说法也逐渐在足轻之间越传越广。他们说,无论磔刑也好,斩首也好,速速杀掉方能立威。但您一边扬言不杀人质,却又转头食言,杀了自念大人,还散布流言说不是您下的手。他们说,主公您既胆小又卑鄙。”
“听到了。他们说开始准备出阵时已经来不及了。”
村重默不作声地听着。徐徐吹来的冬风冷彻刺骨。
“法螺贝呢?”
“还有一些人说,尽管自念大人口口声声说祈求往生极乐,但他终究是个少年,觉悟想必不够。您扬言不杀他,肯定让他满心欣喜。可您在给予他希望之后,又扭头剥夺了他的性命。他们说……”
战斗结束后,上腊冢寨因行动迟缓而遭村重责备,因此他去调查原因吧?村重并未下令,久左卫门却擅自向足轻大将追责,这给村重心里留了个疙瘩。但久左卫门毕竟是家老,这点儿行为还不至于越权行事。
村重死死地盯着十右卫门。十右卫门把话语卡在舌尖,视线下移,接着,终于把后半句话释放出来:
“是吗?原来久左卫门去过上腊冢寨了。”
“您无情、残忍的程度堪比信长大人。”
“属下恰巧有位小厮,和上腊冢寨的足轻相交甚密,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我悄悄混入上腊冢寨。荒木久左卫门大人已去上腊冢寨问过话,山胁、星野、隐歧、宫胁四将都说没听到太鼓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犬吠。
十右卫门缓缓坐直身子,说:
“是吗?”村重说道,“十右卫门,你想说,上腊冢寨四将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没有遵从我的命令?”
“好。说吧。”
“主公明鉴。太鼓、法螺贝的声音或许难以听清,属下的确未求证上腊冢寨是否能够听清军令,可他们行动迟缓的根源不在此。他们的心中到底存有什么疑虑?”
“是的。属下这就报告结果。”
略微停顿一会儿,十右卫门继续说道:
“什么?你已查明?”
“山胁、星野这些人既然能当足轻大将,就早把胆怯、畏战之情置之度外。对他们来说,最危险的是自己的老大出尔反尔。如果豁出性命上战场立下功劳,却得不到老大的犒赏,岂不是白白送死?他们害怕的是这个。”
“上腊冢寨为何没有及时出兵支援与武藤的那一仗,个中缘由,属下已大致查清。具体细节的证据先放一边,总而言之,属下决定赶回来复命。”
“一面扬言不杀安部自念,一面食言杀了他?如此谤议我的人很多吗?”
十右卫门的长相本就莫名透着点儿傻气,当下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的他更是毫无“御前五杆枪”首领的风采。然而他的眼神依旧锋利。
“恐怕为数不少。”
“传令过程并无阻滞。”
村重心想,谣言多半不止流传在足轻之间,武士之间多半也有流传,连伊丹百姓之间估计也有类似流言。
“很快啊。查出缘由了吗?”
突然,一股寒意蹿上村重的脊梁背,令他直冒冷汗。
十右卫门深深垂首说道。
村重绝非同情安部自念。他不杀自念,自有他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大约无人能懂。村重说道:
“十右卫门前来复命。”
“知道了。退下吧。”
一身尘土的他在昏暗大厅里盘腿坐下,双拳抵地,低头行礼。他穿的不是常服,倒像是足轻所穿的麻布破衫。十右卫门受命前去调查上腊冢寨,没想到这么快回来了。村重本以为他没个两三日回不来,当下很是意外。
十右卫门离开了,大厅里再次剩下村重一个人。
十右卫门满身污渍地走进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