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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这样啊……”

“属下愚钝,什么都没看见,甚是惭愧。”

其他御前侍卫都守在看不到仓库的走廊转角处。当晚天色很黑,从外头能看到仓库里的只有可兵卫和下针,但下针身处瞭望楼,距离遥远,看得不真切。这样一来,真正目睹自念被杀瞬间的只剩下可兵卫。村重不免心生沮丧。

可兵卫再次将额头贴在地板上,答道:

“我问完了,你退下吧。”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歹人?飞矢?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兵卫起身正要离去,村重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村重点头说:

“可兵卫,当晚你携带何种武器?”

“天亮前,属下听到自念大人‘啊’了一声。仓库外似乎有烛台掉落,自念大人也倒下了。属下本想赶紧冲过去,又想不该践踏庭院,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几位同僚陆续赶到,属下便想现在赶去怕也派不上用场,不如继续留在原地仔细监视接下来的动静。”

已转过身的可兵卫仿佛被雷劈中,停下脚步迅速转身再度拜伏。

可兵卫直起上半身,虎躯微微一震,片刻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恕属下无礼。”

“抬起头,可兵卫。自念死去的那个早晨,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行了,快回答。”

可兵卫高声喊道,额头在地板上叩出了声响。

“遵命。属下当时穿着盔甲,手持打刀。”

“感激不尽。”

“就这些?”

“我明白了,你这份忠心值得表扬。”

“是。”

“属下这种身份,怎敢轻易踏入主公的庭院?属下绝无怠慢之意,而是一心想着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带刀自是理所应当的,但问题在于可兵卫只带了刀。对身负警戒任务的人来说,这未免过于轻率了。村重暗自揣摩:这个男人因机缘凑巧而被拔擢,该不会是没钱置办武器和装备吧?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作为借口。

可兵卫粗声答道:

“你太轻率了。武器装备可轻忽不得,就算一时来不及准备,也总该想到去兵器库里拿柄长枪吧?只要战事未开,兵器库就不会上锁。”

命案仓库外的庭院不过是徒有庭院之名的空地。以雪地上的足迹推测,可兵卫绕开了庭院。

听了村重的斥责,可兵卫脸形扭曲,快哭出来了。

“好。我再问你。你为何没有步入庭院?”

接下来是秋冈四郎介。

村重颔首,换作自己,多半也会下达同样的指令。

除了四郎介,秋冈家还有很多成员在荒木手下做事。四郎介刀法精湛,族中无人能出其右。他身形瘦长,目光如老鹰般锐利。刀法拔群的高手不知为何总是令人难以接近,四郎介也不例外,鲜少同他人交往。但若不与旁人交心,一旦上了战场,就不敢把后背交给他人。对武士而言,性格过于孤僻绝非好事。然而作为视村重的安危为第一要务的御前侍卫,四郎介倒是再合格不过了。

“如果在拉门外朝外监视,就变成背对自念大人了,很危险。可如果面朝拉门监视,或许难以察觉从背后接近的歹人。因此首领大人在天黑前命属下远距离监视。”

“四郎介参见主公。”

“十右卫门具体如何说?”

四郎介在村重跟前平伏行礼。村重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四郎介也不觉得奇怪,继续平伏在地。

首领是指郡十右卫门。

“抬起头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嗯,这是首领大人的吩咐。”

村重终于开口。

可兵卫没有站在仓库前监视拉门这个唯一的入口,而是选择站在隔着庭院的城墙边上。可兵卫用粗嗓门回答道:

“属下知无不言。”

“我问你,不在仓库前反在仓库外围监视,为何?”

“安部自念死的那天早晨,你听到像是自念发出的叫声,然后和郡十右卫门跑去仓库,自念马上断气了。是这样吗?”

他的声量很大,却没有抬起头。

“没错。”

“是……是的。”

“你想仔细再回答。”

村重问道。可兵卫答道:

四郎介双拳抵在地板上,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安部自念死亡当夜,你在城墙边监视,对吗?”

“安部自念是在你和郡十右卫门赶到之前还是之后倒下的?”

下一个传唤的是森可兵卫。可兵卫和扎根于阿波国的国人众森家有戚,森家则和毛利家沾亲带故。森可兵卫三十岁,身形高大,留着豪放的胡须。荒木与本愿寺关系甚笃,森可兵卫起初是作为本愿寺使者的护卫而来到有冈城,后来留在了城里。他精通十八般武艺,擅使长枪,技艺之精湛,几无敌手。但他的直觉迟钝,也没有上位者的器量。诚惶诚恐的森可兵卫和村重面对面地坐着,他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四郎介没有立即回答,这让村重感到满意。

村重说完,一郎左便退下了。

“当时听到可疑叫声之后,属下立刻拿起火把跑向仓库。率先赶去的是属下,率先经过走廊转角的也是属下,所以……”四郎介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率先看到倒下的自念大人的也是属下。话虽如此,十右卫门大人仅比属下迟到片刻,他所见到的,应和属下所见到的完全一致。属下看到仰天倒下的自念大人胸前被染红,便拔出刀来,提防仓库中可能潜藏着的歹人。”

“是吗?退下吧。”

“等等,当时你的左手不是拿着火把吗?”

村重心知不能在这一点上苛责一郎左。宅邸有人被杀,若在往常,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查歹人。但一郎左既然受命保护自念,首先留意的自然是自念的伤势。因此一朗左绝对不算是疏忽。

“是的。”话音未落,四郎介微微一笑道,“属下单用右手也能拔刀。”

“属下有罪。自念大人丧命时,属下未曾留心周边的动静。”

“这样啊。”村重说道,“继续。”

一郎左深深地俯首道:

“遵命。接着,属下很不礼貌地用脚打开拉门,进入仓库。主公应该也知道,仓库里全无杀人者踪影。属下检查仓库的时候,十右卫门大人放下弓箭,抱起自念大人,试图救他。”

“是吗?你还留意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村重问道:

但村重转瞬间又想到:眼下还不是判断撒谎与否的时候。况且直觉告诉他,一郎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撒谎。

“唔,十右卫门拿的是弓箭?”

连村重没问的事都回答了。一郎左是想说,十右卫门和四郎介的行为并无可疑之处。如果他抢先回答的动机是维护同袍,就有可能是撒谎。村重的脑海里霎时闪过这个念头。

“正是。因属下的趁手兵器是刀,首领大人就选了远距离武器。”四郎介抬起头,“如此一一回想,属下应该没有记错——自念大人在十右卫门大人赶到之前就倒下了。”

“遵命。跟着属下赶到仓库时,郡十右卫门大人和秋冈四郎介大人已然到了。自念大人仰天躺倒在地。属下听到了十右卫门大人和四郎介大人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他们让自念大人‘振作一点儿’的呼喊声。”

“知道了。”村重轻轻叹了口气,“十右卫门抱起自念的时候,你看到或听到了什么?任何小事都行。”

“原来如此,继续说吧。”

“是。属下一面小心提防着仓库里可能潜藏着的歹人,一面检查仓库的各个角落。后来在走廊地上找到一盏烛台,属下以为那是自念大人使用的烛台。”

的确,若与歹人在狭小的仓库里打斗,助三郎体形魁梧,又拿着持枪,情况极为不利。村重认同了一郎左的判断。

村重稍作思考,问道:

“属下所持的武器是铁炮和打刀,于是放下铁炮,一手在篝火上点燃准备好的火把,一手拔刀向仓库跑去。”

“烛台究竟是在何时、何处出现的?自念究竟是如何点燃蜡烛的?”

持枪也称短枪,比足轻所用三间枪略短,多为武士所用。根据使用者的身高,长度为身长的一半至两倍长。

点火需要打火石,可那天自念只穿一身薄薄的衣物就被直接关进了仓库,连佩刀都被拿走了,身上只有一本佛经。除非自念平日有随身偷偷携带打火石的习惯,否则单靠他自己是没法点火的。

“因为助三郎大人配有持枪,属下以为,与其让他进入仓库,不如让他在外守备。”

“你对烛台有何想法?”

“唔,你为何不让助三郎去,而要自己去?”

四郎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助三郎大人立即打算跑去查看,但属下劝阻了他,提议让属下先去看看。”

“仓库里有火盆,是用埋起来的炭火点燃的吧?”

“之后呢?”

“这样啊。”

村重抖了抖眉毛。一郎左的回答,条理过于清晰。莫非因为事发已数日,他早就盘算好该如何作答了?村重这几天迫于无奈,未能专心调查自念被杀一案。他不禁心下懊悔,要是早点儿问询御前侍卫就好了。

村重没有下令准备火盆,多半是有人担心自念着凉,给他送去了火盆。是谁这么照顾自念?

“是惊讶的声音。属下以为,那不像是人在临终前发出的痛苦叫声。”

最后是乾助三郎。

“那么你听到的是怎样的声音?”

助三郎本是牢人,原本在美浓斋藤家做事。织田灭掉斋藤后,他流亡到了北摄。当时村重还在他人手下当家臣,尚未大张旗鼓地广纳贤才,但见到虎背熊腰、力大无穷的助三郎,便将他招入。时过境迁,如今村重贵为摄津守,助三郎也被提拔为荒木家的“御前五杆枪”。

村重略感意外。一郎左的说法很严谨,将想到的和听道的区分得非常清楚。一郎左原本是这样的武士吗?村重稍感惊讶,再次问道:

村重不认为助三郎会是杀害自念之人。助三郎为人愚忠。若村重命令助他杀掉自念,他肯定会动手。作为武士,助三郎多少有些天真、幼稚。他很可能会为“杀死年幼的自念”这个命令感到悲伤,但依旧会执行。不过村重下达的命令是保护自念,那么助三郎绝不会杀害他。但还是得问询他。

“属下听到了,但无法断言是自念大人的声音。”

“安部自念死的那一夜,你和伊丹一郎左在一起,是吗?”

“天亮前,你听到安部自念的声音了吗?”

助三郎听了回答:

一郎左的回复非常沉着。

“是!”声音很有气势,他把额头重重地叩在地板上,说道,“属下和一郎左大人共同守警备。”

“如主公所言。”

“是吗?天亮前,你听到安部自念的声音了?”

“你和乾助三郎搭档守备,是吗?”

“属下听到了。”

村重问道:

“是怎样的声音?”

确切地说,他叫一郎左卫门。当这座有冈城还叫伊丹城的时候,国人众伊丹家已将此地作为居城,一郎左就来自于伊丹家。他年约二十四岁,身形瘦小,其貌不扬,但铁炮技术一流。说到有冈城所处的伊丹之地形地貌,没有比他更懂的了。他原本深受伊丹家信任,受派遣前往堺港购买铁炮,但也因此遭谗言中伤,曾流亡过一段时间。伊丹家后来为村重所灭。按理说,一郎左应该视村重为家族仇人,然而在这个时代,为仇人效力并非稀罕事。

助三郎的气势立时弱了,眼神涣散,声音也含糊起来。

下一个是伊丹一郎左。

“是……那是……‘啊’这样的声音……就是‘啊’的一声……”

村重赏给下针些许银两,命他退下。

“你真的听到了?据实回答。”

“除了略懂铁炮,小人的记性也出名。那一日,小人看到的火把,不,是类似火把的火光,毫无疑问只是两支。”

“属下真的听到了。”

下针放肆地笑道:

村重打消了进一步追问的念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对不同的人,需要采用不同的方法。助三郎是忠诚的大力士,如此便足够了。对愚钝的人,不要逼他用脑子。村重换了个问题。

“你确定没看错?”

“听到声音,你做了什么?”

“两支。”

助三郎深深低头,高声回答:

“你看到了几支火把?”

“属下当时想立即冲去仓库,但一郎左大人说不能让回廊上无人看守。属下便留在原地,由一郎左大人去察看仓库了。”

那应该是十右卫门他们举的火把。村重一边想着一边问道:

“原来如此。你很镇静,做得很好。”

“没错。小人认为那是手持烛台的火光。火光忽然跳了一下,就灭了,我想多半是那人受了伤、烛台掉落的缘故。然后看到类似火把的火光聚过来。”

“主公之赞,愧不敢当。”

村重抬起了眉毛,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下针波澜不惊地继续说道:

助三郎的表情瞬时放晴了。看来由于没能亲自赶往现场,他很害怕被村重责备。

“火光?”

“你留在原地,有没有注意到异常?”

“小人的眼力在夜间虽不差,可距离过远,只能看到小小的火光。”

“属下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是吗?你看到了什么?”

助三郎挺胸答道。

“这……说到这个,”下针稍稍坐正身子答道,“大人,您的家臣说听到了安部大人的尖叫,但小人没有听到类似的声音。小人听到的是铠甲碰撞的响动声,接着就好奇地朝大人您的宅邸那边看。”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经过?有没有什么声音?有没有异常?”

“那么,自念死时,你有没有留意到什么?”

助三郎立刻丧失了自信,垂头丧气地重复着同样的答案:

村重点了点头,心道果然如此。

“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出事后,主公和侍从走的是十右卫门大人把守的那条走廊,没有人经过属下把守的这一侧。属下始终把任务放在心头,不曾松懈。”

“小人擅使铁炮,不会携带弓箭。大人可以去问其他杂贺众。”

村重心想,有助三郎堵着走廊,如果有人经过那里,他不可能没留下印象。

下针露出惊讶的表情,回答道:

“好,最后一个问题。当夜,你和一郎左分别携带什么武器?”

“你当时携带弓箭了吗?”

助三郎再次昂首挺胸答道:

“是。但那时小人并不知道仓库里关押的是何人。”

“属下当时身穿乾家祖传铠甲,腰佩备前名刀,手拿持枪。”

“安部自念死的那天早晨,从你所处的瞭望楼能看到关押自念的仓库,对吗?”

“一郎左呢?”

下针应该已经听说了村重传唤自己的理由,于是村重闲话少叙,直入主题,问道:

“属下不记得了。”

“大家是这么说的。”

作为武士,要在第一时间辨识敌我装备,否则既无从判断敌人身份,也无法为战友的战功作证。即使上了你死我活的战场,也得把这件事牢记于心。助三郎居然会忘记和自己一同彻夜守卫的同僚所持的武器,真可谓粗心马虎到了极致。但村重觉得,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教好的,让助三郎退下了。

“你的铁炮技艺很高超?”

至此,当夜身处命案仓库附近的人已统统询问完毕,除了一个人。

“不是。下针乃诨名,人们夸小人是连吊着的针都能命中的铁炮高手,就给小人取了下针这个诨名。只因在战争时期这个名字更方便,小人干脆以这个名字行走。”

乾助三郎和伊丹一郎左为一组,听到好像是自念的叫声,一郎左向仓库跑去。

“也就是说,不是你的本名?”

郡十右卫门和秋冈四郎介为一组,二人都向仓库跑去。四郎介检查仓库时,十右卫门独处。

“大家是这么叫的。”

森可兵卫独自站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没有接近仓库,也没有进入庭院。庭院里没有足迹。

“你就是下针?”

下针在距离仓库四十间外的瞭望楼上,有人作证他整晚都在瞭望楼。

他居然先开口了,的确有些粗鲁。

只有十右卫门一个人携带了弓箭……

“您找小人来,有何吩咐?”

村重面对着大厅里的八幡大菩萨画轴闭目沉思。

率先被传唤的是杂贺的下针。他刚满三十岁,身材矮小,眼神呆板,缺乏生气。是因为身份卑微而对国主村重心怀忌惮吗?但下针的举止并没有透露出胆怯,只是眼神阴暗了些。村重心想:这的确是久经沙场之人的眼神。

少顷,近侍在拉门外说道:

大厅里没有护卫,只有村重和被传唤者。当然,为防万一,强健的武士同时在隔壁房间里待命。不过开口交谈的只有村重与被问询者。

“郡十右卫门大人求见。”

铺了地板的宅邸大厅里悬挂着八幡神的画轴。村重让来者先在别室等待,再依次单独传唤至大厅。

村重张开双眼。

拂晓,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一天就开始了。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