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安部二右卫门竟有如此能耐,可恶!”
村重听闻,低声自语道:
待大和田城投降的这波冲击过后,诸将询问,大和田城既已为织田所取,那么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千辛万苦从大和田城逃出来的武士说,决意投降的不是安部兄弟,而是安部的儿子二右卫门。二右卫门谎称要与织田开战,将不愿开城投降的父亲与叔父诓骗出门,乘二人不备,夺了他们的刀,把两人绑了,作为人质献给织田。
大和田城位于有冈城和大阪之间。若要在短时间内突破十重、二十重的包围圈去支援大阪本愿寺,难于登天。如果荒木手中有大和田城这枚棋子,就能打通大阪和有冈城之间的通道:一旦大阪遇袭,有冈城就出兵;一旦有冈城遇袭,大阪就出兵。二者能形成犄角之势,令织田腹背受敌。
说出这番话的安部兄弟居然尚未交战就投降织田了,着实令人费解。
然而现在,织田一步下在了棋局关键处,从此可以毫无后顾之忧,放开手脚攻打有冈城。这都是由安部二右卫门背叛所导致的。
“您做得太好了,做得太好了!大阪的僧众一定会大喜过望。这样一来,摄州大人您一定能往生极乐,实在可喜可贺!若要与织田开战,请务必让我们兄弟打头阵。信长这混蛋,乃佛教之大敌,我们定将斩其首级!”
“主公,”久左卫门语气沉重,“安部二右卫门的儿子自念尚在城中做人质。”
守备大和田城的安部兄弟是一向宗的热忱门徒。村重尚在为织田效命时,就怀疑安部会投靠大阪。村重迎娶与本愿寺渊源颇深的女人为侧室时,安部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村重接受安部兄弟的提议,率领荒木家改旗易帜,背叛织田归于本愿寺时,安部兄弟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知道。”
刚毅如中西新八郎,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了。其他诸将窃窃私语,有人在悄声问,这会不会是织田散布的流言?
“那我立即着手准备木料?”
“竟然连安部兄弟都投降了。”
久左卫门打算动手处理人质。所谓木材,是磔刑的刑具,将捆绑起来的犯人在街头示众,然后杀掉,比斩首更残酷。但凡对犯人尚有一丝怜悯,为了不辱其武士的名声,多半会令其自我了断。话虽如此,杀掉叛徒方面的人质,是乱世的惯例。
他立刻召开军议。听闻大和田城投降的诸将一脸难以置信,惊讶得忘了生气、痛骂。
但村重说了这样一句话:
高槻城的高山右近、茨木城的中川濑兵卫投降,村重早有预感。右近是虔诚的南蛮宗信徒,打从一开始就强烈反对村重背弃信长。濑兵卫原是奉命侍奉荒木家的寄骑,没有效忠的义务。但是村重做梦也想不到大和田城会投降。
“把自念关进牢房。”
村重的声音流透出非比寻常的诧异。
久左卫门惊讶地瞪大眼睛。
“什么?”
“关进牢房?主公,难道您不打算杀掉自念?”
“大和田城降了。”
村重不响。军议时,诸将七嘴八舌,沸反盈天,久左卫门探身再次进言:
久左卫门咽了一口口水,低头说:
“主公,请三思。若不惩罚此等临阵脱逃的卑劣行径,别人会嘲笑荒木家不敢对人质处刑。如此下去,其他城池说不定会跟着投降啊!”
“讲吧。”
在场的将领们纷纷表示赞同,高声道:
“大事不妙。”
“久左卫门大人所言极是,请下决心吧!”
“何事?脸色如此苍白。”
“主公,请再考虑一下。”
“主公。”
“处决可恶的安部人质,何需踌躇!”
楼下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从步履声能听出,来人心烦意乱,但仍试图保持冷静。村重猜测,应是久左卫门。定睛一看,果然是久左卫门那张瘦削的脸。他见村重在此独处,低声说道:
喧哗声中,村重低沉地说了三个字:
这座城还叫伊丹城的时候,其坚不可摧的名声已天下皆知。村重能轻而易举地攻下,皆因士卒不再相信守城大将,不再相信这座城池固若金汤。为了不重蹈覆辙,为了将有冈城打造成真正的金城汤池,必须首先重视士气——这是村重所考虑的。
“不要吵!”
村重自言自语起来。武田信玄曾说过,人即是城,城即是人。此言非虚。无论把城池打造得多坚固,把战壕挖得多深,一旦城中将士失去信念,都将毫无意义。
这三个字压过了诸将的气焰,现场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村重不急不缓地接着说道:
“接下来……”
“二右卫门终有一天会被处以磔刑。现在,先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危险的城池上。至于自念,暂且不杀他。久左卫门,照令行事去吧。”
村重登上天守阁最高层,环顾四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他将目光从下方的有冈城移至远方村镇,见四围被土垒和路障密密实实地围拢,略感安心。兵粮和箭矢还很充足,村重暗忖,这足以抵挡五万甚至十万织田精兵。
久左卫门似乎还想开口,但被村重的威严压住了。
有冈城以南经大和田至大阪,往北经池田至丹波天险,往西直通播磨。大阪堪称兵家重地,伊丹更是联接京都与西国、独一无二的要冲。
“属下听命。”
有冈城建在伊丹,也就是猪名川西岸。东边是茫茫沼泽,从京都方向来到有冈城的人,只要跨过贫瘠的苇原,就能看到直插入云的天守阁。
他一边说,一边叩拜行礼。
腊月伊始即飘雪。雪花生命短暂,落入猪名川就消逝了。
在这群纳闷、讶异的将领中,村重注意到,有一个人的眼神中全无疑虑,满是率直。那个人就是中西新八郎。杀掉人质也好,不杀人质也好,他都毫不在乎。只要是村重的决定,他都无条件地服从。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出这句话。
