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左卫门连忙去传达村重的军令。太鼓声又一次响起，还吹起了法螺贝。这一次总算能看到上腊冢寨有所动作了。足轻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光。可是他们的动作异常迟缓，不像马上要出城作战。
“久左卫门，上腊冢寨没有接收到命令，你再传一次令。”
村重再次朝战场望去，只见武藤的兵士朝西北方向溃退。或许是这场意外的遭遇战导致了士气低落，中西新八郎并没有乘胜追击。虽说赢了，但终究没能取下武藤的首级。
村重将视线投向上腊冢寨，发现士兵毫无动作——不是动作迟缓，而是没有动作。
眼见敌人撤退，天守阁的士兵无不欢欣鼓舞，放声高呼。连久左卫门都一脸欢喜。
“足轻为何不动？”
“主公，我军获胜了！率领大家齐声欢呼如何？”
“遵命。”
村重却连一丝微笑也挤不出来。
“十右卫门，你去监视北边。但凡发现敌人丁点儿身影，就赶紧回来报告。”
“先去迎接新八郎吧。”
无论何种战事，都要看时机。从下达命令到军队采取行动，这段时间总是漫长得令人倍感煎熬。村重凝神屏气，继续关注战况。经历了高山右近和中川濑兵卫的背叛，加上安部二右卫门的谋反，城内士气已然大减。若此时能斩杀一员织田大将，定能振奋士气。若能带回对方首级，更是天大的好事。
村重口中说着这句话，眼睛仍死死盯着上腊冢寨。
上腊冢寨位于有冈城西侧，虽称作寨，实乃建于有冈城内的屯兵所。从那里出兵正合适。转眼间，响起太鼓声，想必是上腊冢寨的足轻大将在传达作战命令了。
士兵在战斗中取得的首级，按惯例，要呈交给将军检视。
“遵命。”
村重决定在本曲轮检视首级，意在让更多人目睹新八郎一行的胜利姿态，以此鼓舞城内士气。中西的兵士入城穿过伊丹下町，通过武士们的居所登上本曲轮，一路上接受着人们的欢呼声。尽管只是一场小规模战斗，但终归实打实地战胜了织田军。如村重所料，别说士兵，连城内平民也大喜过望。新八郎挂着一脸血污，兵士们更是满身尘土与泥浆，浑身肮脏，但此时此刻在人们的眼中，这身肮脏成了英勇作战的证明。
“我要取下宗右卫门的首级，从上腊冢寨出兵吧。”
中西的兵士里有个负伤的骑马武士，他手中提着一颗头颅。经被俘的武藤足轻确认，那颗头颅的主人是若狭国的一名侍卫。负伤的武士立下了大功，村重大加褒奖并赠刀。
村重小声道。接着，他向久左卫门下令：
检视首级后，村重又询问中西部下众人的身份，接着在天守阁下举办庆功宴。兵士们席地而坐，坐在马扎上的新八郎像孩童般拍手称快：
“好。”
“盛筵美酒，真乃快事！武藤鼠辈，不足为惧。我已记下了他的容貌，下次交锋，定要斩下他的首级，献给主公。”
如此一来，恰是良机。
村重立于天守阁中，看着饮酒作乐的新八郎。
摇动的树梢、受惊的鸟、闪烁的枪尖、袅袅的炊烟……军队的气息极难被彻底隐藏。村重对这片土地非常熟悉，如果敌人想靠潜伏突袭来攻陷有冈城，不管对方采取何种方式，村重都有自信识破。这份自信令他作出了并无伏兵的判断。眼下这场交战不是有计划的，中西和武藤双方都很不熟悉地势，此战受地形影响极大，怎么看都只是一场遭遇战。
他仅摘了头盔，尚未来得及脱去铠甲，甚至还戴着腹卷和笼手。久左卫门已经离去，此时天守阁中只有村重和御前侍卫。
村重说完，目光从北边移到东边，然后望向南边。放眼望去，南边只有辽阔的、司空见惯的北摄风光。稀疏的丛林和苇原里，会不会埋有伏兵？村重凝神观察着。以小股部队引诱守城方出城，等城门大开时突袭，这是最基础的攻城计策。村重岂能任自己上这种当？
沉湎于觥筹交错的中西兵士并未察觉到村重的视线。新八郎将杯中烧酒一饮而尽，大笑着，肆无忌惮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另一侧的兵士们却没有完全放松。在喝酒的人眼里，那些掸去战场尘土的人的眼前似乎总有一股黑暗在徘徊——那显然不是因为酒后微醺。村重思量：那股黑暗，应是对指挥官的不满。
“等一等。”
这可不是好兆头。村重开口道：
久左卫门道。
“十右卫门。”
“主公，该派兵出城了。”
在门外待命的十右卫门应声道：
如传令兵所言确凿，新八郎在人数上将处于不利。而且一旦上了战场，总是会感觉敌众我寡。依村重所见，他在人数上并不处于劣势。新八郎的马标左右晃动得厉害，武藤的马标则相反，摇晃幅度不大，看上去似乎且战且退。村重猜想，新八郎多半压制住了敌人。
“属下在。”
“新八郎会占上风吗？”
“自念那桩命案十分紧急，我有要事交给你去办。”
看了一会儿战况，村重问道：
“遵命。敢问是何任务？”
村重再一次遥望城西。他看到了马标，心下了然：新八郎和敌方大将都还活着。他没有听到铁炮声。难道两边都没有配备铁炮？还是在短兵交接中都无暇装填火药？
“唔……”
武藤若是来攻城，不可能只带这点儿人手。见惯大场面的村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此前，城内没有出兵增援，显然将那群兵士置于无谓的险地。念及这一点，村重下令说：
“约四十人。”
“上腊冢寨的足轻大将办事不力，亏得新八郎占得上风，才不致酿成大祸——但凡他稍有力所不逮，哪怕是一刹那的迟缓，也有可能导致溃败。”
“敌方有多少人？”
首领的军令只能依赖太鼓、法螺贝或传令兵传达，从下令到执行固然需要一段时间，但即便将这个时间差纳入考量，上腊冢寨的动作也未免太迟缓了。虽然在场的其他人没有心生疑窦，但村重不然，他心中陡生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宗右卫门武藤舜秀是信长麾下直言谏诤之臣，也是智勇双全的将领，受领了敦贺城。上个月，他打头阵进攻摄津，曾与荒木军交手。当时双方披挂上阵，一顿乱战，最后武藤撤退。
“若发现有人叛乱，就砍了；如果发现是传令过程阻滞，就立刻改善。那边的足轻大将，你应该认识，就是山胁、星野、宫胁、隐歧这四个。务必查清为何那般迟缓。至于我这边的护卫，暂且交给乾助三郎代理。”
“是宗右卫门吧？不长记性的混蛋。”
十右卫门立刻垂首从命道：
“报！中西大人带三十人到城西侦察，碰到织田家臣武藤大人的军队，两队人马交战至今。”
“是！属下领命，这就告退。”
从近侍手中接过盔甲，村重先穿上腹卷，再打上肩部绳结。当他戴好草褶、笼手，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说完迅速后退，转身离去。
在采取一切行动之前，首先要确定敌人的方位。这正是村重登上天守阁的原因。很快，他看到是城西爆发了小规模冲突。确认织田尚未全力攻城之后，村重稍稍喘了口气。虽然能看到对方的旗号，可终究距离太远，村重一时难以辨清谁和谁在作战。
御前侍卫里，有不少人的武艺比十右卫门更高超，但村重让十右卫门做了御前首领——他不仅心思机敏，更重要的是做事雷厉风行，村重非常欣赏他这种做事的态度。
按照惯例，村重动身前往天守阁。荒木久左卫门则赶紧跑去召集御前侍卫。近侍们前去把平日里放在宅邸中的村重盔甲搬到天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