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重瞥了一眼手举火把的御前侍卫。当天负责自念警备的“五杆枪”,眼前只有乾助三郎一人在场。
村重站在城墙边上。自念死去的那天早晨,这里由森可兵卫负责监视。从此处越过庭院能看到立在那儿的稻草。距离差不多为五间,不算近,但对弓弩来说也不算远。
助三郎单膝跪地,回道:
不一会儿,有人将稻草摆在了自念死去的位置。捆作一团的稻草原本是用来练习弓箭的标靶。村重拎起助三郎带来的弓,试拉两三次弓弦。这是一张强弓,但村重打小力大如牛,他全神贯注地拉满弓弦,忽地想起自念的背部并没有被箭矢贯穿,于是稍稍减了些使力。
“麻绳送来了。”
助三郎小跑着从走廊上消失了。村重又吩咐其他御前侍卫各自前往指定位置,自己提着鞋子进入庭院。考虑到自念死去时雪地上没有足迹,他沿着庭院绕了个大圈走到城墙边上。
“好。在这三根箭上打个结。”
“是,属下遵命。”
助三郎用粗胖的手指十分笨拙地打好绳结。随后,村重将打了绳结的箭矢搭上,吩咐道:
“没错。你叫下人去找一根十间左右长度的麻绳。”
“好,且试一试。以防万一,你们离那捆稻草远一点儿。”
“麻绳吗?”
御前侍卫遵命行事,村重张弓搭箭。
“唔……”在仓库和庭院、城墙和走廊查看一番后,村重说道,“不管行不行,先试一下。助三郎,去拿一捆稻草当作自念横放在仓库拉门内侧,再准备好弓箭、手套和麻绳。”
村重和稻草之间隔着春日灯笼,多少有点儿受妨碍。他收起弓,稍微挪动一下站位,再次拉弓。十二月的夜晚万籁俱寂,夜空下,唯有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已是黄昏时分,那捆稻草隐没在黑暗里。村重突然松手。
况且安部自念死时,天光尚未大亮,从那座瞭望楼应该看不到安部自念的身影。若要从那里射杀自念,即便是那须与一,恐怕也办不到。于是村重否定了下针从瞭望楼射杀自念这个可能性。但如此一来,思路就被堵住了。
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直插进稻草。紧跟着,第二箭、第三箭也深深地射入稻草。
弓马娴熟乃武士本分。水平虽有高下,但绝没有不会拉弓骑马的武士。杂贺众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不同于使用铁炮,使用弓箭者需经过长期练习方能掌握。而使用铁炮者,若非为了成为高手,则仅需练习一两天就能掌握。练习弓箭,单是拉弓一项就得至少练一个月,方能有所得。既是铁炮高手,又能轻松掌握弓箭,这种想法是徒劳的。村重心道:如此看来,下手的人不是杂贺众吧?
“主公好箭法!”
有冈城内有少数本愿寺援军和杂贺众。杂贺本是纪伊国的一个小小乡村,那里的住民大多以海贼勾当为生,因此杂贺众成了第一批拥有铁炮的人。于乱世中身经百战的杂贺众逐渐成了精锐兵团。他们从孩提时代就习惯了战争,战斗意愿强,擅长驾船水战,上岸后又是铁炮高手。然而他们终究不是武士。
助三郎的语气不似表面客套,而是真诚的赞叹。村重面无表情,心下暗忖:射中五间外的目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村重摸了摸下巴。
村重手中紧握三根打了结的绳子。
“这样啊。”
“接下来……”
“下针巡夜时向来只带铁炮,但没有人能确认当夜他是否只带了铁炮。”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力拽动其中一根绳。
“是杂贺吗?那人带弓箭了吗?”
但他没能拔出箭矢,反而拽散了助三郎打的绳结。绳子耷拉在雪地上。
村重没有指责,追问道:
“请别过于用力。”
助三郎的语气甚是激动,调查结果也说得不清不楚。但村重没有为此斥责他,觉得与其浪费口舌教训这个迟钝的手下,不如抓紧时间办正事。黄昏恰似拂晓,都是天色转瞬即逝的时分。
村重充耳不闻,拉动第二根绳子。这一次,他又拽散了绳结。更糟糕的是,他拽的时候把箭羽也弄散了,回廊上抖落一地箭羽。
“属下已查清楚。瞭望楼上的兵士是杂贺众,名叫下针,擅长使用铁炮。此人当夜正好在瞭望楼上,其他巡夜的士兵可以作证。”
村重沉默不语,继续拉动第三根绳子……这一次,他成功地把箭矢从稻草上拔了出来。箭矢跟着绳结在地面滑行,很快回到了村重手中。
“那么你去查了吗?”
“噢!”助三郎高声欢呼,“原来这就是射杀自念大人后让箭矢消失的手法!”
看来十右卫门动身前往上腊冢寨前,仍记得将任务安排得妥妥当当。真是一丝不苟啊!村重在心中赞许。
村重瞪了他一眼,说:
“是……”助三郎的语调不知为何有些狼狈,“十右卫门大人先前曾吩咐过,让我查清楚自念大人被杀当天早晨瞭望楼上都有些什么人。”
“助三郎,作为御前侍卫,光磨练武艺可不行。好好看看,这手法是行不通的。”
“助三郎,那边是不是有瞭望楼?”
“但是,主公,箭不是拔出来了吗?”
村重转头向外看去。漆黑中,虽然看不到,但四十间外应当有一座瞭望楼。
“射出三支,还有一支。”
村重是在自念被杀前一天才临时下令将其关进这间仓库,看守人选是在那之后才决定的,因此任谁也无法预料自念的关押之所,甚至连村重也并非一定要选这间仓库不可。换句话说,不可能有人事先准备什么精巧的杀人机关。
村重看向稻草。御前侍卫手持火把上前,稻草上仍插着一支箭矢。
安部自念就死在这里。他的胸口有很深的箭伤。十右卫门赶来亲眼看着他断了气。箭矢不见踪影,庭院里的积雪没有半分踏痕。回廊左右两侧各有两组人看守,庭院对面的城墙下值守着孔武有力的武士……
“拔出来两支箭。也就是说,杀死自念的人必须花时间在这里拽绳子才行;还得使用弱弓,否则箭矢有可能在自念身体上插得太深。而且,助三郎,你看。”
御前侍卫手持烛台跟着村重向仓库走去。自念死亡的仓库外已聚集着其他御前侍卫,他们点燃火把,生起篝火。那片作为庭院的平地上,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古田左介所赠的春日灯笼也和那天早晨一样覆盖着积雪。村重打开仓库的拉门,沉思片刻。
村重指了指地面。平整的积雪上面留下一条拖动箭矢的痕迹。
村重等待落雪,当然是为了亲眼看看安部自念死去那日的景象。自念死亡时,刚刚破晓,天色尚暗。而此刻的世间还残留了一点儿白昼的尾巴。
“无论如何,绑了绳结的箭矢都会在雪地上留下痕迹。那天早上并没有这种痕迹。我也试了试能否用力将箭矢直接隔空拉回来,但做不到。助三郎,自念不是被这个手法杀死的。”
肥胖的助三郎和另一位较低阶的御前侍卫已在走廊上等候。与前去调查上腊冢寨的十右卫门相比,接任他的助三郎简直截然相反,不管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直觉也毫不敏锐……但助三郎力大无比,和可兵卫不相伯仲,还令人意外地懂得不少相扑技巧。若论对村重的忠诚,助三郎不亚于十右卫门,同样值得信赖。
“主公明见。”助三郎拜服,语气不知怎的却有些开心,“那么,主公,杀人凶手就不是森可兵卫大人了吧?”
天助我也!村重轻声感叹。
如果在箭矢上打结这个手法确实可行,有机会下手的人只有在城墙边巡视的森可兵卫。助三郎与其同为“御前五杆枪”,显然不愿看到森可兵卫被问罪。
“落了,和那天同样大的雪。”
村重依然神色严峻。
“落了?”
“瞭望楼上那个叫下针的不可能杀人,可兵卫也不可能。由此说来,杀害自念的,只可能在郡十右卫门、秋冈四郎介、伊丹一郎左卫门和你四个人之中。”
“是。”
“请问,接下来该当如何?”
“是助三郎吗?”
“明早让四郎介和一郎左来宅邸见我。把可兵卫也叫上。你也来。我要问询。”
夜空垂挂着沉甸甸的云雾。村重坐禅是为了等雪落。忽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渐进的脚步声。村重睁开双眼,问道:
“遵命……那个杂贺的下针,要如何安排?”
太阳下山后,什么也干不了。油灯和火炬所需的油极其珍贵,不可轻易浪费。如果熬夜,睡眠会很深,一旦发生十万火急之事就无法迅速清醒,因此早睡乃武士之心得。但这一天,村重熬夜了。他点亮佛堂的灯,面对释迦摩尼像静坐参禅。
“把他也叫上。”
当晚安静得吓人,寒冷彻骨。
助三郎低头从命,神情十分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